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百味人生说尽人间冷暖,欢迎来到乡音讲故事,今天的内容是《阴间过年》。
咱今儿要说的这桩奇事,发生在早年间冀东平原的深山窝子里,一个叫王家峪的小村落。这村子藏在群山环抱里,四周全是连绵的土山、密林,山路崎岖,往外走一趟得小半天,村民们祖祖辈辈守着几亩薄田、一片山场,春种秋收、砍柴挖药、赶山货换钱粮,日子过得不富裕,却也安稳踏实。山里人规矩大,尤其信老祖宗传下的民俗礼数,逢年过节半点不敢含糊,要说一年里最隆重、最讲究的,莫过于过年。
在王家峪,过年从不是大年三十一天的事,腊八一过,年味儿就慢慢浓起来。腊八这天要熬腊八粥,泡腊八蒜,寓意驱寒避邪;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要摆上糖瓜、柿饼,把灶王爷的嘴粘住,好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腊月二十四扫房土,里里外外把屋子打扫干净,扫走一年的晦气;腊月二十六、七,家家户户蒸饽饽、捏年糕、炖肉煮鸡,白面饽饽要蒸够吃到正月十五,年糕要粘糯香甜,寓意年年高;腊月二十八贴春联,红纸上写满吉利话,大门、屋门、粮仓、牲口棚都要贴,还要挂起红灯笼;到了大年三十,这才算真正进入年关,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上午上坟请祖,中午阖家团圆吃饭,下午收拾堂屋、摆供桌,夜里守岁、烧纸钱、放鞭炮,一桩桩、一件件,全按着老规矩来,半分马虎不得。
村里老辈人常挂在嘴边的话:“年,是阳间人的团圆节,也是阴间先人的归家时。阳间灯火通明、酒菜齐备,阴间的先人才能循着香火、跟着念想回家,跟后辈团聚过年。活人尽了孝心,先人在阴间不受罪,才能庇佑后辈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所以王家峪祖祖辈辈,都把大年三十请先人回家过年,当成顶顶重要的事,家家户户雷打不动:堂屋正中央摆好供桌,擦得锃光瓦亮,供上先人最爱吃的饭菜、蒸碗、白面饽饽、水果点心,倒上三杯老酒,点上两根通宵不灭的红蜡烛,再烧上满满一堆黄纸、冥币,堂屋门彻夜敞开,全家人守岁到天亮,不早睡、不喧哗、不哭闹,安安静静等着先人享用供品、阖家团圆。
村里有个老汉,名叫王守义,今年六十八,土生土长的王家峪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是个实打实的本分庄稼人。王老汉生得中等身材,背微微有些驼,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皱纹,手掌粗糙,全是种地砍柴磨出的厚茧,看着朴实又和善。他这一辈子,命不算好,苦没少受:三十岁那年,爹娘相继染病,没撑过冬天就走了,他草草安葬二老,守着爹娘留下的破房子,孤零零过日子;四十岁上,相伴多年的媳妇得了顽疾,家里穷请不起好郎中,只能拖着,最后也撇下他和年幼的儿子,撒手人寰。
从那以后,王老汉既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儿子王树根,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舍不得穿厚衣,夏天顶着日头下地,砍柴换钱、种地糊口,硬是没让儿子受一点委屈,没让儿子辍学,省吃俭用把儿子抚养成人。后来儿子娶了媳妇,儿媳是邻村姑娘,勤快贤惠、孝顺懂事,没过几年又添了个大胖孙子,取名王小宝,今年七岁,机灵可爱。苦了大半辈子的王老汉,总算熬出了头,儿子儿媳孝顺,孙子乖巧,一家四口挤在翻新过的土坯房里,粗茶淡饭,却也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王守义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认准两个死理:一是做人要本分,行善积德,不坑人、不害人、不占小便宜;二是做人不能忘本,要孝顺先人,爹娘养育之恩、夫妻相伴之情,这辈子都不能忘。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孝子,自打爹娘、媳妇走后,每年逢年过节、清明寒衣,从来不会落下祭拜,尤其是大年三十请先人回家过年,更是一丝不苟,比谁都上心。
