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淌成一片。
散场的人声在身后渐渐稀落。
马俊楠拉开驾驶座的门,没进去。
他转过身,手指搭在副驾的门把上,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
胡雪薇挽着彭俊熙的胳膊,笑声还停在嘴边。
“上车。”马俊楠的声音不高,穿过夜晚冰凉的空气。
然后他看向彭俊熙,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哥们打车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胡雪薇瞬间僵住的脸上,补完后半句,字字清晰:“我副驾,不载别人。”
01
胡雪薇拎着两条裙子在镜前比划。一条酒红丝绒,衬得肤色白;一条小黑裙,利落不出错。她把两条都拍照发给了彭俊熙。
“红的。你穿红色好看。”彭俊熙的语音回复很快,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片场,“同学会嘛,亮眼点。马工没意见吧?”
胡雪薇撇撇嘴,回了句“他懂什么”,手指却顿了顿。
她退出聊天框,点开那个沉默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她下午发的:“明晚同学会,俊熙也去,吃完饭可能续摊,你不用等门。”马俊楠回了一个字:“好。”
现在晚上十一点,他没再发来任何消息。
往常这种时候,他会问一句“几点结束?”,或者“地址发我,到时候接你”。
胡雪薇把手机扔到床上,拿起那条红裙子。
料子滑腻,触手微凉。
她想起去年圣诞聚会,她也穿了红色,彭俊熙给她拍了好多照片,马俊楠则在一旁和不太熟的朋友聊着房产和利率,偶尔投来一瞥,眼神平静无波。
客厅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胡雪薇探头,看见马俊楠坐在沙发里,背对着卧室门。
电视没开,他手里拿着眼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一下,又一下。
茶几上烟灰缸里,多了两个新鲜烟头。
他戒烟有小半年了。
“还没睡?”胡雪薇走过去。
马俊楠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嗯。你裙子选好了?”
“红的。俊熙说好看。”她故意提了名字,语气轻松。
马俊楠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空荡荡的电视屏幕上。“早点休息。”他说。声音有些哑。
胡雪薇站了一会儿,期待他说点别的。比如“别玩太晚”,或者“少喝点”。但他只是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很快暗下去。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回到卧室,胡雪薇看到彭俊熙又发来一条信息:“刚收工。明天好好宰班长一顿,听说他混挺阔。”附带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她回了个“OK”,把红裙子挂进衣柜。
衣柜里,她的衣服占了四分之三,马俊楠的衣服整齐地缩在另一侧,颜色非黑即灰,像他这个人。
她躺下,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关门声——是阳台。
透过门缝,能看见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灭。
只亮了一下,很快熄灭。
接着是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胡雪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莫名其妙。她在心里说。带个朋友而已,至于么。
02
第二天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车流缓慢,红色尾灯连成一片。
车内只有电台女主播甜腻的声音,在播报路况。胡雪薇低头刷着班级群,群里正在热聊今晚谁会来,谁又发了财。她念了几条有意思的给马俊楠听。
“哎,听说刘璐都生二胎了,真快。”
“张胖子现在自己开公司了,口气大得很。”
马俊楠“嗯”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平稳。
胡雪薇又点开彭俊熙发来的搞笑视频,噗嗤笑出声,把手机递到马俊楠眼前:“你看你看,这猫太蠢了……”
马俊楠侧头瞥了一眼,很短促。“开车呢。”他说。
胡雪薇讪讪收回手。沉默重新笼罩下来,比刚才更沉。她摇下半边车窗,湿冷的风灌进来。
“今天可能要下雨。”她说。
“带了伞,在后备箱。”他答。
“哦。”
又开过两个路口。马俊楠忽然开口,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每次你们同学聚会,他都去?”
胡雪薇一愣,随即笑道:“差不多吧。他这人爱热闹,跟咱们班好些人也熟。怎么了?”
“没什么。”马俊楠打了转向灯,车子并入右转车道,“就是问问。”
胡雪薇心里那点不自在又浮上来。“他就是我哥们,你知道的。大学时候就这样了。”她语气加重了些,“你别多想。”
马俊楠没接话。
他伸手关掉了电台。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他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但很快又放松下去。
胡雪薇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上前。马俊楠解安全带时,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吃完饭,要我过来接么?”
