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年,江西永新。
一个叫吴希奭的文官散尽家财,招募了几千乡勇,守在吉安城外。元军前锋逼近时,他给在外求援的儿子写了最后一封信:我今身受国恩,当与吉安共存亡。
城破那天,他带着全家老小十余口人,走进后堂,一把火,全烧了。
同样的至正年间,山东临朐。另一个文官李黼在城破被俘。元将劝他投降,他骂不绝口,被砍掉了舌头,仍用手指蘸着断舌之血在地上写:臣无状,负国恩,死不足赎。写完,头被砍了下来。
大元忠臣的名单还能往下拉很长。余阙自刎,福寿战死,陈友定服毒殉国,王翰自缢于屏风亭。
大明开国后,朱元璋亲自下令表彰了一批元朝忠臣,说他们“虽处异代,犹能全节”。但讽刺的是,这些鲜血和头颅,从至正十一年红巾军起事开始,整整流了十七年,也没能把大元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一个把疆域打到人类极限的帝国,坐拥全世界最锋利的蒙古铁骑,在农耕文明的中原只撑了不到一百年。
最后一名忠臣的血流干时,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正站在大都城头,看着北方的草原。他身后是即将被徐达烧毁的宫阙,面前是祖辈们曾经出发的方向。
他选择北撤。从此以后,大元皇帝再也没能回到大都。
中书省里没有皇帝了
至正十五年,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在宫中养了一只大象。每日歌舞宴席,官员拜见要层层银子开道。有记载说,这头大象能随着乐声起舞,“跪拜起立,悉如人态”。
三年前,黄河在白茅决口,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脱脱主张大举治河,廷议数日不决。河南的饥民已经在吃树皮草根。贾鲁临危受命,带着十七万人上堤堵口。
脱脱刚把黄河堵上,顺帝一纸诏令将他削职流放云南。罪名是“师老费财,日久无功”。
脱脱在流放路上被毒死,他的军队就地解散,十几万失去了主帅的元军直接倒戈加入了红巾军。
此前至大四年(1311年)正月,武宗海山驾崩。其弟爱育黎拔力八达(仁宗)在他死后第三天就下令罢撤武宗所设的中书省,逮捕其旧臣。
脱虎脱、三宝奴、乐实等重臣被押赴大都,随后处死。脱虎脱以“变乱旧章,流毒百姓”的罪名被斩首示众,其余人等均被诛杀。
从武宗驾崩到这批人被处死,前后只有不到二十天。中书省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这仅仅是大元列车的第一次出轨。
至治三年(1323年)八月,英宗硕德八剌从上都南返大都途中。他打算在中书省推动一场大规模改革,裁撤冗余官职,削弱权臣势力。
当晚,以御史大夫铁失为首的叛军冲入寝殿,在南坡店将英宗杀死在帐中。随行的中书右丞相拜住同时遇害。
南坡之变只是开始。接下来是泰定帝,在位五年驾崩。然后是年幼的天顺帝,只坐了四十天龙椅就被文宗夺走。
文宗继位后,至顺元年(1330年)下令罢免中书左丞相等一十三人。
又过三年,文宗驾崩。再往后是宁宗,继位不到两个月就死了。最后是顺帝,就是那位养大象的皇帝。
从武宗驾崩到顺帝即位,短短二十二年,换了七任皇帝,平均三年多一点就换一个。而每一任新皇帝坐上龙椅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清理中书省——罢免前任旧臣,安插自己亲信。
权力始终无法平稳交接。大元的皇位就像一把旋转刀,每三年换一次方向,每换一次就把权力核心剁碎一次。
权臣的影子比皇帝更长
皇位换得快,权臣站得更稳。燕铁木儿,那位在武宗死后发动政变、拥立文宗的权臣,独揽大权近十年,几乎成了大元的无冕之王。
至顺四年(1333年)五月,大都城瘟疫横行,燕铁木儿纵马巡城时忽然坠地,抬回府中当夜便死了。
他死后,顺帝开始亲政。但燕铁木儿的阴影并没有散去。他的弟弟撒敦、儿子唐其势继续把持朝政,势力盘根错节。
几年后,唐其势因谋反被诛,燕铁木儿家族才被彻底清除。在此之前中书右丞相这个位置一直由燕铁木儿家族的人把持,皇帝想要换人,得先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燕铁木儿倒下后,腾出来的权力真空立刻被另一股势力填满。伯颜接任中书右丞相,权势比燕铁木儿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初辅顺帝,在清除燕铁木儿家族残余势力的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但伯颜本人很快变得骄横跋扈,大量任用私人,甚至一度试图削弱皇权。最后,伯颜的侄子脱脱发动政变,将他逐出朝廷。
