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夏天,鲁南这块地儿热得邪乎。
路边的杨树叶子,全都晒得卷成了小筒,树上的知了叫得有气无力,跟被太阳晒蔫了似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县一中门口的公告栏,早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三张大红纸贴在正中间,毛笔字写得刚劲有力,太阳一照,墨迹亮闪闪的,那是高考过线的光荣榜。
人群里吵吵嚷嚷,有人开心得叹气,有人落榜了唉声叹气,家长们踮着脚尖使劲往前挤,满头大汗,顺着脸往下淌。
我站在马路对面,腿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穿着塑料凉鞋,脚底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直往心里钻。
“方云鹤!你傻站着干啥?赶紧过来!”
死党刘大伟从人堆里探出脑袋,脸憋得通红,扯着大嗓门喊我。
这一喊,半条街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
一道道眼神盯着我,有惊讶的,有羡慕的,还有几个买菜的大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这小伙子就是方云鹤?”
“可不是嘛,全县理科第一名,太厉害了!”
“听说就是乡下农民家的孩子,真是光宗耀祖了!”
我压着心里的紧张,低着头挤进人群。
身边全是汗味和花露水味,挤的时候,不知道谁用胳膊肘顶了我肋骨一下,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也顾不上揉。
大伟一把搂住我肩膀,激动得不行,唾沫星子都溅我脸上了:“你快看!第一名!方云鹤,六百七十八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红纸最顶上,我的名字写得最大,笔锋都快把纸戳破了。
盯着这三个字,周围的吵闹声一下子就没了,耳朵里嗡嗡的,就剩下这三个字清清楚楚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十二年寒窗苦读,那些在漏雨土坯房里看书的日子,冬天凌晨操场结的冰碴子,煤油灯熏黑的手指头,这一刻,全都值了。
“方云鹤同学,恭喜你。”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平时一脸严肃的老校长。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难得露出了笑容,从兜里掏出一个白信封递给我。
信封上“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招飞局”几个红字,特别显眼。
“省城发来的,你去年初选过了,七月五号去省里参加复选。”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跳都漏了一拍。
招飞!
去年冬天在学校大礼堂,看歼击机飞上天的纪录片,飞机引擎声震得窗户都响,那时候我就偷偷想,要是自己能飞上天该多好。
没想到,这个念想真的要成真了。
校长收了笑容,眼神认真地看着我:“你是学校有史以来最高分,好大学随便你选。但飞行员不是轻松活,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路,你想清楚了?”
我紧紧攥着信封,手心的汗把信封都浸湿了,咬着牙说:“校长,我想飞。”
“好。”校长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去闯。”
消息传到乡下家里,已经是傍晚了。
我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劈成两半,木屑扎在身上,痒痒的。
大伟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风风火火冲进院子,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前轮差点撞翻鸡窝,吓得母鸡到处乱飞。
“方叔!云鹤考上飞行员啦!”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到这话,手一抖,烟袋锅差点掉地上,烫坏了一小块鞋面。
我娘拿着锅铲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葱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晚上,饭桌上破天荒有一碗红烧肉。
是我娘下午专门去镇上买的,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油光锃亮的。
我娘不停往我碗里夹肉,自己一口都不吃,声音抖着说:“多吃点,去了省城,就吃不上家里的饭了。”
我爹平时不喝酒,那晚喝了大半碗高粱酒,喝一口,喉结动一下,红着眼说:“你爷爷一辈子给地主干活,我也就会开个拖拉机,你要是能飞上天,咱老方家,就彻底翻身了。”
说完,他一口闷完碗里的酒,放下碗,手都在抖。
七月四号,我揣着爹凑的两百块钱。
全是一块、五块、十块的散钱,皱巴巴的,还带着旱烟和泥土的味道。
包里装着娘烙的十张葱油饼,用蓝花布包得整整齐齐,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
我娘一直把我送到检票口,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她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指节都变形了,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面粉。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去吧,我家云鹤,是要飞上天的人。”
大巴发动的时候,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娘的身影越来越小,风吹乱了她的白头发,我咬紧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省城,接站的军人看到我名字,翻了翻花名册,眼睛一亮:“六百七十八分?你是这批里文化课成绩最好的。”
在招待所,我认识了室友顾思远。
他是省城人,穿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考了六百三十多分,看着吊儿郎当,实则特别靠谱。
他一进门就把眼镜摘下来,冲我晃了晃:“没度数,我妈非要我戴,说显得稳重。”
聊了没一会儿,他突然认真起来,摸着眼镜腿轻声说:“我爸是开歼六的,91年为了避让民航飞机,牺牲了。我是偷偷来报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可我看见他攥着床单的手,把床单都攥出了褶子。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俩是一路人。
一个想看看天上的风景,一个想完成父亲的心愿,成了最好的兄弟。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大家都在小声说话。
我穿好干净衣服,又清点了一遍东西,顾思远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可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走,方云鹤,今天拼一把,必须过。”
早上六点半,军用大巴把我们送到空军省城医院。
医院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卫兵,腰杆挺得笔直,大巴经过的时候,两人齐刷刷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顾思远看着这一幕,悄悄攥紧了拳头。
体检楼里,消毒水味特别浓,地面擦得锃亮,日光灯嗡嗡作响。
带队的孙中尉一脸严肃,对着我们三十个人说:“从现在起,一切听指挥,要是弄虚作假,直接取消资格,三年都不能再报!”
