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快下班的时候,林薇接到丈夫陈磊的电话,说他在杭州出差临时有急事,要她立刻转两万五救急,可她刚把金额输进手机银行,就刷到了大姑姐陈婷发的朋友圈,整个人一下僵在了那儿。
那会儿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收拾包了,打印机停了,空调还嗡嗡吹着,窗外的天有点发白发亮,是那种春末夏初最容易让人发困的傍晚。林薇揉着肩膀站在窗边,刚想喘口气,手机就震了。
来电显示:陈磊。
她接得很快。
“薇薇,你在干嘛?”陈磊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可还是能听出一股子急劲儿,像人正边走边说话,后面还夹着广播声。
“还在公司啊,怎么了?”林薇下意识站直了点,“你不是在杭州开会吗?”
“对,在杭州呢,但是临时出事了。”陈磊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话,“我们这边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他爸突然住院了,我得赶紧过去看一下。这事不能耽误,你知道的,这个客户要是稳住了,后面单子不小。”
林薇心口一松,原来是工作上的事。
“那你去啊,你给我打电话是——”
“我手上钱不够。”陈磊接得很快,“薇薇,你先给我转两万五,我到了那边要用,真的挺急的。”
“两万五?”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是她舍不得,是这个数额对他们家来说,确实不是说拿就拿的小钱。
她和陈磊结婚三年,房子首付刚付完,贷款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扣。她在设计公司做平面,工资不算高,胜在稳定。陈磊跑销售,挣得多的时候是真多,可不稳定也是实打实的。家里账一直是林薇在管,每个月水电房贷、老人红包、人情往来、备用金,她心里都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
陈磊似乎听出了她的停顿,语气软了一点:“我知道突然,可这回真没办法。你先转给我,等公司这边报销了,或者我下个月提成下来,我第一时间补回去。”
林薇靠在桌边,低声问:“客户父亲住院,要用两万五这么多吗?”
“不是光红包啊,还有改签机票、住宿、请人吃饭,这些都要钱。你也知道,我们做销售有时候脸面很重要,事情得做周全了。”
他说得挺顺,几乎没怎么卡壳。林薇听着,脑子里也没多想,只觉得心里微微发沉。可沉归沉,她还是说:“那你把卡号发我,我转。”
“好,我微信发你,你快点,我这边赶时间。”
电话挂了以后,林薇回到工位,打开手机银行,熟门熟路地输密码,点转账。陈磊的卡号她根本不用看都记得住,可她还是照着微信里那串数字一个个核对了一遍。
金额那一栏,她输入:25000.00。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忽然有点心慌。不是大事来之前那种明显的不安,就是一种很细很轻的发毛感,像鞋里进了粒沙,扎不到人,却总硌着。
她退出页面,顺手点开朋友圈,想缓一口气。结果刚一刷新,就看到陈婷五分钟前发的动态。
照片里,陈婷举着酒杯,笑得挺开心,背景是西湖夜景,灯光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配文更简单:“临时来杭州散个心,有弟弟当导游就是省心。”
林薇的呼吸一下停了。
她把照片放大。
陈婷坐在正中间,妆容比平时精致不少,头发也像刚做过。她身旁靠右的位置,露出了半张男人的脸,虽然不是正面,可那件深蓝色衬衫,那个下颌线,那个手腕上的黑表带,她不可能认错。
是陈磊。
可他不是说,正赶着去看客户父亲吗?
林薇盯着手机,手指有点凉。她又看了一遍时间,五分钟前。也就是说,陈磊刚跟她打完电话没多久,陈婷这边就发了这条朋友圈。
她先没急着问,而是重新点开照片细看。
越看,心越往下沉。
那地方明显不是随便吃饭的小馆子,桌布讲究,杯子里是红酒,摆盘也挺精致。陈婷看上去不像临时散心,倒像是有人专门陪着。最要命的是,照片角落里还露出一只女人的手,涂着深红色指甲,戴着一枚挺显眼的钻戒。
那手不是陈婷的。
陈婷向来嫌美甲碍事,平时指甲修得很短,也不爱戴这么打眼的东西。
林薇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重新拨了陈磊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被挂断了。
没两秒,微信来了。
“在忙,不方便接,钱转了吗?”