“不用了吧。”胡雪薇对着化妆镜补口红,“还不知道闹到几点呢。俊熙有车,或者我们打车回。”
马俊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先下了车,把钥匙交给门童。
胡雪薇拎着小包下来,很自然地要去挽他的胳膊。
马俊楠却侧身,从后备箱拿出那把长柄黑伞,递给她。
“拿着吧。万一。”
胡雪薇接过伞,冰凉的伞柄握在手里。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伞不像关怀,倒像某种划清界限的工具。
03
包厢里热气哄哄,菜香混杂着香水、香烟的味道。人到得挺齐,七八年没见,变化大的不止是身材和发型。
胡雪薇一进来就被几个女同学围住了。“雪薇!越来越靓了!”
“这裙子好看,显气质!”她笑着应酬,眼神不自觉飘向马俊楠。
他站在靠门的位置,正和班长握手。
班长用力拍他肩膀:“马工!大建筑师!难得难得!”马俊楠笑了笑,笑容很浅,递过去一个准备好的红包:“一点心意,新婚快乐。”
彭俊熙是最后一个到的,背着个相机包,风风火火。
“抱歉抱歉,活儿刚完!”他直奔胡雪薇这边,很自然地挤开一点位置,挨着她坐下。
“红色,选对了!全场你最亮眼。”他冲她眨眨眼,然后才转向马俊楠,“马工,好久不见啊。”
马俊楠点了点头,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没说话。
酒过三巡,场面更热闹。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啤酒瓶在转盘上吱呀呀地转。第一把就指向彭俊熙。
“选真心话!必须真心话!”起哄声四起。
“行啊。”彭俊熙撸了下袖子,笑嘻嘻的。
提问的是当年班里最爱闹的男生:“彭大师,说说你的理想型!要具体的!”
众人鼓掌。胡雪薇也笑着看彭俊熙。马俊楠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慢慢剔着刺。
彭俊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胡雪薇身上,笑了笑:“理想型啊……开朗的,笑起来好看。能玩到一起,聊得到一块,处得像哥们一样舒服,最好了。”他说完,又朝胡雪薇举了举杯。
“哦——”
“像哥们?彭俊熙你要求挺别致啊!”
“这不就是……”
哄笑声和意有所指的调侃声中,胡雪薇拍了一下彭俊熙的胳膊:“去你的,拿我打镲呢!”她脸上笑着,眼角余光却瞥见马俊楠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湿毛巾,慢慢擦着手,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
擦得很仔细。
然后他站起身。
“去下洗手间。”他对胡雪薇说,声音不大。
胡雪薇点点头。看着他推开包厢厚重的门,背影消失在略暗的走廊里。
游戏继续。胡雪薇有点心不在焉。她拿出手机,给马俊楠发了条微信:“怎么去那么久?没事吧?”
没有回复。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现了一下,又消失。最终,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十分钟过去了。班长开始挨桌敬酒。马俊楠还没回来。胡雪薇起身,对彭俊熙说了句“我出去看看”,离开了喧嚣的包厢。
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吸烟区。
她走过去,看见马俊楠背对着走廊,站在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丝丝往里钻。
他没抽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手机屏幕亮着,光线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胡雪薇走近,看到屏幕上是一张很老的照片,像是翻拍的——一对中年男女的合影,隔着玻璃和岁月,面容模糊。
他似乎察觉有人,立刻按熄了屏幕,转过身。
“怎么出来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看你这么久没回。”胡雪薇打量他,“不舒服?”
“没有。”马俊楠摇头,“里面太闷,透口气。”他看了看她,“进去吧。别让大家等。”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
走廊灯光在他肩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胡雪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短短的十几分钟,他好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带回了一身她触摸不到的凉气。
04
后半场,马俊楠的话更少了。
别人敬酒,他礼貌地喝,但不再主动举杯。
有人找他聊房子设计,他也能答几句,但很快话题就干涸下去。
他大多数时间只是坐着,看着转盘上油腻腻的菜肴,或者低头摆弄手机——尽管屏幕很久都没亮一下。
胡雪薇被簇拥在热闹的中心。
和女同学回忆往事,和男同学拼了几杯酒,和彭俊熙互相拆台抖落大学糗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每次她笑弯了腰,或是彭俊熙又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引得满桌注目,她总会下意识地看向马俊楠。
他总是在那里,安静地,像一道沉默的剪影,贴在包厢华丽而嘈杂的背景板上。
散场时已近十一点。雨到底没下起来,但风更冷了。一群人醉醺醺、吵嚷嚷地涌到酒店门口,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彭俊熙喝得有点多,揽着胡雪薇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我……我送你俩回去!叫代驾!”