每年一进腊月,王老汉就早早忙活起来,扫房、蒸饽饽、炖肉,样样亲力亲为。大年三十那天,他天不亮就起床,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提着纸钱、供品,去村后的坟地,给爹娘、媳妇上坟,嘴里念叨着:“爹、娘、孩儿他娘,快过年了,跟我回家,吃顿热乎饭,过个团圆年。”回到家,他把堂屋收拾得一尘不染,供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爹娘最爱吃的红烧肉、炖粉条,媳妇爱吃的糖糕、枣饽饽,还有孙子爱吃的水果,倒上三杯温好的散装白酒,点上两根粗红烛,火苗窜得高高的,再烧上一大堆黄纸冥币,火光映着他的脸,满是虔诚。
这一整夜,王老汉从不睡觉,就坐在供桌旁的板凳上,守着长明灯,守着供桌,不抽烟、不闲聊、不大声说话,安安静静待着,偶尔给蜡烛添点油,生怕怠慢了回家的先人。村里有人笑他太较真,说先人早已入土,哪能真的回家,他总是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不能破;先人养我一场,不能忘。我诚心请,他们就一定能回来,不能让他们在阴间孤零零的,连个年都过不好。”
这一年,眼看离大年三十越来越近,村里家家户户都忙起了年,街头巷尾飘着蒸饽饽的香甜、炖肉的浓香,孩子们追跑打闹,大人们忙前忙后,到处都是浓浓的年味儿。王守义也早早忙活开了,把里屋、堂屋、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拆洗了被褥床单,蒸了三大笼屉白面枣饽饽、两笼屉年糕,又去镇上割了五斤猪肉、买了两只土鸡,还特意给媳妇买了她爱吃的糖瓜,给爹娘买了烧酒,把家里收拾得焕然一新,就盼着大年三十,把三位先人风风光光请回家,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儿子树根看爹忙活,心疼地说:“爹,您歇着,这些活我来干,您年纪大了,别累着。”
王老汉摆摆手,笑着说:“不累,给你爷爷奶奶、你娘准备年供,我心里舒坦,一点都不累。今年咱们家日子好了,供品要备得足足的,不能让他们在阴间受委屈。”
可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离大年三十还有三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七这天,王老汉一早起来去山上砍柴,想着多砍点柴,过年烧火做饭、取暖都够用,谁知刚到山上,突然刮起一阵寒风,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眼花,双腿一软,就倒在了雪地里。好在同村砍柴的乡亲路过,发现了他,赶紧把他背回了家。
回到家,王老汉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脸色通红,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胡话不断,一会儿喊爹娘,一会儿喊媳妇,一会儿又念叨着过年摆供桌。儿子儿媳急得团团转,赶紧请来村里的老郎中,老郎中搭脉、看舌苔,叹了口气,开了几副退烧驱寒的草药,摇摇头说:“老人家这是急病,身子骨虚,寒气侵体,能不能扛过去,就看这两天了,你们好好守着。”
儿媳赶紧熬药,一口一口喂王老汉喝下,可喝了好几副药,高烧始终不退,王老汉依旧昏昏沉沉,水米不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身子越来越虚弱,瘦得脱了相,眼看就撑不住了。
儿子树根趴在床边,握着爹冰冷的手,哭得泪流满面:“爹,您醒醒啊,马上就过年了,您可不能有事,小宝还等着跟您过年呢,您一定要撑住啊!”
儿媳也守在一旁,抹着眼泪,不停给王老汉擦额头、换毛巾,悉心照料,一刻不敢停歇。
王老汉在迷迷糊糊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能听到儿子儿媳的哭声,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大年三十了。他心里最惦记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大年三十的年供:他走了,儿子儿媳悲痛之下,会不会忘了请爹娘、媳妇回家?会不会忘了摆供桌、烧纸钱?三位先人在阴间,要是等不到后辈的供奉,这个年,可怎么过?
