口述:熊先生

编辑:网络作家看世界

分享我跟阿根廷女孩Quintina的故事。

我是四川人,家在泸州市古蔺县,大学读的是英语,第二专业是西班牙语。毕业后当了几年翻译,然后入职了国内一家外企,当了一名陪同翻译,工作以英语和西班牙语为主。

2020年,我被外派到阿根廷出差,这边的官方语言也是西班牙语。在这边工作了两年后,我选择了留下来,希望借此机会巩固西班牙语。

我目前就在阿根廷,但已经离开了原来公司,在一家华人超市的仓库工作,地点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

老板是福建人,话不多,但要求高,地上有灰要念叨半天。下班后我才有时间自由支配。

2025年7月,阿根廷进入了冬天,那天是周二,我正常到超市上班,就在我补货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位很年轻的女顾客。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一边慢慢挪动脚步,一边浏览货架上的商品。

她没有推购物车,只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篮子。但篮子是空的。

她浏览着货架上的瓶瓶罐罐,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推着空车往回走,车轮滚动的声音很大。

她听到声音,扭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张很稚嫩的脸,眼睛有些发肿,像是没睡醒,或者刚哭过。

她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浏览货架上的商品。

我推着小车过去,一边打量着她,一边问道:“ Hi,美女,想买点啥?”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没有说话。

看上去性格有些腼腆,或有其它某些方面的顾虑,不愿搭理陌生人。

我站在推车旁边,看着她,不太确定是不是要继续问。

我从小推车里取出一部分商品,慢条斯理地将它们摆放在货架上,但注意力却一直在她的身上,暗暗打量着她的神情举止。

我看她还没走,便问了一句:“那你需要帮忙不?我看你找了一会儿了。”

她又扭头瞅了我一眼,嘴唇微微翕动,这回倒是开口了,但声音很轻:“不用,谢谢。”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咋了?眼睛红的,哭了?”

她听到我问,又瞅了我一眼,但很快收回了目光,嘴角动了动。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红色篮子,轻声说了一句:“没事。”

她没有再抬头看我,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她拎着那个空篮子,绕过一排零食货架,去了超市另一头的日用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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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她应该是本地的,因为来这个超市购物的人,大都住在这个片区。

我没有跟过去,继续补货。

超市里的人慢慢多起来了。七点半之后,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就在我把一袋袋卫生纸码上货架的时候,我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影。

是她。

她从日用品区的货架那边转了过来,手里还是那个红色篮子。

我瞄了一眼,篮子里一件商品都没有。

她从我身边经过,这次隔得很近,大概一米的样子。

超市的过道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一下身。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逛,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脚下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我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她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我一下。

这回她没有马上把目光移开,而是看了我两秒钟,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跟她说了一句:“找到想买的东西了么?我看你转了好几圈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只是速度慢了一点。

她的回应也很简单,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就这样站在饮料货架旁边,说了一会儿话。时间也许有一两分钟,也许更长一点,我没有时间。

超市里的广播在放一首阿根廷的老歌,女声,旋律很缓,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门口收银台那边,男收银员正在跟一个老顾客聊天,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你慢慢挑选吧,我要给别的货架上货。”我伸手指了指,说道。

她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挪动着步伐,沿着货架继续前行。

我没有多想,推着车回了仓库,取完货后回超市继续补货,货补完了再回仓库拿。

下午三点多,我离开仓库,走到后巷拐角的时候,我停住了。

居然又看到了她。

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孩,此刻就坐在后巷的一个废弃的木托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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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光线昏暗,脏乱差的地方。

很少有人在此停留。

我不知她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在这里,但我猜测她此刻心情应该比较糟糕。

篮子还拎在手里,里面只有一小瓶酱油。她的脑袋枕在膝盖上,像是在打盹儿。

我愣了一下。后巷较暗,风又大,正常人不会待在这里。

我本能地想绕开她,直接回仓库拿包走人。

在阿根廷这几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少管闲事,尤其是在这种郊区,晚上出了事连个监控都没有。

风又刮了一阵,卷起地上的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在她脚边打了个转。

我转过身,朝她走过去。

我走得很慢,小心翼翼的,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她轻轻抬起头,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

我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吸了吸鼻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Cerrado?”她问,意思是,关门了吗?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手腕上的表,又指了指超市的前门,说了一个词:“Ahora。”现在还开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酱油。那是一瓶很普通的酱油,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瓶装酱油。

我本来打算转身就走,但脚没动。

我看着那瓶酱油,又看了看她。一个阿根廷女孩,跑到华人超市的后巷,只买了一瓶最便宜的酱油,然后坐在这里黯然神伤。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过了几分钟,她突然站起来。我以为她要走了,但她站起来后,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赶紧扶住了旁边的铁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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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我没碰她,只是站在她旁边,防止她摔倒或发生意外。