胡雪薇被他揽得晃了一下,笑着推他:“得了吧你,自己先站稳。”
马俊楠去取车了。胡雪薇和彭俊熙站在门口等。彭俊熙还在兴奋地说着刚才谁谁出了洋相,胡雪薇笑着应和,眼睛望着停车场的方向。
黑色的SUV缓缓滑到面前。马俊楠下车,没像往常那样替胡雪薇开门。他径直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却没有进去。他转过身。
霓虹灯和酒店门厅的光交织着,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的目光先落在胡雪薇脸上,然后,极其缓慢地,移向她身侧——彭俊熙的手还虚虚搭在她肩头。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门口其他正在告别的人,声音似乎也远了。
“上车。”马俊楠对胡雪薇说。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一块冰投入暗流。
胡雪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副驾走去。
就在这时,马俊楠的手动了。
他伸向副驾的门把,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然后,他看向彭俊熙。
那目光很沉,没什么敌意,却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你哥们打车吧。”他说。
夜风卷过,胡雪薇的裙摆拂在小腿上,一片冰凉。
马俊楠顿了顿,视线转回胡雪薇瞬间苍白又迅速涨红的脸上,补完了最后半句,每个字都像钉子,凿进这片令人难堪的寂静里:“我副驾,不载别人。”
05
车门猛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引擎低吼一声,车子箭一般窜出去,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胡雪薇攥着安全带,指尖掐得发白。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前方不断掠过的路灯流光,那些光斑在她眼里模糊成颤抖的色块。
“马俊楠,”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尖利,“你什么意思?”
马俊楠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他看着路,一言不发。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载别人’?彭俊熙是‘别人’吗?他是我朋友!认识十年的朋友!”胡雪薇的声音拔高了,“你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给我难堪,给他难堪,你满意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狠狠刹住。胡雪薇被惯性带着向前一冲。
马俊楠终于转过来看她。车内的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疲惫、更沉重的东西。
“难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嘶哑,“胡雪薇,你觉得难堪?”
“不然呢?”胡雪薇瞪着他,“你阴阳怪气一晚上,最后来这么一出,不就是做给我看的吗?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直说!别拿我朋友撒气!”
“直说?”马俊楠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讽,“我说过。赴宴前,车上,我说过‘每次他都去?’。你呢?你说‘他就是我哥们,你别多想’。”
“那本来就是事实!”
“事实?”马俊楠转过头,盯着红灯跳动的数字,“事实是,你的副驾,你的时间,你的分享欲,你那些好玩的事、好笑的东西,甚至你不爱吃的菜——你第一个想到分享、转头去分享的人,不是我。”
胡雪薇怔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
“同学会上,你把他不爱吃的姜片挑到自己盘子边上的时候,记得我坐在你另一边吗?”马俊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观察报告,“你手机里那些视频、图片,第一个发给他看的时候,记得我也在你微信列表里吗?”
“那是……那是习惯!”胡雪薇找回了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我和俊熙认识多久了?我们大学就……”
“对,你们认识久。”马俊楠打断她,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推背感让胡雪薇又靠回椅背。
“所以,我这个后来的人,活该永远排在他的后面,活该永远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活该看着你们‘像哥们一样舒服’,而我像个局外人,坐在你们旁边,连你盘子边上的姜片都不配帮你处理掉?”
“你简直不可理喻!”胡雪薇被他话语里冰冷的绝望刺伤了,更多的是被戳中某种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真相的恼羞成怒。
“你这是在污蔑我!污蔑我和俊熙的友谊!你心里龌龊,看什么都龌龊!”
“龌龊?”马俊楠低声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通往他们小区的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胡雪薇,我多希望我只是龌龊。”
车子在楼下急刹停住。马俊楠没有立刻解安全带。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毕露。他低着头,呼吸有些重。
“我只是累了。”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砸在胡雪薇心上,“累了一晚上,看着,等着,想着也许下一次你会看向我。更累了这两年,看着,等着,想着也许结了婚,成了家,你会把‘我们’看得比‘你们’重。”
他抬起头,看向胡雪薇,眼眶竟是红的。
“我爸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我妈和她那个‘一辈子的好朋友’的。看了二十年。看到最后,他得了抑郁症,家里冷得像冰窖。我妈到现在还觉得,我爸小心眼,毁了她一辈子的友情。”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我计较?是,我计较。我太怕了,怕走上他的老路,怕我的副驾,我的家,我未来几十年,都要和别人分享我最珍视的人。这要求,过分吗?”
胡雪薇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
那些她从未听过的往事,和他眼中深切的恐惧与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马俊楠已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他没有等她,径直走向单元门,背影决绝。
胡雪薇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车身的热气散尽,寒意透过单薄的裙子渗进来。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上,彭俊熙发了好几条信息。
“雪薇?你没事吧?”