他越想越着急,想睁眼,却睁不开;想说话,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念叨:“爹、娘、孩儿他娘,对不住,今年怕是不能请你们回家过年了……树根,你一定要记得,给爷爷奶奶、你娘摆供、烧纸钱,别让他们在阴间挨饿受冻……”
日子一天天熬着,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声,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灯笼、摆供桌,村里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年的气息。王老汉家里,却一片愁云惨淡,没有春联,没有灯笼,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满屋子的药味、沉重的气氛,和儿子儿媳压抑的哭声。
王老汉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眼睛微微睁着,看着屋顶,眼神涣散,只剩最后一口气。儿子儿媳守在床边,早已没了忙年的心思,供桌扔在一旁,没收拾、没摆放,连香火都没点,哪里还有半点过年的样子。
到了夜里亥时,也就是晚上九十点钟,正是王家峪家家户户请先人、烧纸钱、守岁的时辰,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烧纸钱的火光映红了夜空,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堂屋门敞开着,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守岁,热闹又温馨。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王守义,突然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猛地睁开,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床边的儿子儿媳,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一字一顿地说道:“儿啊……爹……不行了……记住……过年……千万别忘了……请你爷爷奶奶、你娘……回家……供桌……要摆齐……纸钱……要烧够……别让他们……在阴间……受委屈……过不好年……”
话音刚落,王老汉的头猛地一歪,握着儿子的手缓缓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彻底没了气息,就在这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大年三十夜里,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他牵挂一生的家人,离开了他操劳一辈子的家。
“爹——!”
儿子树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儿媳也瘫坐在地上,抱着小宝,哭得泣不成声,七岁的小宝看着没了气息的爷爷,也吓得哇哇大哭,一家人的哭声,淹没在外面热闹的鞭炮声里,格外凄凉。
按照山里的规矩,家里有人离世,要赶紧操办丧事,可大年三十、正月初一,是一年中最吉利的团圆日子,村里的长辈闻讯赶来,看着这场景,连连叹气,对树根说:“孩子,不是我们不近人情,可大年三十办丧事,冲撞回家过年的先人,也冲撞神明,对你们家不好,对整个村子都不吉利。只能先把你爹的遗体安置在偏房,用白布盖好,停灵五日,等过了大年初五,破了年,再风风光光办丧事,你爹一辈子本分善良,不会怪罪的。”
儿子儿媳心里悲痛万分,却也知道老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只能忍着巨大的悲伤,把王老汉的遗体抬到偏房,盖上干净的白布,守在偏房门口,一遍遍哭着磕头,连守岁、祭拜先人的事,全都抛在了脑后。一家人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堂屋的供桌依旧空荡荡的,红蜡烛没点,供品没摆,纸钱没烧,堂屋门紧紧关闭,彻底忘了大年三十请先人回家过年的规矩,忘了王老汉临终前的嘱托。
而另一边,王老汉断气之后,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原本沉重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轻盈无比,像是脱离了躯壳的束缚,慢慢飘离了床铺,飘在半空中。他低头看去,清晰地看到躺在床上、被白布覆盖的自己,看到趴在床边痛哭不止的儿子、儿媳和小孙子,心里瞬间明白了——自己死了,彻底离开阳间,要去阴间了。
一时间,不舍、难过、愧疚、牵挂,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他舍不得孝顺的儿子、贤惠的儿媳、可爱的孙子,舍不得这个忙活了一辈子的家,舍不得山里的一草一木,可生死有命,由不得他,任凭他怎么挣扎、怎么想回到家人身边,都只能徒劳地飘在空中。
没过多久,他感觉耳边刮起一阵阴冷的风,没有一点温度,吹得他浑身发冷,意识也渐渐模糊,身子不由自主地朝着前方飘去,穿过自家的土坯房,穿过热闹的村子,朝着村外黑漆漆、阴森森的山路飘去。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讲过的话:人死后,魂魄会离开阳间,由阴差押送,走黄泉路、过望乡台、跨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再进酆都城,到阴间报到,等待轮回。
飘着飘着,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原本熟悉的山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昏暗土路,路上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伸手不见五指,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腥气,闻着让人心里发慌。路的两边,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花朵血红,叶子漆黑,没有蝴蝶,没有蜜蜂,一片死寂,这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黄泉路。
黄泉路上,零零散散走着不少和他一样的魂魄,一个个轻飘飘的,面色苍白,神情麻木,没有喜怒哀乐,只顾着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赶路,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只有呜呜的风声,和魂魄飘动的轻微声响,气氛压抑又阴森。
王老汉跟着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飘,心里满是茫然,他不怕死,却放心不下阳间的家人,更惦记着阴间的爹娘和媳妇。他飘了不知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哐当、哐当”的铁链拖地声,声音冰冷刺耳,打破了黄泉路的死寂。
他回头一看,只见两个身着黑色差役服饰、面色冷峻、眼神凶狠的阴差,正朝着他走来,两人头戴高帽,手持漆黑锁链,周身散发着冰冷的阴气,让人不寒而栗。两个阴差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手中铁链一挥,牢牢套在他的魂魄上,拽着他就往前赶路。
王老汉心里害怕,却不敢反抗,只能跟着阴差,一步步往前走。路上,他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魂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中年男女,有年轻的姑娘小伙,还有几岁大的孩童,一个个全都神情麻木,跟着阴差赶路。
他忍不住,壮着胆子,问身边一个同样被押送、年纪和他相仿的老魂魄:“老哥,打扰了,我想问一句,这大年三十的,咱们都要去阴间报到,阴间……也过年吗?”