她缓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我。

“你咋了?咋一个人待在这里?”我向她走近几步,问道。

她沉吟了一下,回答说:“钱被偷了,回家肯定会挨骂。”

“你被偷了?在哪里被偷的?”我皱起了眉头,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超市里,那情况可就严重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想回答不知道。

“是在超市被偷的吗?如果是的话,我回去调监控。”我小声安慰她说。

她依然摇了摇头,似乎很不确定是在哪里被偷的。

“走吧,随我回超市,我调监控给你看,看是不是在超市被偷的。”我打了个手势,说道。

她摇了摇头,犹豫了好一会儿,说道:“不是在超市被偷的。”

“那是在哪里被偷的?在外边儿?”我追问道。

“嗯。”她点点头,解释说,“来之前,我就发现钱被偷了,口袋里只剩几枚硬币。”

看着她无比委屈的样子,我着实有些动容。

先前,我看她在货架前看了那么久,结果只买了一小瓶酱油,原来是身上的钱不够。

我没有追问具体是在哪里被偷的,也没有问她的家庭情况。

我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摸出一把硬币。加起来大概有几百比索,折合人民币也就十几块钱。

我把硬币全部掏出来,朝着她递了过去,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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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是不好意思,毕竟这样做有可能会损害到自己的尊严。

“嫌少吗?嫌少我再给你些。”我再次把手伸进工装裤,又摸出了一把硬币。

我知道阿根廷近几年的经济非常糟糕,这边的百姓都过得不容易。

看着我手中的硬币,她的表情略有动容,但依然没有伸手去拿。

我没有将硬币硬塞给她,而是将它们放在旁边的木托盘上。她看着那些硬币,没有动。

我转过身,往铁皮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指了指超市前门的方向。“想买什么?快去吧,不然就关门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转身钻进铁皮房,去拿我的背包。

我在铁皮房里待了一会儿,把保温杯塞进包里,把围巾绕在脖子上。

我在等,等她进去。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施舍她,所以我得让她先走。

透过铁皮房的门缝,我看到后巷里那个木托盘已经空了。硬币不见了。她也不见了。

我背起包,从铁皮房里出来,绕到超市的前面。我推开门走进去,假装是来买点东西下班带走。

收银台那里排着两三个人。我走到零食区,拿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拿着去排队。

排在我前面的,正好是她。

她手里还是那个红色的塑料篮子,里面放着那瓶酱油,还有一袋面包,一小卷纸巾,仅此而已。

那瓶酱油的钱,她应该已经付过了,现在只需付面包和纸巾的钱。

她站在收银台前,正在从口袋里掏钱。她掏出来的,正是我刚才放在木托盘上的那些硬币。她把硬币一把倒在台面上,低着头数。

收银员是个当地的年轻人,看着那一堆硬币,耐心的等待着。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数钱付款。

她数好了钱,刚好够买纸巾和面包。收银员把硬币扫进抽屉,将一个塑料袋递给了她。她接过塑料袋,说了句“Gracias”,转身往外走。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我。

她没有说话,将纸巾揣进了上衣袋里,然后撕开面包的包装纸吃了起来。

我也没说话。我只是把手里的那包饼干放在收银台上,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她拎着塑料袋,走出了超市的玻璃门。门外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灰蒙蒙的天空,风把她的黑色羽绒服吹得鼓了起来。

我拿着饼干,走出超市,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看到她坐在路边的一个公交站牌下面。

这个时间的公交车很少,可能要等很久。她坐在长椅上,把那瓶酱油放在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

我走到公交站牌前,停了一下。

她坐在长椅最边上,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那瓶酱油被她放在一只腿上。

我站在长椅另一头,没坐下去。“等车?”

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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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车班次少。”我说。

她又点了点头,把视线转回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一排关了门的临街商铺,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我没走,站在那儿看着马路。路上偶尔开过一两辆私家车。

过了一会儿,我转过头问她:“住哪儿?”

她四下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方位,然后伸手指了指西边。

“那边,Villa Crespo过去一点。”她说。

我愣了一下。Villa Crespo过去一点,那一片我知道,都是些老式的居民楼。我住的地方在另一条街的交汇处附近,一个叫Barrio de Chacarita的居民小区,步行过去大概二十来分钟。

“我也住那边。”我说,“在Chacarita的一个小区里,跟你指的方向顺路。”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风又刮了一阵,她缩了缩肩膀。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油烟味,是从街拐角那家还没关门的小吃店飘过来的。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没抬头,但我猜她听到了。

“吃饭没?”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先前她在超市里只买了一小块面包,现在应该已经吃完了。

“我也没吃。”我把手里那包便宜饼干晃了晃,“这个顶不了饿。前面拐角有家店,还开着,我去吃点东西,你一起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我。