就在脱脱被逐、死于流放路上的同一年,刘福通在颍州起义,喊出了那句“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天灾与治河: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红巾军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大元末年的中原大地,正在经历一场连绵不断的天灾。元统元年,京畿大雨,饥民如蝗。至元三年,江浙遭灾,饥民高达四十万户。
至正四年,黄河在曹州决口,滔天洪水裹挟着泥沙冲刷下游数百里。数月后,河南淮北又逢大旱,颗粒无收。
随后疫疠随之而至。《元史·顺帝纪》记载,仅至正四年这一年,因灾害减产的粮食就高达全国赋税收入的近半数。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脱脱决定大举治河。至正十一年,贾鲁率十七万民夫上堤。这本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
但一项本应拯救万民的水利工程,却一脚踢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工程浩大,钱粮不足,朝廷只能从百姓身上榨取。民夫不堪重负。
有人在河底淤泥中事先埋了一块独眼石人,背上刻着一行预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消息传开,红巾军起事,群起响应。
这里藏着大元覆灭最致命的逻辑盲区。贾鲁堵黄河,是不是好事?是好事。
红巾军造反,是不是坏事?是坏事。但大元的官僚系统干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它把一个好事,硬生生逼成了坏事的引爆点。
效率越高,灾难越大。贾鲁只用了七个月就把七百年没堵住的黄河堵上了。
但大元这台权力机器,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件好事做成真正让老百姓受益的好事。没有一个人能确保权力不被异化,没有一个人能阻止权力对底层百姓的肆意碾压。
路府州县再也转不动了
这套官僚系统是怎么层层失灵的?答案藏在行省路府州县的层级结构中。
元朝在地方上设置了行省、路、府、州、县五级行政机构。行省独揽地方军政大权,“凡钱粮、兵甲、屯种、漕运、军国重事,无不领之”。
这种将权力高度集中于行省的制度设计,与唐宋时期地方权力分而治之的思路截然不同。
中央通过扎鲁忽赤(断事官)等蒙古传统官职体系来处理政务,地方则依靠路府州县来执行。达鲁花赤(掌印官)是蒙古人,地方路总管是汉人。
前者监督后者,出事了,前者说了算,但前者不懂汉语。这种权力结构在太平时期勉强可以运转,但一旦发生灾荒,中央向下催粮催税的时间压力层层加码,路府州县被夹在中间,除了压榨底层,根本没有任何其他减压阀。
为保障对外征伐和宫廷宴飨的巨额开支,蒙古贵族随意增加临时赋税、摊派徭役。
河南行省为了完成上级交办的治河任务,向底层摊派了远远超过实际需要的钱粮和劳力。底层百姓不堪重负,只能揭竿而起。
而负责镇压叛乱的行省长官,同时又兼任当地的一把手——他既要平叛,又要保障军粮,还得安抚灾民。这三件事放在同一个人手里,他只能选一件。
多数人选的是平叛。平叛需要钱粮,钱粮从灾民身上来。越平叛,灾民越多。大元的地方治理陷入了一个难以解开的死循环。
皇帝北遁
洪武元年七月,徐达率二十五万明军沿运河北上。北伐檄文里写着一句: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下笔的人是宋濂,一个在元朝科举落榜后躲进山里读书的文人。
闰七月二十七日,徐达攻破通州,大都门户洞开。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在清宁殿召集三宫后妃、皇太子及朝臣,宣布北撤上都。
有人哭着劝他死守宗庙,他没听。当夜,他带着数百骑兵打开建德门,向北疾驰而去。
八月初二,明军攻入大都。从忽必烈迁都于此,到元顺帝北遁,大都作为元朝都城的时间共计九十一年。从忽必烈改国号大元算起,到大都被攻克,元朝在中原统治历时九十七年,不足百年。
蒙古铁骑征服了半个世界,却没能扎下统治的根。在这片早已习惯了文官统治逻辑的土地上,大元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治理路径。
中书省接连清洗,皇位三年一换,权臣成了无冕之王。最后一座将倾的大厦,救火的人在救火途中被自己人砍了头,水闸修得越快,底层的火烧得越旺。
当徐达的铁骑逼近大都时,元顺帝没有选择死战捍卫祖先的荣耀,而是策马北上,回到了那片曾经诞生了成吉思汗的草原。
他带走了大元最后的尊严。留下的,是一套早已崩溃的统治秩序。和两句被他忘了的话:一句是贾鲁堵上黄河决口那天,河工们在堤坝上传唱的民谣;另一句,是吴希奭一家老小葬身火海时,烧焦的木椽砸在瓦砾上所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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