那老魂魄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轻飘飘的,带着无尽的悲凉,缓缓说道:“过,阴间也过年,只是这阴间的年,过得好不好,全看阳间的后辈有没有孝心,懂不懂规矩。阳间后辈按时供奉,烧纸钱、摆供品,阴间的先人就能有钱花、有衣穿、有饭吃,安安稳稳过个好年;要是阳间后辈忘了先人,不祭拜、不供奉,阴间的先人就成了孤魂野鬼,没钱没吃的,挨饿受冻,连个安生的地方都没有,这年,过得比平日里还要凄惨百倍啊。”
老魂魄顿了顿,看着王老汉,又说道:“我就是因为阳间的儿孙不孝,年年过年不祭拜、不烧纸,我在阴间当了十几年的孤魂,年年过年都挨饿受冻,实在是苦。老弟,你阳间后辈要是孝顺,你就不用受苦,要是跟我一样,这阴间的年,可就难熬喽。”
王老汉听完,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后背泛起一股寒意。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变故,自己大年三十夜里离世,儿子儿媳悲痛欲绝,早已乱了方寸,肯定忘了请先人、摆供桌、烧纸钱,今年的供奉,彻底断了。自己的爹娘、媳妇,在阴间,等不到他的供奉,岂不是要像这老魂魄一样,挨饿受冻,过不好年?还有自己,刚到阴间,无依无靠,阳间没人为他烧纸钱、摆供品,他身无分文,在这陌生的阴间,又该怎么活下去,怎么过年?
他心里又急又愧疚,不停自责:都怪自己,没能撑过年关,没能亲手给先人摆供,是自己不孝,让爹娘、媳妇在阴间受委屈;都怪自己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好好叮嘱儿子,害得三位先人在阴间受苦。他越想越难受,眼眶通红,却流不出眼泪,魂魄是没有泪水的,只有无尽的心酸和自责。
跟着阴差,一路穿过黄泉路,前方渐渐出现一座高耸的石台,台上刻着“望乡台”三个大字,不少魂魄站在台上,朝着阳间的方向张望,一个个泪流满面,满是对阳间家人的思念。王老汉也忍不住,登上望乡台,朝着王家峪的方向望去,他看到自己的家,看到儿子儿媳守在偏房门口哭泣,看到小孙子抱着爹娘的腿,哭着喊爷爷,心里像刀绞一样疼,却只能默默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下了望乡台,就是奈何桥,桥边坐着一位老婆婆,正是孟婆,桌上摆着一碗碗孟婆汤,每个过桥的魂魄,都要喝下一碗,忘却前尘往事。王老汉不想喝,他不想忘记阳间的家人,不想忘记阴间的爹娘媳妇,可阴差不容他反抗,强行推着他,喝下了孟婆汤。
一碗汤下肚,前尘往事并没有彻底忘却,只是心里的执念淡了几分,他依旧记得自己的亲人,记得自己未尽的孝心,跟着阴差,跨过奈何桥,朝着阴间的核心——酆都城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座雄伟阴森的城池,城墙漆黑高耸,城门上方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酆都城。城门大开,门口站着手持兵器、面色凶狠的阴兵,一个个魂魄排着长队,在阴差的押送下,依次进城,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有压抑的寂静。
进了酆都城,王老汉才发现,这阴间的城池,和阳间的县城竟有几分相似,有笔直的街道,有街边的店铺,有来来往往的魂魄,只是整个酆都城,始终笼罩在昏暗的绿光之下,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蓝天白云,只有街边一盏盏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灯笼,照亮街道。
街上的魂魄,大多神情淡漠,步履匆匆,有独自赶路的,有三三两两结伴的,街边的店铺,卖的也全是阴间所用之物:纸做的衣裳、鞋袜、被褥,一沓沓的阴间纸钱,还有阳间供奉来的饭菜、点心、酒水,样样齐全。放眼望去,虽说没有阳间过年的喧闹红火,却也能看出几分年节的景象,不少魂魄手里拿着吃食、衣物,在街边置办年货,透着一丝淡淡的年味儿。
阴差押着王老汉,先来到判官殿报到,殿内阴森威严,判官端坐堂上,面色严肃,手持生死簿,翻看之后,对着王老汉缓缓说道:“王守义,你阳寿六十八,一生本分做人,行善积德,帮衬乡亲、孝顺先人、疼爱后辈,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亏心昧己之事,功德加身,无需受阴间牢狱之苦,准予在酆都城内安稳安身,等候轮回。”
说罢,判官挥挥手,让阴差退下,不再管束王老汉,任由他在酆都城内自由走动。
