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父亲走的那天,我跪在灵堂前给姑姑打电话。响了七声,接了。“哥的丧事我知道了,最近腰疼得厉害,去不了。”电话挂断。我看着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眼睛干涩得像冬天的河床。母亲坐在灵位旁,把姑姑的礼钱从账本上划掉,说这笔人不欠我们了。丧事办完,母亲没再提过这个人。三年后,姑姑要在村里大摆寿宴,消息传来,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吭声的话:“谁敢去,就别认我这个娘。”
第1章 丧事
父亲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老家的冬天冷得能冻裂水管,院子里的水龙头用旧棉袄裹了三层,早晨起来还是冻成了冰疙瘩。灵堂是连夜搭的,在堂屋里,白布黑纱,遗像是父亲前年办退休时照的那张,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他拍照时一贯的拘谨。他不爱照相,这是为数不多的几张单人照之一,我把它放大了,装在黑色相框里,摆在供桌正中央。
我叫陆成业,在省城上班,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年终总结会。母亲的嗓门不大,每个字像钉子,从很远的地方扎过来:“成业,你爸走了,早上五点心脏就不跳了,你快点回来。”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在全会议室的目光里冲出了门。从省城开车回老家三百多公里,我一路没停,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堂屋里聚了不少人。大伯、三叔、舅舅,几个本家的叔伯兄弟,还有隔壁的王婶和刘叔。母亲坐在灵位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一口没喝,凉透了。她看到我没哭,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跪在灵位前磕了三个头,香灰落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动。
按老家的规矩,丧事要办三天。第一天报丧,第二天吊唁,第三天出殡。报丧的事本该由我们晚辈来做,但我才到家,亲戚们的电话大伯已经打了一大半。大伯把手机递给我,通讯录里姑姑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姑姑,父亲的亲妹妹,叫陆秀兰,嫁到隔壁镇上,离我家不到四十公里,开车不到一个小时。我拨了姑姑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响了七声,通了。
“姑姑,我爸走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哭声,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叹息。
“哥的丧事我知道了,最近腰疼得厉害,去不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灵堂外面,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堂屋里的哀乐低低地放着,唢呐声在夜里传出很远。腰疼得厉害。去不了。亲哥哥死了,她来不了。冰天雪地,四十公里路,腰疼。
我回到灵堂,母亲抬眼看我,目光里有探询。
“姑姑说腰疼,来不了。”
母亲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翻到那一页,用笔把姑姑的名字划掉了。她划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姑姑随的礼钱早先已经写在账本上了,五百块,母亲把那行字整个涂黑了,像一块永远不会再被翻开的疤。她把账本合上,放在供桌抽屉里。锁上抽屉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到了。
“这笔人不欠我们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凌晨三点起来给父亲守灵。蜡烛的光一跳一跳的,照着遗像上父亲的脸。他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一件事。
去年中秋节我回来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我在旁边剥橘子。他突然说:“成业,你姑姑好久没回来了。”我说她忙。他嗯了一声。又说了一遍她忙,不知道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父亲去世前念叨过妹妹,她忙,她腰不好,她孩子要高考。父亲帮妹妹找了无数个不来看他的理由,每一个都替她想好了。他大概没想到,连他的葬礼,妹妹也能找出一个理由不来。
母亲后来告诉我,姑姑不来,不只是因为腰疼。那年春天父亲住院做心脏支架,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姑姑来过一次,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说家里有事要走。父亲说走吧,没事,我好着呢。姑姑走了以后父亲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发了一下午呆,母亲叫他吃饭,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说“秀兰瘦了”。她瘦了,这个当哥的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见到妹妹的最后一面,关心的是她瘦了。