林薇盯着那几个字,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手指动了动,回他:“你不是赶飞机吗?现在还在杭州?”
陈磊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消息跳出来:“先在杭州这边处理一下,等下再过去。客户那边情况有变化,我边走边跟你说不清,你先把钱转了。”
边走边说不清。
可陪大姑姐在西湖边喝酒,倒是有时间。
林薇慢慢把手机放下,盯着桌上的水杯发呆。办公室同事有人跟她打招呼:“薇薇,走啦,周末愉快啊。”
她扯了扯嘴角,回了句“嗯”,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坐回椅子上,重新看那条朋友圈。陈婷平时发动态不算勤,十天半个月一条,要么晒儿子,要么发养生文章,这种临时起意出来玩的内容很少。而且配文里那句“有弟弟当导游”,实在太直接了。
林薇不是那种爱疑神疑鬼的人。
恰恰相反,她以前一直觉得,婚姻里有些事不能总拿着放大镜看,不然日子过不长。陈磊有时候嘴上爱逞能,做事也有点好面子,但总体来说,对她还算不错。工资卡以前交给她管,后来因为工作上周转方便,才改成各自拿着,她也没太计较。出差、应酬、晚归,哪怕偶尔觉得不舒服,她也会自己往好处想。
可这次,事情摆得太直白了。
她想了想,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婆婆声音很和气:“薇薇啊,下班啦?”
“嗯,妈。”林薇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陈磊跟你联系了吗?”
“联系了呀,早上还打电话,说这两天在外头忙,周末回不来。怎么了?”
林薇心里又是一沉:“他跟您说去哪儿了吗?”
“不是杭州出差吗?哎呀,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说还要去见个客户。”婆婆说到这儿,忽然像想起什么,“对了,陈婷也跑杭州去了,说是找朋友散心。你说巧不巧,这姐弟俩倒撞一块儿了。”
林薇捏紧了手机:“陈婷姐是一个人去的吗?”
“好像不是吧,说有个什么朋友也在那边,我没细问。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风就是雨的。”
挂了电话后,林薇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信息一点点拼起来了。
陈磊在杭州,跟陈婷在一起,不止他们俩,应该还有别的人。可他却编了一个客户父亲住院的由头,张口就要两万五。
钱到底是拿来干什么的?
她重新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个还没确认的转账页面,突然庆幸自己刚才那一下迟疑。
如果不是这条朋友圈,现在钱已经过去了。
晚上七点多,林薇才回家。
屋里空荡荡的,灯一开,白得发冷。她换了鞋,把包放下,先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透着一层淡淡的青。
陈磊又发来消息:“还没转吗?我这边真等着用。”
林薇这次没绕弯子,直接把截图发了过去。
整整一分钟,对面没动静。
然后,陈磊打了电话过来。
她接了。
电话一通,陈磊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最后才说:“薇薇,你别多想,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薇声音很平,“你说,我听。”
“我姐心情不好,非让我陪她吃顿饭,我也是临时过去的。客户那事是真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走。”
林薇差点气笑了:“你刚才不是说已经在处理了吗?”
“我……”
“陈磊,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边又安静下来。
林薇压着火,一字一句问:“两万五要拿来干嘛?”
陈磊呼吸重了些:“我不是说了吗,工作上用……”
“我再问一遍,两万五到底拿来干嘛?”
大概是知道糊弄不过去了,陈磊终于低声说:“我姐想开店,手上差点钱。”
林薇闭了闭眼。
果然。
“所以你骗我?”她喉咙发紧,“陈磊,你为了给你姐凑钱,编这种瞎话来骗我?”
“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是怕你不同意。”陈磊语速快起来,“薇薇,你先别生气,听我说。姐离婚以后一直不顺,这回好不容易想做点正事,铺子都看得差不多了,就差这点启动的钱。我答应帮她凑一部分,下个月提成下来我就补回去,不会影响家里的。”
“不会影响家里?”林薇重复了一遍,眼圈有点发热,“家里的钱不是钱?装修不要钱?房贷不要钱?以后生孩子不要钱?你张口就是两万五,还说不会影响?”
“所以我才说下个月补回来啊!”