离开了威严的判官殿,王老汉孤身一人,走在昏暗的阴间街道上,心里满是茫然。他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置办年货的魂魄,看着街边摆满年节货品的店铺,再看看自己,一无所有,身无分文,又冷又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想起黄泉路上老魂魄说的话,便一心想找到自己的爹娘和媳妇,想看看他们在阴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过上安稳年。可他刚到阴间,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道亲人的魂魄身在何处,只能顺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打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的爹娘、媳妇。
阴间的年,终究和阳间不同。没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没有阖家团圆的欢声笑语,没有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只有昏暗的街道、冰冷的阴气、淡漠的魂魄,和随处可见的孤寂。街边的店铺里,摆满了过年用的吃食、衣物、纸钱,可王老汉口袋里空空如也,连一文阴间的钱币都没有,只能看着别人置办年货,自己却只能忍饥挨饿,连一口热乎的吃食都买不起。
他走了很久很久,双腿发软,饥寒交迫,阴气刺骨,浑身冰冷,心里又酸又涩。他一辈子在阳间,再苦再难,也从没让爹娘、媳妇受过委屈,年年供奉齐全,可今年,却因为自己的离世,断了香火,让亲人在阴间受苦。
就在他又冷又饿、几乎走不动路的时候,突然,在街道拐角一处偏僻、阴冷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三个蜷缩在一起的熟悉身影。
三个身影衣衫破旧、单薄,紧紧缩在墙角,躲避着刺骨的阴风,面色憔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神情落寞,看着格外可怜。
王老汉定睛一看,瞬间红了眼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那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的,是他的爹,王老太爷;那满脸沧桑、衣着破烂的,是他的娘,王老夫人;那面色苍白、眼神委屈的,是他相伴多年的媳妇,李氏。
正是他日思夜想、放心不下的三位亲人!
三位亲人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没有吃食,没有御寒的衣物,身边连一文纸钱都没有,和街边那些拿着供品、穿着新衣、安稳过年的魂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着让人心疼不已。
王老汉再也忍不住,快步跑上前,声音哽咽、颤抖着喊了一声:“爹!娘!孩儿他娘!是我啊!我是守义!我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蜷缩在墙角的三个身影,缓缓转过头,当看到王老汉时,三人脸上先是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随即,满满的惊讶、悲戚、心疼,全都涌了上来。
王老太爷颤巍巍地伸出手,看着王老汉,声音沙哑地问道:“守……守义?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你……你也走了?”
王老夫人看着儿子,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哽咽着说:“儿啊,你才六十八啊,怎么就这么走了?丢下阳间的孩子,你让我和你爹,怎么放心得下!”
王老汉的媳妇李氏,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和委屈,泪水止不住地流:“守义,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可你怎么也来了,咱们一家人,怎么都在阴间团聚了……树根他们,在阳间还好吗?小宝有没有受苦?”
看着三位亲人憔悴、可怜的模样,王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爹娘连连磕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满心都是愧疚和自责:“爹,娘,孩儿不孝,是我对不起你们!我大年三十夜里走的,没能来得及给你们摆供桌、烧纸钱,断了香火,让你们在阴间挨饿受冻,连个年都过不好,是我没用,是我不孝啊!”