灵堂里的蜡烛烧了一整夜,蜡油淌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座小山。
第二天吊唁,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大伯母、三婶、舅舅、舅妈,还有父亲以前厂里的几个老同事。但姑姑没有来,姑姑的家人也没有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代表她来了。
第三天出殡,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抬棺的人把父亲的棺材从堂屋里抬出去,棺材是松木的,漆成黑色,抬起来的时候很沉。我走在棺材前面,手里举着招魂幡,纸做的,在晨风里呼呼地响。唢呐吹得震天响,哭声喊声混在一起。母亲被人搀着走在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紧紧抿着,一滴泪没掉。
棺材落进坟坑里的时候,按照风俗要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久,硝烟弥漫在晨雾里久久不散。
母亲站在坟边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母亲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腰挺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
第2章 账本
父亲的丧事办了三天,总共收了不到一万块钱礼金。每一笔账母亲都记在那个黑皮封面的本子里——大伯五百,三叔三百,舅舅两百……记到姑姑那一页,五百块钱被涂掉了,涂得很彻底,看不清原来的数字。我看了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
那个账本母亲锁了三年。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不只涂掉了姑姑的名字。她从账本里抽出一页纸,撕成四片,没有扔掉,叠起来压在抽屉最底下。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提过“陆秀兰”三个字。
有一次大伯来家里,饭桌上提了一句:“秀兰家今年盖了新房子,三层小楼,装修得可气派了。”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没有接话。大伯看了我一眼,我没吭声。饭后大伯在院子里抽烟,我跟出去,他说“你妈还在生你姑姑的气”。我说“换谁谁不气”。大伯把烟掐灭,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毕竟是你爸的亲妹妹。”
我问大伯,姑姑为什么不来参加葬礼,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大伯沉默了很久说“你姑姑那个人,倔,跟她哥赌气呢”。堵气?父亲都死了她跟谁赌气去?跟棺材赌气?跟遗像赌气?大伯不肯再往下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不提前的只有活人的账,死人的账永远在那里,随时等你翻。
父亲去世后母亲变了。变得沉默,变得不爱出门,以前喜欢去村口跟老太太们聊天,现在能一整天不出院子。她开始信佛,在堂屋里供了一尊观音像,每天早晚烧香,香火不断。她以前不信这些,父亲走后就信了,求菩萨保佑父亲在那边过得好,求菩萨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但从来没求过菩萨保佑姑姑。我问过母亲一次“你还生姑姑的气吗”。她说“不生了,气她干啥,浪费感情”。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知道她还在生气。真的不生气了,不会连名字都不肯提。
大年三十吃年夜饭,母亲把父亲的碗筷摆上了桌,筷子搁在碗沿上,酒杯里倒满白酒。这是老家的规矩,去世的亲人在年夜饭时要回家看看。母亲对着那副空碗筷说“他爸,过年了,多吃点”,说着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圈红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父亲生前喜欢喝酒,但酒量不行,喝多了就脸红,拉着母亲的手说些有的没的。母亲嫌他烦,但每次都让他喝。现在没人烦她了,她反而自己喝上了。我夺过酒杯说:“妈,您别喝了。”她说“你爸以前不让我喝,说伤身体。他现在管不着了”。说完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三年来母亲没有去过姑姑家,姑姑也没有来过我们家。
两家隔着一条河,四十公里路,成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第3章 寿宴
三年后的秋天,姑姑要办寿宴了。
消息是表姐——姑姑的女儿——打电话告诉我的。表姐的语气很小心,像在哄一个随时会炸的气球。“成业,我妈下周日办六十岁生日,在镇上的饭店摆酒。你们……来吗?”
“表姐,这事我得问问我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成业,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妈不对。可都过去三年了,她是你姑姑,你爸的亲妹妹。你就不能劝劝你妈?”