“重点是这个吗?”她声音抬高了,“重点是你骗我!你如果一开始跟我说实话,咱们可以商量,能借多少,怎么借,什么时候还,都可以谈。可你没有。你拿客户父亲住院这种事骗我,陈磊,你不觉得过分吗?”
陈磊在那头烦躁地叹了口气:“我要说实话,你会同意吗?你肯定不同意。你一向把钱看得紧,我也是没办法。”
这一句,像根刺,正正扎进林薇心口。
“我把钱看得紧,是为了谁?”她突然很累,“陈磊,你说这话不亏心吗?房贷谁盯着还?装修基金谁一点点存?逢年过节给你爸妈买东西、给你姐孩子包红包,哪次我拦过?我省,是因为咱们家就这点底子,不精打细算,日子怎么过?”
陈磊没吭声。
“你觉得我冷血,觉得我小气,所以你宁可撒谎,也不愿意跟我商量,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磊像是被逼急了,索性说了句:“那是我姐,我不能不管。”
话一出口,两边都安静了。
林薇握着手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是啊,那是他姐。
所以她呢?她算什么?
好半天,她才轻声说:“行,我知道了。”
陈磊听出不对,连忙放软语气:“薇薇,你别这样。这样吧,我不找你拿了,这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别生气,等我明天回去,我跟你当面说。”
“还有一个问题。”林薇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照片里那只戴钻戒的手是谁的?”
陈磊明显顿了一下。
“什么手?”
“你别装傻。角落里那只女人的手是谁的?”
“哦……那是我姐朋友,一起看店面的,人家正好在杭州做服装生意,帮忙参谋一下。”
“你之前认识吗?”
“以前见过,不熟。”
“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陈磊沉默得更久。
林薇心里猛地一沉。
“陈磊,叫什么名字?”
“李悦。”他终于说了。
这名字像个不合时宜的旧钉子,啪地一下,钉在了林薇脑子里。
李悦。
那是陈磊以前提过一次的名字,他大学时的前女友。
不提还好,一提,林薇整个人都绷起来了。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都说了,是帮我姐看店。”陈磊声音开始发虚,“你别乱想,她早结婚了。”
“结婚了还跟你们一起喝酒喝到晚上?”
“林薇,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她气得发笑,“你撒谎骗钱,现在反过来说我不讲理?”
陈磊像是也知道自己理亏,语气又软下来:“行,都是我的错。你先冷静点,等我回去,我什么都跟你说清楚。”
挂了电话以后,林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几盏,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枝末节。
前阵子陈婷确实提过想开店,饭桌上说了两嘴,婆婆不太赞成,陈磊当时也没表态,只说“再看看”。后来这事就没再听提。再就是上个月,陈磊说有一笔客户招待费超了,让她先别动卡里的钱。还有前前后后几次,他出差回来总说累,手机也护得比以前紧。
以前她都没往坏处想。
现在回头一看,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那天晚上,林薇基本没睡。
第二天下午,陈磊回来了。
门一开,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下也青,看起来像真没睡好。可林薇看见他,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阵说不上来的堵。
“薇薇。”他先开口。
“嗯。”林薇让开身,“进来吧。”
陈磊把箱子放到一边,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以前这个家他进进出出从来随意,今天倒像个外人。
林薇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没给他倒。她坐在沙发上,直接说:“说吧。”
陈磊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头。
“昨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先认错。”他说,“我不该骗你,更不该拿那种理由吓你。”
“然后呢?”
“然后……”他抿了抿唇,“我姐开店是真差钱,我也确实答应了帮她。她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你知道的,离婚带孩子,工作也一般,好不容易想自己闯一闯,我不想让她寒心。”
“所以你就让我寒心?”
陈磊脸上僵了一下。
林薇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接着问:“李悦怎么回事?”
“就是我说的那样,她现在在做服装,认识供货商,我姐叫她一起过去帮忙看看。”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没怎么联系……就是最近因为我姐这事碰上了。”
“碰上了几次?”
“也没几次。”
“陈磊。”林薇盯着他,“你到现在还想糊弄我,是吗?”
陈磊被她看得有点撑不住,移开了目光:“去年她回来的时候,在商场碰见过一回。”
“然后呢?”
“后来……偶尔聊过几句。”
“偶尔,是多偶尔?”
