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叶煜城脸上。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茶几上摆着两个泡面桶,烟灰缸满了。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鞋底还沾着丽江古城的红土。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儿子昨天动手术。”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22个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名字。

22次。

时间从三天前的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昨天凌晨。

我张了张嘴,行李箱从手里滑落。

01

同学会定在周六晚上。

出门前,叶辰抱着我的腿不放。四岁的孩子,黏起人来像块化不开的糖。

“妈妈别走。”

妈妈去上班。”我蹲下来,脸贴着他发烫的额头。

这孩子体质随我,换季必感冒。上周烧到三十九度,我在医院守了三个通宵。叶煜城请假来替过两次,每次待不到两小时就得走。项目验收,他说。

袁冬菊从厨房探出头:“雨彤,酱油没了。”

“知道了妈,我回来带。”

我穿鞋时,叶煜城从书房出来,递过来一把伞:“预报有雨。”

“嗯。”

“几点结束?”

“说不准。”我接过伞,没看他眼睛,“不用等我。”

门在身后关上。

电梯里,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两道细纹。身上这条裙子还是三年前买的,腰围紧了,勒出一圈肉。

同学会在一家私房菜馆。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啤酒瓶东倒西歪。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笑着应过去,挨个打招呼。

然后看见了贾俊豪。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留长了,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和周围发福秃顶的男同学比起来,他像走错了片场。

“魏雨彤。”他站起来,给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几年没见。”

“五年吧。”我坐下。

“不止。”他给我倒茶,“上次见是你婚礼。”

是了。婚礼那天他是伴郎之一,帮我挡了不少酒。后来闹洞房,叶煜城那群同事起哄,也是他帮我解的围。

还在做摄影?”我问。

“自由职业。”他笑,眼角有细纹,“上个月刚从云南回来。”

菜上来了。大家开始敬酒,聊工作,聊孩子,聊房价。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是落回那几个字:累,没钱,没时间。

只有贾俊豪在说苍山洱海,说雨崩村的星空,说在泸沽湖边上认识一个做陶的老人,一住就是半个月。

“什么都不想,每天就是晒太阳,喝茶,看云。”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有人起哄:“你小子潇洒,我们可比不了。”

“怎么比不了?”贾俊豪转着酒杯,“请个假的事。一辈子就几十年,总得为自己活几天。”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颗石子投进我心里。

饭局散时快十点了。雨果然下起来,淅淅沥沥的。

贾俊豪没带伞,顺路和我一起走到地铁站。

“你变了不少。”他说。

“变老了。”

不是老。”他侧头看我,“是……累了。

我没接话。

走到地铁口,他忽然说:“我下周三再去云南,这次走滇藏线。要不要一起?”

雨丝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开玩笑的。”他笑起来,“知道你拖家带口的。”

地铁来了。我刷卡进站,回头时他还站在那儿,朝我挥了挥手。

回到家快十一点。

客厅灯还亮着。叶煜城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电视静音播放着深夜新闻。

我轻手轻脚换鞋。

回来了?”他醒了,声音带着睡意。

“嗯。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他合上电脑,“叶辰睡前一直找你。”

我心里一紧:“又烧了?”

三十八度二,喂了药。”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妈睡下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往卧室走,忽然停住:“对了,下周三我得出差,两天。”

周三。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捏着那把湿漉漉的伞。

02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叶煜城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

云南。

我上一次旅行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结婚前,和叶煜城去厦门。

三天两夜,他全程抱着笔记本电脑回邮件。

最后一天我赌气自己去了鼓浪屿,他在酒店加班到晚上十点。

结婚后就更别提了。

怀孕,生孩子,哺乳期,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加班和家务。

叶煜城的项目一个接一个,我升主管后也是天天开会。

孩子扔给婆婆,可婆婆年纪大了,很多事还得我自己来。

叶辰的早教课,幼儿园面试,疫苗接种。家里的水电煤气,房贷车贷。两家老人的生日,亲戚的人情往来。

日子像拧紧的发条,一圈一圈,勒得人喘不过气。

凌晨三点,我摸黑起床,去了书房。

打开电脑,搜索“丽江天气”。又查了机票。周三有早班机,往返三千多。我的私房钱刚好够。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客厅传来咳嗽声。我慌忙关掉网页,走到客厅。叶辰的小夜灯亮着,他睡得不踏实,小脸通红。