第一项抽血,队伍排得长长的。
有个一米八五的大个子,针还没扎进去,就把头扭到一边,紧张得不行,被护士白了一眼:“大男人,还怕这个?”
第二项眼科,我视力一直很好,双眼都是1.5,轻轻松松就过了。
顾思远从检查室出来,满头冷汗,长舒一口气:“里面黑得要命,让我盯个小红点,眼睛都快瞪瞎了。”
第三项耳鼻喉科,开始有人被淘汰了。
一个小伙子就因为听力差一点点,直接被刷下来,他低着头,红着眼圈,默默走了,看着特别让人心疼。
还有两个鼻子有问题的,也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等到下午外科检查,三十个人就剩下二十二个了。
外科检查室在二楼,一进门,消毒水味更重,空调吹得冷风,冻得我后脖颈起鸡皮疙瘩。
屋里用白布帘隔了好几个小间,地上放着不锈钢器械盘,镊子、卷尺摆得整整齐齐。
主检的赵中校五十多岁,眼神特别锐利,旁边男医生低头写体检表,还有个年轻的女实习护士,在一旁整理东西。
女护士穿着白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看着特别青涩。
“方云鹤,把衣服全脱了。”
赵中校的声音不大,却让人不敢不听。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脱掉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最后就剩一条内裤,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乖乖垂在身边。
赵中校背着手,围着我走了一圈,皮鞋踩在地上,嗒嗒作响。
他的眼神从头看到脚,仔仔细细,就像检查一件精密的仪器,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八公斤。”男医生念着数据。
赵中校伸手按了按我的后背,顺着脊柱一点点摸,摸得我骨头发酸,我咬着牙一动不动。
“脊柱挺直,没毛病,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骨架不错。”
他又蹲下来检查我的脚,按了按足弓:“足弓正常,不是扁平足。”
接下来检查关节,让我转头、扭腰、下蹲,每个动作都做到最大幅度。
我左肩膀转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立马皱起眉,让我重复做了好几遍,确认没问题,才放下心来。
这一套检查,足足做了四十多分钟,我站得脚都出汗了。
“行了,躺床上去,最后一项。”赵中校揉了揉眼睛,对着女护士说,“小林,你来给他做腹部触诊和骨盆测量,你也该上手练练了。”
那个叫小林的女护士,一下子就慌了。
眼睛眨个不停,手里的本子都快拿不住了,声音发紧:“我……我来吗?”
“对,你来。”赵中校喝了口水,头都没抬。
小林护士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床边,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显得特别紧张。
我平躺在床上,床单干干净净的,带着肥皂和消毒水的味道,天花板的灯照着,有点晃眼。
她俯下身,离我特别近。
我能看见她鼻梁上有几颗小雀斑,睫毛长长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手指冰凉,轻轻按在我肚子上,声音小小的,带着颤音:“疼不疼?”