他又不说话了。
林薇觉得自己心口那点火一点点烧上来,烧得她连嗓子都发疼:“你们一直有联系,对不对?”
“没有一直。”陈磊急忙抬头,“真没有。就是……她有次找我借钱,我帮了一点。”
“多少?”
“几千。”
林薇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他没说实话。
“到底多少?”
陈磊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两万。”
林薇脑子嗡地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你拿哪儿的钱借的?”
这回,陈磊彻底说不出话了。
林薇看着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家里的钱?”
“不全是……”
“你别逼我自己去查。”她声音都冷了,“说实话。”
陈磊低下头,双手搓着膝盖,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有一部分,是公司那边客户返的灰色款,我没及时交回去。”
林薇愣住了。
她一直知道陈磊跑销售,边边角角的事不可能全干净,可她从没想过,他会真往这种事里伸手。
“你动了公账?”她问得很慢。
“算不上公账……就是……”陈磊说到后面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你把钱借给前女友,然后现在你姐拿开店逼你,李悦又跟你们一起在杭州看店,是这个意思吗?”
陈磊抬起头,眼里全是慌:“我跟李悦真的没什么了!薇薇,你相信我,我帮她那次也是因为看她过得惨,没别的意思。后来她也一直说要还我,只是没还上。”
“你有没有跟我说过?”
“你有没有跟我说过!”
“没有。”
“那你现在让我信你什么?”
林薇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不是单单为了两万五,也不是单单为了李悦。她是忽然发现,自己以为稳稳当当握在手里的婚姻,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窟窿。
钱的事瞒着她。
前女友的事瞒着她。
公司那边不清不楚,也瞒着她。
陈磊急忙起身去拉她:“薇薇,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原本是想等这阵过去,再慢慢补上,再跟你说——”
“你每次骗人都喜欢加一句‘我原本是想’。”林薇甩开他的手,“可你到底什么时候真的想过我?”
陈磊一下卡住了。
眼看她情绪要崩,他声音都带上了哽:“我怕你失望,怕你看不起我。”
林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硬是忍住了。
“你最该怕的,不是我失望。”她看着他,“是我不再信你。”
那天他们谈了很久,谈到天都黑了。
陈磊把能说的都说了。
李悦的确是前女友,毕业后还断断续续牵扯过一阵,彻底分开很多年了。去年李悦离婚,回来以后碰到过陈磊,后来找他借钱,说急用。陈磊一时心软,又怕林薇知道以后多想,没敢说。那两万里,有一部分就是他工作上不该动的钱。现在李悦也没还,他一直填不上那个窟窿。
至于陈婷,这回确实是拉他去杭州看店。李悦做这行,能介绍货源,陈婷就托了关系把人叫上。陈磊原本不想去,可陈婷知道他那笔钱的事,话里话外拿这个压他,他没法不跟。
他说完以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坐在那儿低着头。
“我不是故意想把事情弄成这样。”他哑声说,“薇薇,我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后来越想补,越补不上。”
林薇听完,只觉得累。
不是大吵大闹那种累,是心里一下塌了一块,撑都撑不起来。
“你搬去客房睡吧。”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陈磊猛地抬头:“薇薇——”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余地,“你让我安静几天。”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像罩了一层雾。
两个人都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堵墙。陈磊早出晚归,回家动作轻得不行,饭也开始抢着做,碗也洗,地也拖。以前这些事不是他不做,是做得没这么勤。可现在林薇看着,只觉得讽刺。
她不是没给过他信任,是他自己一点点磨掉了。
第三天晚上,陈婷来了。
她提着水果和一盒保健品,一进门就满脸不好意思。“薇薇,在家呢?”
林薇给她开了门,脸色平平:“姐,坐吧。”
陈婷坐下以后,屁股都没坐实,搓着手说:“那天的事,小磊都跟我说了。怪我,真怪我。我要是不拉着他去杭州,也不会闹成这样。”
林薇没接这句。
陈婷见她不说话,只好继续往下说:“开店这事,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不能急。钱的事你别有压力,我不借了。你俩别因为我生嫌隙,真不值当。”
“不是因为你。”林薇终于开口,“姐,是因为他骗我。”
陈婷叹了口气:“我知道,小磊这事办得确实糊涂。他从小就这样,遇上事爱自己扛,越扛越拧巴。可薇薇,你们这么多年感情,真要因为这一件事就闹散了,也太可惜了。”
林薇听着,心里发闷。
外人总爱说“就这一件事”。
可婚姻里压垮人的,往往不是一件大事,是一件事后面连着一串事,是被骗的那一下,突然明白原来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一直被蒙着。
陈婷走后,林薇坐在卧室发呆。
陈磊在门口站了会儿,轻轻敲门:“薇薇,我能进来吗?”