“孩儿他娘,我对不起你,没能守好咱们的家,没能给你备好年供,让你跟着爹娘一起受苦,我心里难受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哽咽着问道:“爹,娘,往年我年年按时给你们烧纸钱、摆供品,从来没有间断过,你们在阴间,不该是这般模样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老太爷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缓缓说道:“儿啊,往年你孝心足,年年大年三十,都按时给我们烧纸钱、摆供品,香火不断,我们在阴间,拿着你烧的钱财,置办吃食、衣物,每年过年,虽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能吃饱穿暖,过个安稳年。可今年,大年三十,我们一家三口,早早就在酆都城外等着,循着香火气息,想回家跟你团聚,可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一丝香火,等不到一点供奉,连你的气息都没等到。”
“我们手里的钱财,早就用完了,没有阳间的供奉,我们在阴间,寸步难行,买不起吃食,买不起御寒的衣物,只能蜷缩在这角落里,忍饥挨饿,受着阴风刺骨,这个年,过得比平日里还要凄惨,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啊。”
王老夫人也哭着说:“我们还以为,是你忘了我们,不打算祭拜我们了,心里又难过又委屈,可我们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没想到,竟然是你走了,我的儿啊,你这一辈子,苦没少受,好不容易享点清福,怎么就走了啊!”
李氏擦了擦眼泪,看着王老汉,柔声说:“守义,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惦记着我们,只是世事难料。我们苦点、受点委屈都没事,可你刚到阴间,身无分文,又冷又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年,可怎么过,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一家人围在冰冷的墙角,相拥而泣,满是悲戚和心酸。
别人家的魂魄,过年有后辈供奉,有吃有喝,有衣穿,一家人团聚,安稳顺遂;可他们一家,却因为阳间的变故,断了香火,只能在这阴冷的墙角,忍饥挨饿,受尽委屈,连一顿最普通的年夜饭都吃不上,这阴间的年,满是凄凉,哪里有半点团圆的样子。
王老汉看着亲人受苦,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暗暗发誓,就算自己受苦,也不能再让爹娘、媳妇受一点委屈,可他刚到阴间,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根本没有一点办法,只能陪着亲人,蜷缩在墙角,忍受着饥寒和委屈。
就在一家人绝望、难过、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温和的脚步声,从街边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阴差服饰、面色和善、眼神温润的阴差,缓缓朝着他们走来。这阴差,和之前押送王老汉的黑衣阴差截然不同,周身没有凶狠的阴气,反而透着一股慈悲、温和的气息,手里拿着一本簿子,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
阴差停下脚步,看着蜷缩在墙角、满面悲戚的一家人,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们一家,本是团圆人家,今日大年三十,本该阖家团聚、安稳过年,为何却在此处哭泣,落得这般饥寒交迫的境地?”
王老汉连忙站起身,擦干眼泪,对着这位和善的阴差,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把自己阳间突发急病、大年三十离世、儿子儿媳悲痛之下忘了供奉、导致一家人在阴间断了香火、受尽委屈的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他再次跪地磕头,诚恳地说道:“差官大人,我王守义,一辈子在阳间行善积德、孝顺先人,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年年供奉先人,从未间断,今年之事,实属意外,绝非我后辈不孝,也绝非我存心怠慢先人,还求大人明察,求大人发发慈悲,帮帮我们一家,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这位青衫阴差,听完王老汉的话,脸上没有一丝恼怒,反而满是动容,他轻轻扶起王老汉,翻开手里的簿子,看了片刻,缓缓说道:“王守义,你不必多礼,我乃是阴间掌管人间香火供奉的司事阴差,专管阳间后辈对先人的祭拜供奉,核查阴间先人的衣食起居,你这一生,行善尽孝,功德簿上记得清清楚楚,我早已知晓。”
“你一生忠厚善良,孝顺爹娘、疼爱妻儿、帮衬乡亲,恪守老祖宗的规矩,年年按时祭拜先人,诚心可鉴,是世间少有的孝子善人。你阳寿已尽,大年三十离世,实属天命,并非你之过;你阳间后辈,突遭丧亲之痛,悲痛欲绝,一时忘了祭拜供奉,也非不孝,实属情非得已。”