劝我妈?怎么劝?跟她说“姑姑当年不参加我爸的葬礼是她不对,但她现在办寿宴了,你们该去”?我妈会说她办寿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爸活着的时候她都不来看他,我爸死了她连葬礼都不参加。现在她过生日倒想起我们了?我拿什么话劝,拿我爸的命劝。
“表姐,我先问问我妈吧,回头给你回话。”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老家,母亲在院子里收衣服。她老了,三年时间老了不止三岁,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手上的皮皱得像老树皮。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妈,表姐打电话来了,说姑姑下周日办六十岁生日。”母亲收衣服的手没停,把竹竿上的床单扯下来搭在手臂上。“还有呢?”她的声音平平的,什么也听不出来。
“问我们去不去。”
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从竹竿上取下来,抱着那一摞衣物走进屋里,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柜子里。整个过程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件衣服的褶皱都捋平了,叠成长方形的豆腐块,码得整整齐齐。叠完了把柜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判断。什么表情都没有,沉默了很久。
“成业,你告诉你表姐。谁敢去,就别认我这个娘。”
这句话在第二天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大伯。“成业,你妈说的是不是真的?”语气很急,像热锅上的蚂蚁。“大伯,我妈的原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妈这脾气,唉……”大伯叹了口气。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妈这也太过分了”,想说“毕竟是亲姐妹”,想说“你姑姑当年不来是有原因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母亲这些年的苦,也知道姑姑当年做得有多绝。
三叔也打来电话,话里话外劝我去做母亲的工作。“成业,你姑姑办寿宴是大喜事,你们家一个人都不去,亲戚们怎么看?”我说亲戚们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爸走的时候姑姑家的亲戚一个都没来。三叔不说话了。
舅舅也打来电话,但他说的跟别人不一样。“成业,别劝你妈,她心里有数。”舅舅是我母亲的亲弟弟,最了解她的脾气。他见过姐姐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也见过妹妹怎么对哥哥的,他没劝。
那几天我们家成了村里议论的焦点。有人说母亲做得对。有人说母亲太绝情。有人说是姑姑不对在先。有人说再怎么也是一家人。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当着母亲的面说。
表姐又打来电话,这次带着哭腔。“成业,你妈怎么这样啊?我妈都六十了,一辈子就办这一次,你们家一个人都不来,你让我妈面子往哪儿搁?”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稻子快熟了,金黄色的,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涌。
“表姐,你知道我爸去世的时候,我妈在灵堂前等了你妈多久吗?”
表姐不哭了。
“三天。她等了你妈三天。最后一天出殡,棺材抬出门的那一刻她还在往村口看。你妈没来,你们家谁都没来。表姐,你告诉我,我妈面子往哪儿搁?”
表姐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风吹过来吹得桌上的日历哗哗地翻。日历翻到那一页,星期天,上面印着四个字——“万事大吉”。
第4章 寿宴那天
那天早上母亲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听到厨房里有动静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我披了件外套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她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妈,您几点起的?”
“睡不着。”
她往锅里下了面条,是那种手擀面,昨晚就擀好了放在案板上,盖上湿布怕干了。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她用长筷子搅了搅防止粘连。然后切葱花、香菜,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熬好的鸡汤,撇掉上面那层凝固的油脂,舀了两勺放在碗里,浇上滚烫的面汤,把煮好的面条捞进去,撒上葱花和香菜,又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母亲的厨艺一直很好,做的面条尤其好吃。她说过吃面条要连汤都喝完才算捧场,所以我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今天这碗面格外好吃,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早饭母亲开始打扫院子。扫地浇花擦窗台,把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去姑姑的寿宴,该干什么干什么,日子照过。
她也打开衣柜把那件藏青色外套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又挂回去了。那件外套是去年过年我给她买的,一次没穿过,吊牌还在,她说不舍得穿。今天她拿出来了,摸了摸又放回去。
大概她也在犹豫,要不要穿上这件好衣服去那个地方。但她最终没有穿上,也没有去。
手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响。大伯、三叔、舅舅、表姐,还有其他亲戚,消息一条接一条。母亲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屋里。
十点多的时候表姐发来一段视频。宴席很热闹,摆了十几桌,亲戚们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鸡鸭鱼肉。姑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化了妆,笑得很开心。旁边坐着姑父、表姐、表哥,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看了几秒就关掉了,心里面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水。姑姑笑着的脸上有父亲的影子。他们是亲兄妹,眉眼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跟父亲一模一样。三年没见过姑姑了,视频里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
她笑的时候,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活着的时候她难得来看他,他走了三年,她大概也没去坟前看过他一次。他坟头的草应该长得很高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那个被她叫了五十年“哥”的人,一个人躺在那片山坡上,等着谁去看看他。
中午母亲自己下了碗面,吃得很安静。吃完饭去午睡了。
下午三点多,大伯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母亲刚睡醒,坐在堂屋里喝茶。大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坐下。母亲给他倒了杯水,没说话,把水杯推过去。大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嘴唇动了动。
“嫂子,秀兰那边……”
“她那边跟我没关系。”母亲把茶杯端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爸活着的时候她不来,他爸死了她也不来。现在她过六十大寿倒想起我们了?她陆秀兰心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个家?”