她没应。
门没锁,陈磊还是推开了一条缝,见她没反对,才慢慢走进去。
“我给你热了牛奶。”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林薇没看他。
陈磊站着不动,过了半天才低声说:“我把那笔钱的事跟公司坦白了。”
林薇终于抬头。
“什么意思?”
“钱我会补回去,工作估计保不住了。”他说这话时喉结滚了滚,但语气竟然比前几天稳,“我想过了,这事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后面更麻烦。”
林薇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不是心疼那份工作,而是突然发现,他这次像是真的被逼到头了,也是真的开始收拾烂摊子了。
“还有。”陈磊像是下了决心,“我把李悦删了,电话、微信都删了。以后再不会联系。那两万我会自己想办法还上,不会再牵扯家里。”
林薇眼眶有点热,却还是问了一句:“你做这些,是因为怕我离婚,还是因为你真的知道错了?”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她:“一开始,我确实怕你离开我。可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比起你离开,我更害怕的是,就算你留下了,也再也不信我了。”
这话一出来,林薇心里那根绷得死死的弦,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是别开脸:“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了。”
那晚,林薇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眼到半夜。
她想起刚认识陈磊那会儿。
大学食堂排队,他总爱站在她后头,明明不熟,还硬要借她饭卡看一眼,说“我总觉得你卡面那个小熊挺眼熟”。她当时觉得这人脸皮真厚,可后来想想,自己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记住他的。
恋爱五年,结婚三年,八年的时间不短了。一个人早就不是简单的“好”或“坏”,而是你生活里的一部分,骨头缝里都浸进去的那种。
可也正因为这样,背叛和欺骗才格外疼。
过了两天,林薇回了趟娘家。
母亲给她开门的时候,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有事。等父亲去阳台浇花,母女俩坐在厨房择菜,林薇才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
母亲听完,没马上发表意见,只是把芹菜叶一片片择下来,过了好一阵才问:“你想离吗?”
林薇愣住了。
她原以为母亲会劝,没想到先问的是这个。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说。
“那就是还没到非离不可的时候。”母亲叹口气,“薇薇,妈不是叫你忍,也不是替他说话。男人做错事,该认,该罚。可婚姻这东西,不是出了问题就只有散这一条路。你得先看清楚,他是本性坏,还是一时糊涂;他是嘴上认错,还是真往回改。”
林薇低着头,掰着芹菜杆子,一下就掰断了。
“可我现在一看见他,就想起他骗我。”她说,“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就别急着过。”母亲看她一眼,“坎不是一天就迈过去的。你先让自己冷静,别在最气的时候做决定。真要过不去了,再说。可要是心里还有舍不得,就别把话说死。”
回去的路上,林薇一直在想母亲那句“别把话说死”。
她确实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一个男人,而是舍不得她和陈磊这八年,舍不得曾经那些真心,也舍不得自己这么多年一头扎进婚姻里的盼头。
可舍不得,能不能撑得过失望,她也不知道。
事情真正出现转折,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陈磊回家很晚,进门时脸色不太对。林薇本来不想问,可看他走路都发虚,还是皱眉说了句:“怎么了?”
陈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先开口。
“公司那边处理完了。”他低声说,“让我主动辞职,事情不往外追。”
林薇心里一沉:“那钱呢?”
“我跟我姐借了点,又把自己手上的理财赎了,先补上了。”
“你姐哪来的钱借你?”