“阴间规矩,向来是善恶分明、赏罚有度,阳间尽孝,阴间安稳,孝心感天动地,无论是阴司还是天地,都不会亏待孝心之人。你们一家,皆是良善之辈,又有王守义一世孝心加持,不该在大年三十,受此饥寒之苦,更不该在阴间,落得这般境地。”
“今日乃是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阴阳相隔,情义无隔,阳间人团圆,阴间先人亦要团圆。我今日,便成全你们这孝心人家,让你们在阴间,也能过上一个热热闹闹、团圆安稳的年。”
说罢,青衫阴差抬手一挥,只见一道柔和的金光,瞬间从他指尖散开,笼罩在一家人面前。
金光闪过之后,原本冰冷空旷的街角,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间宽敞、温暖的土坯房,和王老汉阳间的家一模一样,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暖意融融,桌椅板凳、床铺被褥,样样齐全;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供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肉、炖土鸡、蒸饽饽、年糕、糖糕、水果点心,应有尽有,全是王老汉一家最爱吃的饭菜;桌上还摆着厚厚一沓沓阴间纸钱、崭新厚实的纸衣棉服、一壶温热的老酒;屋里挂起了红红的灯笼,灯火通明,驱散了周围的阴冷和黑暗,浓浓的年味儿扑面而来,和阳间的团圆屋,没有半点区别。
一家人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切,全都惊呆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衫阴差笑着说道:“这屋子,是我赐予你们的团圆年屋,往后便是你们在阴间的家;这些吃食、衣物、钱财,也尽数归你们所用。你们安心在此过年,一家人团团圆圆,吃年夜饭、守岁,不用再忍饥挨饿、受阴风之苦。”
“往后,只要你阳间后辈,牢记孝心、不忘先人,年年按时祭拜供奉,你们在阴间,便年年衣食无忧、安稳顺遂,年年都能过上团圆好年。孝心之人,阴阳两界,皆不辜负。”
王老汉一家,这才反应过来,一家人对着青衫阴差,连连磕头谢恩,感激涕零,嘴里不停说着:“多谢差官大人慈悲!多谢大人成全!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青衫阴差摆了摆手,温和地说:“起来吧,不必多礼,好好团圆过年,切记,人行善,天必佑之;人尽孝,先人必安。”
说完,青衫阴差转身,缓缓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只留下满屋子的暖意和年味儿。
一家人走进温暖的年屋,关上房门,屋里暖意融融,饭菜飘香,灯火通明,再也没有屋外的阴冷和凄凉,终于有了过年的样子,有了团圆的模样。
王老汉扶着爹娘,坐到主位上,媳妇李氏忙着给老人盛饭、倒酒,一家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旁,终于吃上了一顿团圆、温暖的年夜饭。
饭菜温热,酒香醇厚,一家人坐在一起,诉说着思念,聊着过往的岁月,没有了之前的悲戚和委屈,只有团圆的欣慰和温暖。王老汉看着爹娘、媳妇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满是踏实,之前的愧疚、难过,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恩。
这顿年夜饭,是在阴间,却比阳间任何一顿饭,都要温暖、都要珍贵。一家人守着灯火,吃着饭菜,聊着家常,从天黑一直待到天亮,安安稳稳、团团圆圆,度过了这个特殊又难忘的阴间新年。
大年初一清晨,酆都城的天色微微亮了一些,王老汉送走爹娘,让他们在年屋里安心歇息,自己和媳妇守在屋里,心里也渐渐放下了对阳间家人的牵挂。
而阳间这边,大年初一早上,王老汉的儿子树根,在悲痛过后,猛然想起爹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大年三十忘了给爷爷奶奶、娘摆供祭拜,忘了请先人回家过年,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他和媳妇不敢耽搁,赶紧起身,把堂屋彻底打扫干净,恭恭敬敬摆上供桌,备好最丰盛的供品,点上通宵长明的红蜡烛,烧了满满一大堆纸钱、冥币,敞开堂屋门,恭恭敬敬地祭拜爷爷奶奶、母亲,还有刚刚离世的父亲,虔诚磕头,补上了新年的祭拜供奉,祈求先人原谅,祈求父亲在阴间安稳顺遂。
从那以后,王家人彻底把“孝顺先人、不忘根本”的规矩,刻在了心里,年年过年、岁岁清明,都会按时祭拜先人,摆供、烧纸钱,从未再间断过。
王老汉在阴间,有了阴差的庇佑,有了阳间后辈源源不断的孝心供奉,和爹娘、媳妇一起,住在温暖的年屋里,日子过得安稳顺遂、衣食无忧,再也不用受饥寒之苦。每年大年三十,他们一家人,都会在阴间的团圆屋里,热热闹闹、安安稳稳,过一个团圆美满的新年。
这正是:人行孝心天地鉴,阴阳相隔情不断,阳间尽孝先人安,阴间团圆也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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