大伯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不是我女儿,我也不是她娘。她过她的,我过我的。谁想去给她过寿谁去,我不拦。但别让我知道,知道了就别认我这个娘。”
大伯走了。母亲坐在堂屋里没动,手里还端着那个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不知道喝没喝。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妈。”
“嗯。”
“您是不是想姑姑了?”
她不回答,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了门。
第5章 往事
寿宴过去第三天,大伯来了我家。这次不是来劝母亲的,是来告诉我一个我从不知道的故事。
“成业,你知道你姑姑为什么不来参加你爸的葬礼吗?”
“她说腰疼。”
大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往下耷拉着,拧成一股奇怪的表情。
“腰疼是借口。她不来,是因为她觉得你爸当年亏待了她。”
“我爸?亏待她?”
我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任何跟他妹妹之间的不愉快。在我的记忆里兄妹关系不算亲密,但也不差。逢年过节会走动,平时偶尔打个电话。父亲生病的时候姑姑来看过他,虽然坐的时间不长,但来了。一切看起来正常。
“你爸年轻的时候去接济一个堂叔,越过你姑姑家,她就记恨上了。”
大伯缓缓道出那段往事——上世纪八十年代,日子都紧巴。父亲在镇上厂子里上班,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养着一家三口,日子紧巴巴的。那年父亲的堂叔生了重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写信来求助。父亲手头也不宽裕,但想到堂叔当年对自己家有恩,咬咬牙寄了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在今天不算什么,在那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姑姑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她觉得哥哥宁可把钱给外人也不肯帮自己。那时候姑父做生意亏了钱,姑姑家里也困难,她以为哥哥会帮衬自己。结果哥哥的钱寄给了别人,她心里这个疙瘩就结下了。
“你姑姑那人,性子倔,一根筋。她觉得你爸看不起她,不把她当自己人。从那以后她跟你爸之间就像隔了一层纸,谁都不愿意先捅破。”
“可我爸生病的时候她来看过他。”
“来了,但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走。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清楚。他跟我说过,秀兰心里还记着那件事,他跟她解释过,但她不听。”
“我爸解释过?解释什么?”
“解释那五十块钱是还恩,不是不帮她。但你姑姑听不进去,她觉得亲哥哥还不如一个远房堂叔。这事在谁看来都是小事,在你姑姑心里压了三四年。”
三四年,从八十年代到父亲去世,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为了一笔钱,记恨自己的亲哥哥。连他的葬礼都不来参加。
大伯走了以后母亲从卧室出来了。她听到了,不知听了多久。
“成业,你爸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他那个妹妹。临走了,她都不来看他一眼。”
母亲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第6章 劝和
这之后的日子,来劝母亲的人渐渐少了,但没断过。大伯母、三婶、舅妈,还有一些远房的亲戚。她们有的是真心想劝和,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觉得这个大家庭闹成这样不好看。
大伯母是劝和最积极的一个。她跟母亲年纪相仿,做了一辈子妯娌,平时关系不错。那天她拎了一箱牛奶,来我家坐了一下午。
“嫂子,不是我说你,秀兰做的是不对,可她也六十了。你跟她较劲到什么时候?你还能较一辈子劲?”