“她把金镯子卖了。”
林薇怔住。
陈磊坐到沙发边,疲惫地搓了把脸:“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活该。但骂完还是帮了。薇薇,我这几天真觉得自己挺混账的。把自己搞成这样,还连累一圈人。”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薇看着他,他头发乱了,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几岁。以前他总端着,哪怕累也要装出一副“没事,我能扛”的样子。现在那层壳像是裂了,里面的人终于露出来了,狼狈、难堪,却也真实。
“以后呢?”她问。
“先找工作。”陈磊抬头,“可能短期内挣不到以前那么多,但我会重新来。你要是愿意给我时间,我就一点点把日子补回来。你要是不愿意……我也认。”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可林薇心里狠狠一酸。
她没当场回什么,只是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
面端到桌上时,陈磊明显愣住了。
“吃吧。”她说。
那一瞬间,陈磊眼睛都红了,低头拿筷子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不是一碗面就原谅了。
林薇心里清楚得很。
可人心就是这样,有时候松动,不是因为对方做了多大的事,反而是在最平常的一碗面里,在那一眼狼狈里,突然又想起对方也是个会犯错、会害怕、会失手的普通人。
后面那段时间,陈磊确实在改。
他手机不再背着她,去哪儿都提前说,几点回来也说。找工作四处碰壁,有两次回家坐在玄关半天不动,林薇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没多问,只是把饭热了端过去。以前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操心,现在他开始主动记账,水电费哪天交,燃气剩多少,连冰箱里鸡蛋快吃完了都知道补。
变化不算惊天动地,但实实在在。
一个月后,陈磊找到一份新工作,底薪比以前低不少,是家中型公司做渠道,不像之前那样风风火火,倒更稳一些。
那天晚上他带了块小蛋糕回来,放到餐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庆祝我重新上岗。”
林薇看着那块不大的蛋糕,忽然想笑:“就这个?”
“等我发工资了,再给你买大的。”
“先把房贷顾上吧。”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切了一块。
陈磊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一会儿,低声问:“薇薇,我们……还能好好过吗?”
林薇没立刻答。
窗外风吹得树叶轻响,厨房里电饭煲还在保温,屋子里有淡淡的奶油味。她低头拿叉子挖了一口蛋糕,甜得有点发腻。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陈磊,我不是不想过。可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得好不好,要看以后。”
陈磊连忙点头:“我知道,我不求你一下子信我。你慢慢看,慢慢来。”
林薇嗯了一声。
这就算给了机会了。
再后来,日子像是慢慢重新铺平了。
陈婷的店到底没开成,她后来去了商场做导购。李悦那边没再出现,至少明面上没有。陈磊工作稳定下来后,每月按时把工资转给林薇,两人重新开始攒装修的钱。吵架还是会有,可比起之前那种把话闷在肚子里,现在反倒更能摊开说了。
林薇一度以为,这事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三个月后,家里大扫除时,她在书房柜子最里面翻到一个没拆开的盒子。
盒子不大,包装却挺精致。陈磊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一刻,脸色一下就变了。
林薇心头一紧:“这是什么?”
“没什么,旧东西。”陈磊伸手想拿。
林薇没给:“旧东西你慌什么?”
空气一下僵住了。
她盯着他,陈磊也盯着她,最后还是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你拆吧。”他说。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底下压着一张小卡片。
林薇拿起来,看清上面的字,手都凉了。
“阿磊,这条项链还你。以前的事,到这里就算了。谢谢你那时候帮我。以后各自安好。——李悦”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林薇抬起头,看着陈磊。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用问了。
陈磊嘴唇发白,低声说:“我本来想找机会告诉你的。”
“又是这句。”林薇把卡片放下,声音轻得像没力气,“陈磊,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恨听的就是这句。”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
“你帮她,到底帮到什么程度?”林薇问。
“就是借过钱,送过她这条项链。”陈磊闭了闭眼,“很早以前的事了。后来她还回来,我怕你看到,就一直压着没动。”
“压着没动,还是不敢让我知道?”
陈磊答不上来。
林薇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不是愤怒,是没意思。就像你以为终于能把烂账翻过去了,结果冷不丁又从柜子里掉出来一笔。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当晚,陈磊在门外站了很久,低声道歉,解释,保证。林薇一句没回。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终于有了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如果一个人总让你靠猜、靠翻、靠撞见来知道真相,那这日子就算勉强过下去,也会一直悬着。
第二天一早,林薇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娘家。
陈磊没拦,只跟在后头帮她把箱子提到楼下,最后红着眼问她:“你还回来吗?”