“我请你。”我说。

她犹豫了好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我说。

她没有多说什么,慢慢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腿有些僵,原地跺了两下脚,然后把那瓶酱油从腿中间拿起来,重新拎在手里。

我们并排往街角走。中间隔着半米多远。谁也没说话。

我们进店后,在靠墙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

老板是个中年阿根廷男子,拿着一块抹布走过来,随便擦了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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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墙上贴着的手写菜单,指了指上面最便宜的一种肉馅饼,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我说。

老板点点头,转身去后厨。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板端来两个盘子,放在我们面前。肉馅饼烤得有些焦,冒着热气。

我把纸巾抽了两张,递给她一张。她接过去,没擦嘴,而是攥在手心里。

我拿起一个肉馅饼咬了一口。

她拿起另一个,小口小口地咬,吃得很慢。

然后,她又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中国人?”

我说:“是呀,中国四川的,中国的一个省份,听说过吗?”

她想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在超市工作多久了?”

我说:“一年半了。你呢,住在附近吗?”

她好像不太想说,但还是点了点头,说:“住在那个方向。”她往窗户那边偏了一下头。

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街对面是一排矮房子,灰白色的墙,有些墙上画着涂鸦。她指的是几公里外的一个小区。

我说:“哦,那很近。”

她嗯了一声。

我看她似乎比刚才愿意说话了一点,就又问了一句:“你今天不上学吗?”她看着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应该还不到20岁。阿根廷这边大学一般是三月份开学,七月份在学期中,按理说应该在上课。

她说:“今天没课。”

停顿了一下,又说:“可能最近都不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垂了下去。

我没有马上接话,而是吃了几口肉馅饼,细嚼慢咽,慢慢品尝它的味道。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我才问了一句:“咋了?不想去?”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吃了一口肉馅饼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岔开了话题:“你是四川省人,四川远吗?”

我说:“远,从这边飞过去,转机的话要三十多个小时。”

她轻轻啊了一声,说:“那里好远。”

我说:“对呀,很远的。这边跟那边的季节恰好相反。”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不算是真正的笑。她说:“那你会想家吗?”

我说:“有时候想。尤其过年的时候,这边又不放假。”

她挑了挑眉,问道:“过年是不是要吃很多好吃的?”

我说:“对,火锅。”

她想了想,说:“我吃过一次,很辣。”

我没忍住笑了,说:“那是必然的,不辣不叫火锅。”

她又笑了一下,比刚才那个稍微大了一点点。

她的脸确实很年轻,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

我们就这样慢慢的吃着,说了一会儿话。

她跟我说她今年十八岁,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读心理学,大一。第一次读大学,有些不太适应。她说她住在这附近,走路十五分钟,跟一个同学合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渐渐大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轻了,但还是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意味。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把剩下的馅饼吃完。

我说:“那你读心理学,以后要当心理医生?”

她微微摇头,说:“还没想好,先读着。阿根廷最近几年的经济不太好,很多人失业。”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顿饭,咱们吃了将近半个小时。

我付完钱回来,她已经站到了门口,手里拎着那瓶酱油,正掀开塑料帘子往外看。

我走过去,推开门,跟她一起走到街上。

风比刚才小了一点,但温度降得更低了。

“走吧。”我说。

我们继续顺着刚才的方向往西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路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红灯,我们停下来等。

她突然转过头。

“到了前面那个路口,我就拐了。”她说。

我点点头。“嗯,我还要再往前走两个路口。”

绿灯亮了,我们跟着几个人一起过马路。过了马路,是一条两车道的小路。

又走了一段,她停下脚步。“我到了。今天谢谢你了。”

“没事,赶紧回去吧,外面冷。”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那个路口。

我回到了自己的宿舍,距离这里并不远。我正坐在电脑桌前玩电脑,这时我收到了她的手机短信。

她问我在家干嘛?要不要去菜市场买菜,这个时候去买菜会有折扣。

当时我正在上网,看到短信后迅速的回复了她,说那我也去买一点点吧。

就这样,我们在指定的地点碰面了,是在一条通往菜市场的街道旁。

她看到我后,向我挥了挥手。

我挥手回应,迅速的靠近,笑着问:“这个时候去买菜,是因为先前没吃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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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啊。”她微微摇了摇头,“先前吃饱了,现在买菜纯粹是因为便宜。”

我点了点头,感慨道:“阿根廷最近几年确实经济情况不太好,很多人失业,而且物价也在飞速上涨,生活成本明显上升了。 ”

我问她打算买些啥,她说打算买些蔬菜,像土豆,番茄,黄瓜之类的。

我问她不打算买些肉吗?她摇了摇头,说钱被偷了,给父母打电话问他们要钱,父母没多给。

我不知道这是她父母的借口,还是以她家现在的经济条件,无力支撑每天吃肉的开销。

“走吧,”我说,“菜市场在哪个方向?”