“能。”母亲一边择韭菜一边说。
“嫂子——”
“她哥的葬礼她都不来,我还跟她较什么劲?我跟死人较劲去?”母亲把手里的韭菜狠狠一扯,断成两截。
伯伯母愣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母亲继续择韭菜,一根一根择得很仔细,黄的叶尖掐掉,老的根茎掰断。
堂屋里安静了。
过了周末我该回省城上班了。走之前我跟母亲坐在院子里,秋天快过完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荡。
“妈,我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照顾好自己。别老加班,胃不好,按时吃饭。”
“知道了。”
我起身要走。母亲叫住了我。
“成业。”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妈做得过分?”
我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犹豫,更像是求证——求证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对的。
“妈,您不过分。您要是过分,当年就不会让姑姑随礼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涌上来。
“你这孩子。”
“妈,您放心。不管您做什么,我都站在您这边。”
母亲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走出院门,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还站在院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用手拢了拢,看着我的车慢慢走远,越来越远,远到后视镜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
那大概是母亲最后的坚持。
第7章 春节
那年春节,我们家很安静。
年夜饭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排骨莲藕汤。都是我爱吃的。我们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春晚的热闹在屋里回荡,但好像跟我们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听得到但进不来。母亲吃得很慢,每个菜都尝了尝,但每个菜都没吃几口。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她咬了一口说“太甜了”。我说“您以前不是爱吃糖醋排骨吗”。她说“老了,口味变了”。
初一一大早,电话就开始响了。大伯、三叔、舅舅、表姐,亲戚们挨个打电话拜年。姑姑家没有人打来。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慢慢磕着。每磕一颗瓜子,就把瓜子壳放在茶几上摆成一排。她的仪式很奇怪,每年初一都要这样,把磕过的瓜子壳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数日子。
“妈,要不要给姑姑家打个电话?”
“打什么?”
“拜年。”
“不必了,人家也不稀罕。”
我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姑姑的号码,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不知道说什么,不打又觉得不像个晚辈。手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成业,你把手机给我。”母亲放下瓜子掸了掸身上的碎屑,把手机接过去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大过年的提她不吉利。”
“妈,您真打算一辈子不跟姑姑来往了?”
母亲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手里。“成业,你问你爸去。他在世的时候她来过几次。她心里有没有这个家,她自己清楚。”
“妈,那件事都过去三四年了。姑姑当年做的是不对,可她毕竟是您小姑子,是我爸的亲妹妹,您——”
“过去?”母亲打断我,“你爸躺在那儿没人来送,她能过去?我过不去。”
母亲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成业,你不知道那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爸走了,我跪在灵堂前给亲戚们磕头,膝盖都磕破了。你姑姑不来,她家里一个人都不来。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看我的吗?人家说我们家的妹妹连亲哥哥的葬礼都不参加,是不是哥哥生前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能跟人家说什么?说五十块钱?说三十多年前的事?”