林薇看着他,许久才说:“我现在回答不了你。”
这一分开,就是二十多天。
陈磊每天给她发消息,不纠缠,就是报备。今天去面试了,今天加班了,今天在楼下等到很晚没敢上去。林薇一开始不回,后来偶尔会回个“嗯”“知道了”。
母亲看在眼里,也不多劝,只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真正让林薇下决心见他一面,是因为婆婆住院了。
老人家本来血压就不稳,知道他们俩闹成这样,一着急,夜里头晕送了医院。林薇赶过去的时候,陈磊正在走廊里给婆婆揉腿,眼睛熬得通红。
见她来了,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先说的是:“妈没大事,就是得住院观察两天。”
林薇点点头,进去看了婆婆。
老人拉着她的手,一开口就掉眼泪:“薇薇,是小磊不好,是我们家没教好他。可妈真舍不得你们散啊。”
林薇心里一酸,轻声安慰了几句。
后来她出病房时,陈磊跟了出来。医院楼梯间没什么人,灯有点昏。
“薇薇。”他叫她。
“嗯。”
“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他声音低得发涩,“可我想跟你说句实话。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能扛的事就别告诉你,省得你烦。后来事情越弄越糟,我才明白,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隔在外头。那种感觉,你这段时间尝够了,我自己也尝够了。”
林薇抬眼看他。
“你不在家以后,我回去看见那个空沙发、空餐桌,连灯都不想开。”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我这才知道,原来日子不是我挣多少钱撑起来的,是你一直在那儿,我才觉得有家。薇薇,我真的知道错了。”
楼梯间安静得很,只有远处病房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林薇沉默了很久,才问:“如果我这次回去,你以后再瞒我呢?”
陈磊抬手发誓:“不会了。”
她看着他:“你以前也保证过。”
陈磊的手慢慢放下来,声音发哑:“那我就不保证了。你看我以后怎么做。做不到,你随时走,我不拦。”
这话反倒让林薇心里一动。
因为太满的保证,其实没用。能落地的,才算数。
婆婆出院那天,林薇陪着一起把人送回去。临走时,陈磊送她到楼下,没敢多说别的,只问:“我还能等到你回家吗?”
林薇没正面答,只说:“你先把自己过明白。”
一周后,她回去了。
不是彻底放下了,也不是忘了。只是她想再试一次。
这次回去以后,两个人的相处明显不一样了。以前很多话不好开口,现在反倒都直说。陈磊真有应酬,会提前发定位,结束了主动视频。工资、支出、卡里的钱,全都摊开。林薇也不再一味自己憋着,有不痛快当场就讲,不让小事攒成大事。
有天晚上,两人算完账,陈磊忽然说:“等装修弄好了,咱们要个孩子吧。”
林薇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她以前也想过孩子,只是总觉得条件没到,或者说,心还没稳。经历了这一遭,反而觉得很多事没法等到万无一失。
“先把日子过扎实再说。”她低头记账。
陈磊笑了笑:“好,听你的。”
谁都没想到,孩子会来得那么快。
两个月后,林薇一连几天犯恶心,本来以为是肠胃不舒服,结果一测,两道杠。
她坐在卫生间里,盯着那结果发愣。陈磊在外头紧张得直敲门:“怎么样啊?”
她把门打开,手里举着验孕棒。
陈磊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以后差点把她抱起来,幸亏林薇赶紧拦住:“你轻点!”
他高兴得像傻了似的,围着她转来转去:“真的?真有了?我当爸了?”
