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的地铁,一个年轻人靠在门边睡着了。他穿着廉价的西装,领带歪到了一边,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他的脑袋随着车厢的晃动一点一点的,像一只疲倦的鸟。车厢里站满了和他一样的人——年轻的、困倦的、匆忙的。他们的眼睛里还带着昨夜的疲惫,但脚步已经迈向了今天的生活。
我忽然想,这就是青年。
一百多年前,一群青年走上北京的街头,喊出了“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的口号。那时的他们也年轻,也青涩,有些人甚至还穿着学生装,嘴唇上刚刚冒出胡须。但他们相信,这个世界可以变得更好,而且,这个“更好”需要经由他们的手来创造。我相信的是——他们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历史课本上的人物。他们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就像此刻地铁里这些昏昏欲睡的年轻人,也正在做着他们该做的事:去上班,去打工,去面试,去完成一个方案,去解决一个bug,去向客户赔笑脸,去在末班地铁上复习考研资料。这些事太过日常,日常到我们很难把它们和“青年精神”这样宏大的词联系在一起。可是,谁说只有站在天安门前振臂高呼才算青年?谁说在格子间里改PPT、在实验室里摇试管、在厨房里颠勺、在快递车上打电话说“您好您的快递到了”就不是?
五四精神的内核,从来不是某种特定的姿态,而是一种朝向未来的决心,一种“我要为这个时代负责”的孤勇。那个在地铁上睡着的年轻人,或许昨晚加班到凌晨。他负责的项目可能很小,小到只有几个人知道,但他的认真是真的。另一个车厢里,一个女孩正在手机上看网课,嘴唇无声地动着,在背英语单词。她也许考了三次研都没上岸,但她还在背。这种不肯认输的劲儿,这种在生活的夹缝里依然咬牙坚持的样子,和百年之前那些不肯在国家屈辱面前低头的身影,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梁启超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这话人们都背得滚瓜烂熟。可我更喜欢的,是鲁迅那句:“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青年不必等着谁来指路。他们自己就在走,走得跌跌撞撞,走得满头大汗,但他们确实在走。
我在想,如果把五四新青年的形象刻板化——热血、昂扬、永远目光如炬——是不是反倒窄化了青年?我见过在雨里送外卖的青年,见过在深夜的便利店值夜班的青年,见过在菜市场卖菜的青年,他们脸上没有那种标准的“青年表情”,他们只是沉默地、认真地、一天一天地活着。但他们骨子里,同样有那股劲儿。那股劲儿是什么?是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是即使不确定明天是否真的会更好,今天也要把手头的事做好。这种朴素的信念,在我看来,比任何口号都更接近五四精神的真意。
历史书上说,五四运动为中国带来了“德先生”和“赛先生”。民主与科学,这是那代青年为中国开出的药方。一百年后的今天,这个国家的青年在做什么?他们在造芯片、写代码、做科研,他们也在送外卖、开滴滴、摆地摊。他们把“赛先生”的精神拆解成无数个具体的动作——精确到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数据、每一次实验记录。他们也在实践另一种形式的“德先生”——在社交媒体上为不公发声,在社区里做志愿者,在各自的岗位上守护着底线和良知。这些事不够壮烈,但足够诚恳。历史的大江大河,终究是由无数涓滴汇成的。
记得陈独秀在《敬告青年》里写过:“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那是他眼中的青年,新鲜、锐利,带着一股子劈开旧世界的劲头。那大概是1915年的秋天,他36岁,正是一个人在智识上最锋利的年纪。他慷慨地写下了六条“青年之标准”,第一条便是“自主的而非奴隶的”。我想他大概是对的——一个人若不能在精神上站起来,那便永无青年可言。但他大概没有想到,一百多年后,青年们仍然在学着“自主”,只是战场从街头挪到了格子间,从集会挪到了深夜的屏幕前。面对的敌人不再是军阀和列强,而是生活的重压、职场的规训、算法的囚笼。
可我还是愿意相信,百年前的薪火与今日的火光,是同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不甘心——不甘心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不甘心人生就到此为止,不甘心在三十岁之前就把自己活成了定稿。五四的那些青年,最大的敌人是那个腐朽的旧中国;今天的青年,最大的敌人或许是那个日渐麻木的自己。两者都不容易战胜。但那些穿过百年的呼声——科学、民主、进步——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人要活得像个人。活出人的尊严,活出人的理性,活出人的热情。这句话,一百年前需要被听见,今天同样需要。
夜已深了。我想起白天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个青年,他手里的半个包子,他歪斜的领带,他疲惫的睡脸。我想对他说,没关系的。困了就睡一会儿,醒了继续走。你们——不,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各自的战场上,守护着一些东西。有些是理想,有些是责任,有些只是简单的、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的愿望。这些,都算数。
这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地铁,普通的年轻人,本身就是某种意义的完成。百年前那群青年人种下的种子,不是为了长成纪念碑,而是为了长成这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致敬?敬青年。敬每一天。敬每一个在生活里默默前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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