“马工他……唉,你们好好说。”
“到了给我个信儿。”
她看着那些关切的字句,第一次觉得,这些熟悉的安慰,此刻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忽然想起马俊楠手机里那张模糊的老照片。
她猛地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楼上,属于他们家的那扇窗户,黑着。
06
胡雪薇没有上楼。
她在冰冷的车里又坐了十分钟,然后启动车子,开出了小区。
她需要一个地方冷静,需要一个不面对马俊楠那沉重眼神和往事控诉的空间。
她去了彭俊熙家。他在城东有个Loft公寓,以前聚会晚了,她也来借宿过客房,轻车熟路。
彭俊熙开门时,酒气散了些,脸上带着担忧。
“真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跟他回家吵呢。”他侧身让她进来,递过一双拖鞋,是崭新的女式款,标签还在。
“下午买的,想着你万一过来住。”他状似随意地说。
胡雪薇没接话,默默换上。公寓里乱糟糟的,摄影器材、衣服、杂志摊了一地,充满彭俊熙式的不羁气息。和家里马俊楠一丝不苟的整洁截然不同。
“喝点热水。”彭俊熙倒了杯水给她,在她对面坐下,抓了抓头发,“今晚这事儿闹的……马工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怪我,我嘴欠,玩游戏瞎说啥‘像哥们’。”
“不关你的事。”胡雪薇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却还是凉的,“是他……他心里有疙瘩。”她简单说了马俊楠父亲的事。
彭俊熙听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老一辈的事,影响这么深?那他这……算心理阴影了。你也别太跟他硬顶,这种时候讲道理没用。”
他的话在情在理,带着一贯的体贴。
胡雪薇嗯了一声,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想起马俊楠红着的眼眶,和那句“累了一晚上,看着,等着”。
她真的让他那么累吗?
“你就在这儿住下,好好想想。客房我收拾过了。”彭俊熙拍拍她肩膀,“需要我帮你去解释一下吗?毕竟因我而起。”
“别。”胡雪薇立刻摇头,“你现在去,更说不清。”
“也是。”彭俊熙自嘲地笑笑,“我这身份,尴尬。”
那晚,胡雪薇躺在陌生的客房床上,辗转难眠。
墙壁很薄,能听到隔壁彭俊熙洗漱、走动、最后关灯的声音。
一切寂静下来后,那种空旷的孤独感才真正袭来。
她习惯性地翻身,手搭向旁边,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
马俊楠睡觉很安静,体温却总是很高,像个小火炉。
她以前常嫌他热,此刻却觉得这床冷得刺骨。
第二天是周末。胡雪薇醒得很晚,头痛欲裂。走出客房,彭俊熙已经叫了外卖早餐,丰盛地摆了一桌。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都买了点。”他穿着居家服,头发蓬松,有种难得的温和气质。
吃饭时,胡雪薇手机震了一下。是马俊楠。只有一句话,冷冰冰:“你想清楚了吗?”
她盯着那七个字,胸口堵得慌。
想清楚什么?
清楚她和彭俊熙是不是真有问题?
还是清楚要不要继续和他在一起?
他连问都不问她为什么夜不归宿,在哪里,安不安全。
他只要一个结果。
“是他?”彭俊熙察言观色。
胡雪薇把手机扣在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想了,先吃饭。”彭俊熙给她夹了个虾饺,“吃完我陪你出去转转,散散心。城西新开了个艺术园区,挺有意思,你应该喜欢。”
接下来的两天,胡雪薇都住在彭俊熙这里。
他们像大学时一样,一起吃饭,逛街,看无聊电影,点评路边行人。
彭俊熙绝口不提马俊楠,只是变着法儿逗她开心。
胡雪薇笑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马俊楠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人在家?
还是在公司加班?
他会不会……也睡不着?
她试图给马俊楠发过几条信息,问“吃饭了吗?”
“在干嘛?”,都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她鼓起勇气拨通电话,响了好久,在他接起的瞬间,她听到背景音里似乎有激烈的争论声,还有“合同”、“索赔”之类的字眼。
“喂?”马俊楠的声音很疲惫,带着沙哑。
“你……在忙?”胡雪薇问。
“嗯。有事?”
“没……就是问问。”
“如果想好了,就回来谈。没想好,就再想想。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胡雪薇握着手机,站在彭俊熙家宽敞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熙攘的车流,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处着落的恐慌。
他听起来很不好,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说?
她点开几乎不用的行业群,翻了很久,终于看到几条零星的消息:“听说‘云境’那个项目出大事了,施工方违规操作。”
“好像是主体结构验收没过?甲方在闹,索赔额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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