“不疼。”
她按得特别轻,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我,我一紧张,肚子不自觉就绷紧了。
“你放松点,别绷着。”她的声音更急了。
我拼命想放松,可肌肉就是不听使唤,空气里飘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我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好不容易做完腹部检查,她直起身,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字迹都有点歪,轻轻呼了一口气。
“接下来……测骨盆,你侧过身,把腿蜷起来。”
我按照她说的,侧身蜷起腿,后背全都露了出来。
她去拿测量器,转身的时候,离我特别近,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再测下坐高,你转过来平躺。”
我立马转身,可能动作有点快,床单又滑,我的小臂不小心蹭了一下她的手腕。
就轻轻一下,跟羽毛扫过一样。
可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测量器撞在柜子上,发出当啷一声,笔也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
她赶紧弯腰捡笔,我一眼就看到,她的后颈全红了,红得发烫。
等她直起身,我更懵了。
她露在口罩外面的脸,从额头到眼尾,全都红透了,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睛里水汪汪的,看起来又羞又慌。
她看着我,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喊:“你……你老实点!”
这一喊,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赵中校和男医生全都转过头来,空气都凝固了。
我僵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我啥也没干啊!就是转身蹭了一下!真不是故意的!
男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看我,又看看她,想说啥,最后还是低头假装写字,笔尖半天没动一下。
赵中校轻咳一声,从她手里拿过体检本,翻了翻,语气平淡地说:“数据没问题,方云鹤,外科全部合格,穿衣服吧。”
小林护士再也不敢看我,转身走到器械柜前,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紧紧的,手里反复摆弄着器械,慌得手足无措。
我赶紧穿衣服,扣子都扣错了,穿裤子的时候还差点摔倒,手忙脚乱的。
出门的时候,我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她耳朵尖都红透了,头发都被汗打湿了,贴在脖颈上。
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或者谢谢,可嗓子像堵了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掀开布帘就走了出去。
刚出门,顾思远就凑过来,一脸坏笑:“我刚才听见里面喊‘你老实点’,方云鹤,你在里面干啥了?”
“滚一边去!”我脸瞬间就红了,比那个护士还烫,“我就是转身不小心蹭了她手腕一下,真的只是不小心!”
“噢~不小心啊。”顾思远拉长了语调,一脸我懂了的表情,笑得特别欠揍。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眼镜掰断!”我急着辩解。
“好好好,我不说了。”顾思远举手投降,可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下午四点,体检结果出来了。
三十个人,只留下十八个。
当孙中尉念出“方云鹤,合格”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断了。
顾思远一把抱住我,使劲拍我的后背,那个怕抽血的大个子也冲过来,我们几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喊,有人偷偷红了眼眶。
九月份,空军飞行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我家的土坯院子。
大队部的大喇叭,中午准时响起,村干部扯着嗓子喊:“乡亲们,方家寨的方云鹤,考上空军飞行员了!是咱县第一个飞行员!”
广播声传遍整个村子,我爹正在磨镰刀,手一滑,差点割到手,扔下镰刀就往外跑。
我娘追在后面喊:“你干啥去?”
“买酒!买最好的酒!”
那天,家里挤满了来道贺的乡亲,村支书还带来了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好久,满地都是红纸屑,热闹极了。
临走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我娘一夜没睡,帮我收拾行李,每件衣服上都绣了我的名字,针脚歪歪扭扭的,还给我塞了三双亲手纳的鞋垫。
我爹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等我要上车的时候,他把烟袋揣进怀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哑着嗓子说了四个字:“云鹤,飞高些。”
大巴车慢慢开走,我回头看着爹娘。
我娘捂着脸哭,手一直朝我挥着,我爹站在她身边,也在挥手,嘴唇紧紧抿着,一脸不舍。
我转过头,不敢再看,看着家乡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辜负他们。
后来到了飞行学院,训练比体检苦十倍、百倍。
旋梯训练,倒挂着一圈圈转,转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都涌到嗓子眼,我硬生生咽回去,接着练。
滚轮训练,被转得失去方向感,下来后扶着墙站半天,看什么都是重影。
教员走到我身边问:“晕不晕?”
“晕。”
“晕就对了,飞行员晕了,只能忍着,天上可没地方让你吐。”
第一次驾驶初教六飞机飞上蓝天的时候,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螺旋桨轰鸣,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慢慢离开地面,那一刻,我感觉浑身都轻了。
低头往下看,跑道变成了细线,房屋变成了小方块,云朵就在窗边,白白软软的,伸手就能摸到。
后舱的教员问:“感觉怎么样?”
我喉咙发紧,声音颤抖着,只说出两个字:“真好。”
那一刻,我想起了车站抹泪的娘,想起了爹说的“飞高些”,想起了老校长的叮嘱,也想起了体检室里,那个红着脸、喊我“老实点”的女护士。
原来,我这辈子,本就属于这片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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