我摸摸他的额头,还是烫。

“妈妈……”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

“妈妈在。”我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窗外天色渐亮。

第二天是周日。叶煜城一早就去公司了,说项目有急事。袁冬菊带着叶辰去社区医院复查,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阳光很好,我坐在阳台上晒被子。

手机响了。是贾俊豪。

“考虑得怎么样?”他语气轻松,“我机票订了,周三早上八点那班。”

“我还没……”

“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他说,“七天,就七天。回来该干嘛干嘛。”

七天。

我看着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叶辰的小袜子,叶煜城的衬衫。洗衣机的轰隆声从卫生间传来。

“好。”我说。

挂掉电话后,我的手在抖。

去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夏天的衣服,防晒霜,帽子。想了想,又塞进去一本很久没看完的小说。

行李箱摊在地上,像张开的嘴。

下午袁冬菊带叶辰回来,说烧退了,但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

“煜城说周三出差,你到时候一个人能行吗?”她一边给孩子换鞋一边问。

“能行。”我说,“妈,我公司周三也有个紧急出差,大概一周。”

“啊?”她愣住,“这么巧?”

“临时通知的。”我不敢看她眼睛,“去昆明,业务培训。”

“那孩子……”

“就麻烦您多费心。”我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这是这周的生活费。”

袁冬菊没接钱:“孩子没事,我就是担心你。最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我硬把钱塞进她口袋。

叶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也要出差?”

“和爸爸一样?”

“不一样。”我蹲下来,“妈妈很快就回来。”

孩子仰着脸看我。他的眼睛像叶煜城,又黑又亮。

“那你给我带礼物。”

“好。”

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勾住他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晚上叶煜城回来得早,带了叶辰爱吃的草莓蛋糕。

吃饭时我说了出差的事。

他夹菜的手顿了顿:“周三?”

嗯,和你同一天。”我低头扒饭,“公司临时安排的,推不掉。

“去多久?”

一周左右。

他没再问。餐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睡前我洗澡,洗了很久。热水冲在背上,皮肤发红。

出来时叶煜城靠在床头看手机。我掀开被子上床,背对着他。

“昆明这几天降温。”他忽然说,“多带件外套。”

“航班号发我。”

“……好。”

沉默蔓延。

我闭上眼,听见他关灯的声音。黑暗里,他的手伸过来,很轻地搭在我腰上。

这是我们之间惯常的姿势。结婚五年,很多话不说了,但身体还记得。

我没有动。

过了很久,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他低声说:“路上小心。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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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二晚上,袁冬菊炖了鸡汤。

“出门在外,吃不到家里的饭。”她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早点回来。”

叶辰吃饭不老实,把米饭粒洒得到处都是。我耐心地一颗颗捡起来,心里算着时间。

明天七点出门,八点到机场,九点半起飞。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藏在书房柜子里。叶煜城的行李箱也放在玄关,黑色,比我的大一圈。

饭后我陪叶辰搭积木。他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说这是我们的家。

“爸爸在这里,妈妈在这里,我在这里。”他用小手点着三块积木。

“奶奶呢?”

“奶奶在厨房!”他又加了一块。

我摸摸他的头。

九点,哄孩子睡着。袁冬菊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叶煜城在书房加班。我给他送了杯牛奶,他正在开视频会议,戴着耳机,朝我点点头。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卧室,检查了一遍行李。身份证,钱包,充电器。想了想,把叶辰的照片塞进夹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贾俊豪发来消息:“明天见。”

我没回。

凌晨四点就醒了。窗外还是黑的。

躺到五点半,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衣服,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年轻了些,眼下的乌青被粉底盖住。

六点,拖着行李箱出来。

叶煜城的卧室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没有进去。

到客厅,发现餐桌上放着面包和牛奶。下面压了张纸条:“早餐,路上吃。”是叶煜城的字。

我抓起面包塞进包里。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天渐渐亮了。城市从沉睡中醒来,早点摊冒着热气,公交车挤满了人。

这就是我每天生活的城市。而我正在逃离它。

机场大厅里,贾俊豪已经到了。他穿一件灰色卫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早。”他朝我笑,“紧张吗?

有点。

“放松,就当是场冒险。”

换登机牌,过安检。候机室里,我盯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手机震动。叶煜城发来微信:“到机场了?”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到了。”回复。

“几点起飞?”