林薇看着他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圈就热了。
这个孩子像是老天爷给他们的一次提醒,也像一根新的绳子,把两个人重新拴到了一块儿。
后面的日子,陈磊比以前更小心了。早上不让她空腹,晚上回来再晚也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想吃的。她嘴刁了,半夜忽然想吃某家酸辣粉,他二话不说就下楼。孕检每次都陪,B超单揣在钱包里,拿出来看了又看。
林薇心里那道裂痕,没说完全平了,但确实在慢慢长肉。
有时候她也会突然想起以前那些事,心口还是会刺一下。可再看见陈磊蹲在地上给婴儿床拧螺丝,或者对着育儿书发愁,觉得冲奶粉水温到底多少最合适,她又会觉得,人也许真是会变的。
怀孕七个月那会儿,陈磊接了个外地项目,说只去三天。
林薇心里本能地一紧。
陈磊看出来了,主动把行程、酒店、同事名单都发给她,还把车票机票都拍了照。“你要是不想我去,我就推了。”他说。
林薇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摇头:“去吧。”
信任这东西,要么重新给,要么永远别想往前走。
那三天,陈磊真是事无巨细地报备,早中晚视频,到了哪儿都说。第三天回来时,还给她带了当地小吃。林薇接过袋子的时候,心里忽然松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
她知道,这口气不是因为小吃,也不是因为报备,而是因为她终于感觉到,那道门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推,陈磊也在使劲。
孩子出生那天,外头下着小雨。
林薇疼了整整一夜,陈磊在产房外急得来回走,手心全是汗。护士出来说生了个女孩时,他眼泪一下就掉了,站在那儿半天不会动。
后来女儿抱出来,小小一团,皱巴巴的,陈磊却看得移不开眼,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像你,像你。”
林薇躺在病床上,累得一点劲都没了,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笑:“哪儿看出来像我了?”
“哪儿都像。”陈磊低头亲了亲她额头,“辛苦了,老婆。”
那一瞬间,林薇忽然就释然了很多。
不是说过去可以一笔勾销,而是她明白了,婚姻从来不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一块玉,它更像一只摔过又补好的碗。裂过,疼过,可只要两个人都舍得花力气去补,未必就不能继续盛烟火。
女儿满月后,有天晚上,林薇哄睡了孩子,出来看见陈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旧相册。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相册翻到大学那页,两个人都还青涩,笑得傻乎乎的。陈磊看着看着,忽然说:“薇薇,你有没有哪一刻,真的想过不要我了?”
林薇没立刻答。
过了会儿,她才说:“有。”
陈磊手一顿。
“就是看到陈婷朋友圈那一刻。”她看着相册里的年轻自己,声音很轻,“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磊低下头,半晌才说:“对不起。”
“但后来我又想,八年的感情,不该只用最坏的一刻来定义。”她转头看他,“陈磊,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以后你要是再让我后悔——”
“不会。”陈磊立刻接上,随后又自己停了停,改口,“我会尽全力,不让你后悔。”
林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窗外有风,吹得纱帘轻轻晃。屋里小夜灯暖黄,婴儿床里女儿睡得香香的,偶尔哼唧一声。陈磊伸手过来,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林薇没躲。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周五傍晚,那个停在转账键上的手指,那条让她僵住的朋友圈。
如果那天她没刷到呢?
也许钱就转过去了,谎也就继续圆下去了。再往后,可能会有更多瞒着她的事,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有一天把整个家都压塌。
所以有时候,命运也挺奇怪。
它不是只给人坏消息,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塞给你一个看清真相的机会。
那个机会很疼,疼得人差点转身就走。
可也正是因为疼,她和陈磊才真正停下来,撕开了那些好看却发虚的表面,把藏在底下的问题全挖了出来。难看是难看,可总比烂在里头强。
女儿一岁生日那天,一家人在家里吃饭。
婆婆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陈婷提着蛋糕来,进门先逗了孩子一会儿。饭桌上热热闹闹的,陈磊一边给女儿擦嘴,一边还不忘给林薇夹她爱吃的虾。
陈婷看着看着,忽然感慨了一句:“还是一家人在一起好。”
林薇抬头,正好和陈磊对视了一眼。
他眼神里有点歉意,也有点庆幸。
她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给女儿喂了一口蛋羹。
日子就是这样,不可能天天都像电视剧结尾那样圆满,也不可能永远停在受伤那一刻。它更多的时候,是磕磕碰碰往前走,走着走着,慢慢把伤口长平,把裂缝磨软。
至于能不能走下去,靠的从来不是一句“我爱你”,而是出事以后,你还愿不愿意把真心掏出来,摊在阳光底下,让对方看,也让自己改。
林薇后来再想起那两万五,已经没当初那么刺了。
它像一道旧疤,摸上去还有痕,但不流血了。
而她也终于明白,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不是偶尔的争吵,最怕的是一个人拿着“为了你好”当借口,把另一个人挡在门外。
好在,他们绕了那么一大圈,最后还是学会了把门打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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