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25日,朝鲜北部的清晨被山间的雾气染成灰白,志愿军40军的电话机却在急促作响。一个小时后,加密电文飞抵北京西郊指挥部,“敌1.5万余人被全歼”。彭德怀拿着电报,连连拍桌:“这第一枪,打得好!”鏖战数昼夜,以寡击众的奇迹由40军军长温玉成率部创造。很多人不知,这位“八一”元老早年曾靠乞讨才找回队伍,他的军旅履历几乎是20世纪中国战火的缩影。
时间拨回1915年,江西宜丰的山坳里迎来一个瘦小男婴——温玉成。家里只有几亩薄田,旱年颗粒无收。少年温玉成放牛砍柴,磨出一双厚茧脚板,也在贫苦中生出一股不服命运的倔劲。1929年,15岁的他追着赤色标语进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我要去打土豪!”他拍着胸脯说,稚气却炙热。翌年,他穿上一身灰布军装,成了红军小号兵。
在队伍里,他的人生像被晨曦照亮。命令一下达,他冲在最前;枪声一响起,他总抢着上。连队首长判断:这是块当兵的好料。1932年,他转为中共党员。4年后,西路军挥师出祁连,去开辟新的通道。甘肃、大漠、河西走廊,枪声混杂着风沙。面对马步芳的数倍骑兵,红5军急需一支敢死的马队。20岁的温玉成被推上前线,每天同骏马在戈壁狂奔,他把敌人的骑兵撕开一个个豁口。
但战场瞬息万变。1937年1月,高台鏖兵八昼夜,红5军孤立无援,城破,绝大多数指战员殉国。温玉成腿部负伤被俘,关进兰州监牢。一个月后,夜色掩护了他的逃脱。瘸着腿、拄着木棍,他沿官道讨要残羹,靠着顽强的意志走回平凉,终于摸到西行的大队。那段路,他常说“是被脚底的老茧救了命”。
抗战时期,1941年的苏南沙洲又刻下一道深痕。日伪军“清乡”,沙洲告急。时任新四军6师18旅政委的温玉成率小分队破袭据点,然而形势突变,被四面合围。夜色里,他命令战士脱鞋下水,用绑腿布把大家系成一条线,趟过没膝的急流。子弹在波浪里“扑通”作响,队伍却悄无声息上了对岸,演绎出后来“沙家浜”的原型。这一役,他由政委转任旅长,名声传遍皖南水乡。
抗战胜利的礼炮尚未散尽,他又出现在风雪北疆。1945年,独立2师成立,官兵从一个劲旅扩展到5200多人。东满山林多,冻土深,他却常年穿着单军鞋,一天行军百里面不改色,“铁脚师长”的绰号因此而来。1946年,他抓住敌21师转场的间隙,率全师急追三百里,在吉昌镇拦腰斩断敌纵队;第二年突袭长春陶屯车站,仅用数小时就捣毁敌人一个加强营,断其铁路命脉。敌方战俘恨声连连:“碰上这群飞毛腿,跑不了!”
1949年1月,平津大战打响。天津南门外的冰河上,34师战士手脚并用,匍匐前行。枪响九个小时,国民党守军忙于堵北顾南,却不料冰面突然炸裂,志愿军像春雷般翻滚而入,一举夺下炮楼二十余座、俘四千。和平的曙光随之逼近,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告成立。
和平来之不易,但远东的炮火又紧接着燃起。1950年10月18日,彭德怀在安东江畔对40军将校做最后动员:“第一批过江,甭给祖国丢脸!”次日夜,鸭绿江水映着火光,部队沉默摆渡,只有船桨拍水声。温玉成的劲装被湿雾打得透凉,他在船尾默数: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
几天后,40军进抵德川、宁远一线,截获情报:南朝鲜伪6师正沿公路向温井插来,拟与美骑1师会合后北进。志愿军司令部要求迅速取要地大榆洞。温玉成调转念头:先让敌人自投罗网。24日深夜,他把118师和独1师撒成扇面,分段潜伏,火力点藏于山脊与谷口。拂晓时分,敌人坦克列头,铮亮的履带压弯了山路的霜草。“兄弟们,打得准些,别让他们逃了!”渡江前那句嘱托,此刻在每个战士心里炸响。
第一排枪声在9点撕开寂静,层层埋伏一齐合拢。志愿军弹药有限,班长任国才数了数手中仅剩的两颗爆破筒,朝战友咧嘴一笑,直冲敌坦克履带底下;排长刘汉升率18名突击手端着刺刀猛插,一阵激斗后,第一辆坦克被炸成铁棺材。激战延续到下午3点多,敌军阵脚大乱,散兵溃逃。40军乘胜追击,与120师南北呼应,又吞下一部。6天内,温井、云山、黄草岭三线火光连成一片,1.5万余敌人或毙或俘,麦克阿瑟的“感恩节大阅兵”化作泡影。
电报传回国内,志愿军总司令部肯定首战功勋。彭德怀特意批示:“40军的这一下可算立了头功!”从此,“温玉成”三个字与“志愿军第一枪”紧紧相连。
接下来三年,40军转战清川江、长津湖以西、铁原阵地、金城江畔,连打五次战役,又在1953年参加了夏季反登陆预案的最后检验,总歼敌四万余。温玉成常说:“多跑一步,就能少流一滴血。”部队延续高机动传统,常常一夜出击百里,让对手难以捉摸。
抗美援朝胜利后,他被授予中将军衔。广州、北京两地任职期间,仍然保持行军打靶的习惯,卫戍区的年轻军官常感叹:老司令踢正步不喘气,真是脚底生风。1966年风雨骤起,他一度受冲击,后奉调北京卫戍区司令,直至1976年后工作生活才逐渐步上正轨。1989年冬天,这位曾在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的老兵与世长辞,享年74岁。
从乞讨少年到十大虎将,温玉成两条腿丈量出近现代中国的烽火路。他的遗愿朴素:愿后辈永记那声“打得好”,因为那是千千万万先烈共同的怒吼,也是山河得以沉静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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