她伸手指了指前面,“过了那个路口,再走一条街就到了。”

我们并排往前走。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少数几家还开着。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汽车开过去。

“你平时都这个点买菜?”我问。

“有时间就来,”她说,“白天贵,傍晚便宜。尤其是快收摊的时候,有些菜摊会把剩下的菜打折卖。”

“谁教你这么买的?”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住在一起的那个同学,”她说,“她比我懂这些。”

我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她今天没跟你一起?”

“她打工去了,晚上才回来。”

我没有再问。阿根廷这边大学生打工很普遍,尤其是这几年,很多学生一边上课一边找工作。有些甚至为了打工,把课都调到晚上或者周末上。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过了那个我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的天桥。天桥底下的墙上画满了涂鸦,乱七八糟的,有些画得还不错的,有些就是瞎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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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上面没有人,只有风从桥洞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你每天从这边走?”她问。

“对,”我说,“从超市到住的地方,十五分钟。”

“那你……”

“咋了?”

她摇了摇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也没有追问。跟不熟的人聊天,最怕的就是刨根问底。人家不想说的,问出来就是尴尬。

我们走过天桥,又拐进了一条更小的路。这条路两边都是住宅,矮矮的围墙,铁栅栏门,有些门口种着花,有些门口堆着杂物。

一只猫蹲在围墙上,看到我们走过来,竖起尾巴盯着我们看。

她看了那只猫一眼,猫也看着她。

“你养过猫吗?”她问。

“没养过,”我说,“出租屋不让养宠物。”

“我养过,”她说,“后来跑了。”

“跑了?不回来了?”

“可能找到了更好的地方吧,”她说道。

猫跳下了围墙,消失在黑乎乎的院子里。

菜市场在一个铁皮棚子底下。夏天这里应该很热闹,但这个季节这个点已经很冷清了。

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子和塑料袋,踩上去有点滑。

她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摊位。

“晚上好,”她跟女摊主打了一声招呼。

摊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来啦,今天来得正好,这些菜你看着给,我都想收摊了。”

她伸出右手,开始挑土豆。

我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要是想买,也挑一点,”她头也没抬地说。

我凑了过去,也跟着挑了几个土豆。番茄倒是看着还行,我拿了五六个,又拿了一根黄瓜。

她挑了大概七八个土豆,三个番茄,两根黄瓜,还有一小把看上去不那么新鲜但还能吃的生菜。

摊主把所有菜放在一个秤上过了过,抬头看她。

“你给五百吧,”摊主说。

她皱了皱眉,“太多了,这些菜都不太好了,三百吧。”

摊主假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三百就三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硬币,数了三百放到摊子上。

我也把菜递给摊主。

摊主看了看,说:“这些,四百。”

我正要掏钱,突然开口了:“这些菜跟她那些差不多,怎么要四百?”

摊主愣了一下,笑了笑,“好好好,三百五,行了吧?”

我付了钱,把菜装进布袋子里。

摊主帮她把菜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顺手塞了几根蔫了的葱进去,“这个送你。”

她说了声谢谢,拎起袋子转身往外走。

出了菜市场,风又大了一些。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你家在哪个方向?”我问。

她往左边指了指,“那边。”

“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说,“很近的,我自己走就行。”

“我不是送你,是我也要往那边走,”我说,“我住的地方在你那个方向再往前一点。”

她想了想,没再说什么,迈步往左拐。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要宽一些。街边的房子越来越矮,有些还是那种铁皮搭的棚子。

她走得不快,我放慢脚步跟着她。

“你跟人合租,是一人一间吗?”我问。

“对,”她说,“一个小单间,共用厨房和厕所,够用了。你呢?”

“我是一个人住,租了一套房。”我说。

“哦,”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你工资应该挺高的?”

“一般般吧,比国内稍微好一点点,但比当地人好许多。”我如实回答,现在阿根廷陷入了经济困难,很多人失业,还在工作的人普遍收入很低。

她微微挑了挑眉,问道:“那你家人都在中国?”

“对,都在四川老家,那边是山区。”

“山区?”她重复了一遍。

“就是很多山的地方,”我说,“我们家就在山沟沟里,出门就是山。”

“那你……你们那边的人都出来工作吗?”

“年轻人大部分都出来了,要么去大城市,要么去国外。留在村子里的都是老人小孩。”

她嗯了一声,好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又走了一会儿,她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说。

那栋楼很老了,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楼道的灯坏了,里面黑洞洞的。

“我就住这儿,”她说,“三楼。”

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是那种暖黄色的光,应该是个灯泡。

“你那个同学回来了?”我问。

“应该是,她的灯亮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捏在手里。

“今天谢谢你了,”她说,“请我吃饭,又帮我买菜。”

“没啥,”我说,“都是顺手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那我上去了,”她说。

“行,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进楼道,黑暗很快把她吞没了。我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