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假前三天,在一起上班的同事们都坐不住了,因为好不容易放假了,大家都想出去旅游。
老张说他准备去看兵马俑;小李两口子准备去大理,她们早早就把民宿订好了;王姐说她准备去三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很。
有人扭头问明江:“明江,你上哪玩去?”
明江正在看报表,抬起头笑了笑:“哪也不去。”
“哪也不去?五一五天假呢!你就窝家里?”
明江摇摇头,说了一句让我们都没想到的话:“我妈年纪大了,我哪儿也不去,准备趁着放假,带她转转。”
我们一开始没太在意,明江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人缘好,谁找他帮忙,他都乐意搭把手,办公室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他也都到场。
在平时的工作中,明江跟谁都能处得来,但从来不跟人聊自己家里的事情。
后来老张多嘴问了一句:“明江,你娘多大岁数了?”
明江说:“我妈七十二岁了。”
“七十二岁不算太大啊!我爸都七十八了,还能自己赶集呢。”
明江没接话,停了一下又说:“她不是我的亲妈,是我的继母,她伺候我们家几十年了,不容易。”
这话一出来,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大家都不说话了。
明江自己也低头继续看报表,好像刚才那句话,说完了,就完了,不再多解释。
但老张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他下了班,非要拉着明江去抽烟。
我在旁边听着,也就听了个大概。
明江七岁多那年,他的亲妈走了,不是去世,是走了,跟别人走了。
那个年头,在农村,谁家出这种事,让家人很没有面子。
明江他爹带着他,父子俩过了一年多,日子过得不成样子,他爹要下地干活,明江就一个人在家,饿了就啃凉馒头,渴了就喝水缸的水,衣服脏了,也没人洗,穿得跟个小要饭的一样。
后来,有人给介绍了一个女人,就是他现在的继母。
继母来的时候,明江八岁多,快九岁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继母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头发用皮筋扎着,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站在院子门口。
明江他爹让明江叫“妈”。
明江不叫,转身就跑了。
后来,继母也没逼明江叫,她该做饭了做饭,该洗衣洗衣。
明江的衣服破了,继母晚上在灯下给他补;明江发烧了,继母背着他,走三里路去卫生院,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明江不跟继母说话,她也不生气,好像这些事情,都是她该做的。
明江说,那时候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就是继母早晚会走的,因为他的亲妈都能走,何况一个外面来的女人呢?
所以说,明江一心防着继母,不跟她亲近,也不让她管自己。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明江记住了继母的好。
那年冬天,学校要交十块钱的书本费。
明江回家跟他爹要,他爹说没钱,让他等等。
明江等了三天,他爹还是说没钱。
明江就不去上学了,在家里躺着。
继母知道了,第二天,天不亮就出了门,到天黑才回来。
继母回来的时候,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都是毛票,一块的,五毛的,有两毛的有一毛的,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明江手上。
明江说,那十块钱他攥了一路,到学校交给老师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他才知道,继母那天去了邻村,给人家摘棉花,摘一斤给五分钱。
继母从早干到晚,手被棉花壳子扎得全是口子,到了天黑的时候,又把自己攒的两块钱凑上,凑了十块钱给明江。
明江说:“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她不会走了,但是我还是没叫她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叫不出口。”
继母来这个家第三年,明江他爹在工地上出了事,腿砸断了。
明江他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回家又养了大半年,干不了重活了。
家里的担子一下子全压在继母身上:地里的庄稼要种,明江要上学,他爹要看病吃药……
所有的开销,都指望着继母一个人。
那几年,继母老得特别快。
明江说,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继母去砖厂搬砖,搬一块砖给一分钱,她一天能搬两千块,挣二十块钱。
继母每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砖灰,脸都是红的,像被火烤过一样,手上有茧子,茧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红肉,看着都疼。
明江那时候上初中了,星期天就想帮继母去搬砖。
继母不让,说你现在就好好念书,念出书来,比什么都强。
明江念书确实还行,他不是绝顶聪明的那种,但是肯下功夫。
后来,明江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明江说他爹哭了,继母没哭,继母笑着说:这孩子有出息了。
大学四年,明江不想要继母的钱,他觉得继母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明江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挣钱,他暑假不回家,在工地上搬砖,在外面给人家做家教。
大学毕业那年,明江来到了我们公司,第一年月薪三千五,他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每个月攒两千块钱寄回去。
后来,工资慢慢涨了,从三千五涨到五千,从五千涨到八千,后来又涨到一万多。
明江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给家里装了空调,买了洗衣机和冰箱。
明江他爹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继母不说话,就是笑。
但明江说,自从继母进门后,他一直没叫过她妈,平时一直称呼继母“姨”。
明江不是不想叫妈,他是真的叫不出口,因为他小时候是较劲,觉得叫出来了,就是背叛了亲妈;后来明江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继母这些年不容易,他想叫了,反而叫不出来了。(那个字在嘴边转了多少回,就是发不出那个音。)
明江说,他工作以后,每年过年回家,都给继母买衣服、买礼物。
继母从来不挑,给什么穿什么,但有一回明江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她说了一句“别乱花钱,攒着娶媳妇”。
明江听了,心里一酸,差点就叫出来了。
去年,明江的继母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要动手术,得三四万块钱。
明江接到电话,当天晚上,就从省城赶回去了,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继母疼得脸色发白,看见明江来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没耽误上班吧?”
明江说他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说:“你摔成这样了,还管我上不上班?”
继母的手术做了,很成功,但继母的年纪大了,恢复得慢,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明江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伺候着:喂饭、擦身子、端屎端尿,什么都干。
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明江是继母的亲儿子,继母也不解释,就由着他们那么说。(继母住院的钱,明江眼都不眨的就拿了出来。)
出院的时候,明江背继母上车。
继母趴在明江的背上,忽然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没白活。”
明江说,他当时浑身一颤,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天,明江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江掉着眼泪,背着继母走了一段路,最后还是没叫出那个字。
今年的五一假期,同事们都在计划去哪里玩。
明江说,他早就想好了,要带继母出去转转,继母这辈子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他去年就想带她去,但那时候继母摔了,没去成。
今年继母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想趁这个机会,带她出去走一走。
老张问:“那你爹呢?”
明江说:“我爹腿脚不行,他走路需要拄着拐杖,也走不远,走几步,就要坐下歇歇,他不愿意出门,我妈出去了,他在家正好清静几天。”
我们听到的是“我妈”这两个字,明江说这句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他自己都没注意。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办公室很热闹,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走。
老张问明江:“你们哪天出去旅游?”
明江说:“明天一早的飞机,去三亚。”
王姐说:“三亚好啊!我朋友圈都给你看好了,你去了照着我那条线走就行。”
大家都笑了。
后来,明江说:“我妈第一次坐飞机,我怕她害怕,订的靠窗的位子,让她看外面的云。我特意跟航 空公司打电话确认了,可以让我妈坐窗边,我坐中间,万一她害怕了,我能拉着她的手。”
办公室里,忽然没人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老张拍了拍明江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那天,我们大家都泪目了。)
今天,我在朋友圈刷到了明江发的照片: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的背影,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衬衫,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大海。(老太太的头发花白了,腰也有点弯,但是她满脸笑容。)
明江配了一句话:“我妈说,这辈子值了。”
看到这些,我泪目了:有些恩情不需要说出口,有些亲情不需要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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