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握住她的手。手凉凉的。
“妈,别说了。”
“你让我说。这些话我憋了好多年了,今天说出来心里好受些。”
她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不原谅她。我是没办法原谅她。你爸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她让我怎么原谅?她让我拿什么原谅?”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播,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远处有鞭炮声响起,此起彼伏,像热油锅里溅了水。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开始了,有些东西还是没变。
第8章 清明
清明,我回老家给父亲上坟。
母亲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纸钱叠成元宝的形状一摞一摞地码在篮子里,买了好几种供品,苹果、香蕉、点心、白酒。父亲生前爱喝白酒,母亲每次都带一瓶,在他坟前倒三杯,剩下的洒在坟头。
“妈,我陪您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路不好走,你腰不好。”
“我腰没事,我陪您去。”
母亲没再推辞。清明的早上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但一直没下。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两旁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被踩出了小道,有些地方草长得快把路淹了。母亲的脚步有些蹒跚,膝盖不好,走坡路费劲。
父亲的坟在半山腰,背山面水,是块好地方。坟不大,墓碑是去年清明新立的,黑色的大理石上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右下角刻着“子陆成业立”。
母亲把供品一一摆好。苹果放在墓碑左边,香蕉放在右边,点心放在中间。打开白酒瓶盖,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
“他爸,我来看你了。”
她拿起扫帚清扫坟前的落叶和杂草,扫得很仔细,连墓碑背面的青苔都用手一点点抠掉了。把纸钱点燃,火焰在坟前跳跃,纸灰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打旋。
母亲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是我没见过的东西。
“妈,这是什么?”
“给你姑姑烧的。”
“什么?”
“你替我烧给你爸,说这是你姑姑给哥的钱。”
母亲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把纸包放在纸钱堆上,点燃。火苗舔着纸包的边缘,纸慢慢卷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他爸,你妹妹秀兰给你送钱来了。你在那边别省着,该花就花。你妹妹心里是有你的,她就是死要面子。”
母亲的声音终于哽咽了。她坐在坟前的石头上,用手背擦眼泪,擦了好几次还是止不住。
“妈,您这是……”
“成业,你不知道你爸临走前说了什么。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还生他的气呢,让我替他跟秀兰说对不起。我说你自己跟她说,他说没机会了。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张着使劲想说,就是发不出声音。”
母亲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我蹲下来搂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松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父亲的坟头的草去年我拔过,现在又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妈,您跟姑姑和好吧。爸不会怪你们的。”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哭着。
下山的路上母亲走得很慢。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山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紧紧跟着我的脚后跟。
“成业。”
“嗯。”
“你给你姑姑打个电话吧。”
“说什么?”
“说清明节快乐。算了,清明节不能说快乐。就说我们想她了。”
第9章 姑姑
电话是我回到省城以后打的。
晚上七点多,估摸着姑姑应该吃完饭了。我拨通了那个存了好多年但很少拨的号码,响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正要挂断,通了。
“喂?”
“姑姑,是我,成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成业啊,咋想起给姑姑打电话了?”姑姑的声音比以前老了,带着一种刻意轻快的伪装,但她嗓子底下压着的那层薄冰被我听出来在裂。
“姑姑,没什么事,就是想您了。清明节我给爸上坟了,我妈让我跟您说一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长的一段空洞。
“你妈……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想您。”
姑姑愣了很久。
“成业,你替我跟嫂子说声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发抖。
“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去,是我的错。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我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见到嫂子,怕她骂我,怕她不原谅我。”
“姑姑,我妈没怪您。”
“她嘴上不怪,心里怪。我知道她怪。她应该怪。我亲哥走了,我连最后一程都没送,她怪我是应该的。”
姑姑哭出了声。
那些哭憋了四年,在电话那头毫无遮拦地涌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哭声,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蓝白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月光。
“姑姑,我妈说等五一放假我们去看您。”
“真的?你妈说的?”
“嗯。”
姑姑又哭了。
第10章 团聚
五一那天,我开车带着母亲回了老家。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牛奶、水果、保健品,都是母亲让我买的。
“妈,您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去看你姑姑,能空着手去?”
母亲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麦子抽穗了,风吹过麦浪。她看得很认真,每一棵树每一块田都不放过。这条路过多少次了,今天不知道有什么不同。
姑姑家在隔壁镇上,开车不到一个小时。我按照导航开到那条巷子口,远远地就看到姑姑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口红。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我把车停好,母亲坐在车里没动。我下了车,姑姑走过来,透过车窗看着里面的母亲。两个女人隔着一道玻璃窗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母亲推开车门下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外套,藏青色的,是我去年买的那件。吊牌终于剪了,穿在身上很合身。
“嫂子。”姑姑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看着姑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眼眶红了。
“秀兰,你瘦了。”
四年前父亲在病床上说的也是这句话。母亲替他说了,替他来看他妹妹了。
姑姑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住了母亲。
“嫂子,对不起。”
“别说了,都过去了。”
“哥走的时候我没去,我不是不想去,我是……”
“我知道,你腰疼。”
母亲替姑姑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了。
姑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带着泪。
“嫂子,进屋吧。”
姑姑拉着母亲的手走进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不大,刚种了一两年,枝条上挂满了花骨朵,有几朵已经开了,红艳艳的。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排骨莲藕汤,都是母亲爱吃的。
“嫂子,你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上午。哥以前最爱吃我炖的排骨。”
姑姑说着说着声音又不对了。
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咸了。”
姑姑的眼眶又红了。
母亲说“咸了”,跟“你哥以前也说我做的菜咸”中间隔着四十年的念想。
大舅哥走了以后妹妹做了他爱吃的排骨,他的妻子替他尝了一口说咸了。他的儿子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我把头转向窗外。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吃完饭姑姑带我们去看父亲的坟。她走得很慢,母亲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在山路上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路两旁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撒在草丛里,像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到了坟前,姑姑蹲下来用手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哥,我来看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风吹过来,吹得松树林呜呜地响。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姑姑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灰白色的雪。
回程的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妈,您跟姑姑和好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
“成业,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姑姑是你爸的亲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爸要是活着,也不希望我跟她闹成这样。”
“妈,您真好。”
“我好什么,我就是不想让你爸在那边不安心。”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母亲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一道皱纹都是一段过往,每一段过往都有一个故事。那些故事有甜的,有苦的,有酸的,有辣的。但不管味道如何,都是这个家的记忆。
后来,母亲和姑姑经常通电话,家长里短能聊半小时。偶尔也会走动,母亲去姑姑家坐坐,姑姑来我家吃顿饭。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提起父亲,偶尔提到,两人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转开话题。有些人不在了,但永远在她们心里。
那年秋天,院子里的柿子红了。母亲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柿子,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成业,给你姑姑送点柿子去。她爱吃这个。你爸以前每年都给她送。今年你替他送。”
我摘了一篮子柿子,开车去了姑姑家。
姑姑接过篮子的时候眼眶红了,嘴角在往上扬。
“哥以前每年都给我送柿子。你哥知道我爱吃,每年都送。”
姑父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哥对你是真好”。姑姑说“我知道”。眼泪掉了下来。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也结果了,石榴咧开了嘴,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晶莹剔透的。
我摘了一个掰开尝了一颗,很甜。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根据真实家庭经历改编,为保护当事人隐私,人物、地名均已做模糊化处理。故事中涉及的家族矛盾、亲情纠葛均源于现实,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中的理解与和解,不针对任何特定个人或家庭。
作者:符生说事
——你点的每一个“在看”,都是在为每一个在亲情中受伤却依然选择原谅的人鼓掌。陆秀兰用三十年记恨亲哥哥,用四年回避亲嫂子,最后用一句话原谅了自己。“哥,对不起,我来晚了。”这句话她攒了四年,梗在喉咙里四年,说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化开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家庭,但每一个愿意回头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补裂痕。那些裂痕不会消失,但可以原谅。不原谅是跟自己过不去,原谅是跟过去的自己告别。母亲选择了原谅,不是因为她忘了,是因为她记得父亲说过的话。“秀兰还生我的气呢,你替我跟她说对不起。”父亲的嘱托母亲记了四年,在今天替他兑现了。
愿每一个在亲情里受过伤的人都能等到那句“对不起”。愿每一个说过“对不起”的人都能等到那句“没关系”。
晚安,陌生的你。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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