“九点半。”

“好。到了报个平安。”

广播通知登机。

我关掉手机前,最后看了一眼微信。

家庭群里,袁冬菊发了一段叶辰背唐诗的视频。

孩子奶声奶气地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叶煜城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的手指滑过屏幕,点开叶煜城的头像,拉黑。又点开家庭群,拉黑。

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后悔。

“怎么了?”贾俊豪问。

“没什么。”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走吧。”

飞机起飞时,失重感让我心脏一紧。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没。

贾俊豪递给我一颗糖:“第一次?”

“什么?”

“丢下一切跑出来。”

我剥开糖纸,柠檬味的酸在舌尖化开。

“算是吧。”

窗外是厚厚的云海,阳光刺眼。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家,孩子,丈夫,婆婆,所有的一切都被留在三万英尺之下。

自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打了个寒颤。

04

丽江古城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我们住进一家民宿,院子中间有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甜腻腻的。

放下行李,贾俊豪就说要带我去喝酒。

“白天逛古城没意思,晚上才是精髓。”

傍晚的四方街已经热闹起来。酒吧街灯火通明,每家店里都传出歌声。有民谣,有流行,混杂着笑声和碰杯声。

我们进了一家相对安静的清吧。驻唱歌手在唱《一生所爱》,声音沙哑。

“两杯风花雪月。”贾俊豪对服务员说。

酒上来,泡沫细腻。我抿了一口,比想象中苦。

“怎么样?”他问。

“还行。”

“你酒量应该不错。”

“以前还行。”我转动酒杯,“生完孩子后很少喝了。”

“可惜。”他和我碰杯,“来,敬自由。”

敬自由。

酒精让身体暖起来。几杯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贾俊豪讲他这些年的经历。去西藏徒步差点掉下悬崖,在漠河拍极光冻伤手指,在大理摆摊卖明信片被城管追。

“有时候也想安定下来。”他说,“但一想房贷车贷,学区户口,又觉得算了。”

“这样不累吗?”

“累啊。”他笑,“但至少是我自己选的累。”

我沉默。

他又叫了两杯酒。驻唱歌手换了首欢快的歌,有客人站起来跳舞。

“你呢?”他看着我,“结婚是什么感觉?”

“就像……”我寻找合适的词,“就像穿了一双很合脚但很重的鞋。走路稳,但走不快。”

“那为什么不脱掉?”

“脱了会冷。”

他大笑:“你这比喻绝了。”

邻桌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人分一副耳机听歌。

我想起和叶煜城刚恋爱的时候。也是冬天,他骑自行车载我,我的手插在他大衣口袋里。那时觉得未来很长,日子很甜。

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也许是叶辰出生后。也许是更早。

“想什么呢?”贾俊豪碰碰我的杯子。

没什么。”我把酒喝完,“走吧,有点闷。

出了酒吧,凉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我们沿着河边走。水面上漂着许愿灯,星星点点的光顺流而下。

“要不要放一个?”贾俊豪问。

“不了。”

“许个愿嘛。”

我摇头。

愿望这种东西,许了没实现,会更失望。

回到民宿已经快十二点。贾俊豪住我对面,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

洗澡时,热水冲在皮肤上,泛起红色。镜子被水雾蒙住,看不清脸。

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打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信号恢复的瞬间,提示音接连响起。

拦截提醒:3个未接来电,来自“妈”。

拦截提醒:2个未接来电,来自“婆婆”。

拦截提醒:1条短信,来自“叶煜城”:“儿子有点咳嗽,妈问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时间都是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

我盯着屏幕,心跳加快。

这个点叶煜城应该在飞机上,手机关机。短信是他登机前发的。

我坐起来,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窗外传来狗叫声。远处酒吧街的音乐还没停歇。

深吸一口气,我把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五十三只时,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猛地睁眼。

黑暗中,震动持续了几秒,然后停了。

是拦截提示吗?还是别的?

我没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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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们去拉市海。

贾俊豪租了辆车,敞篷的,沿着环湖路开。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湖面像块蓝宝石,倒映着云和山。

“拍照吗?”他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

“你拍吧。”

他拿出单反,对着湖面调整参数。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专注的神情让我想起大学时他在暗房洗照片的样子。

那时我们都年轻,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我走到护栏边,看着湖水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看,是贾俊豪发的照片,我刚才的背影。

“构图不错。”我回复。

“是你好看。”他很快回过来。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不是暧昧,但越过了普通朋友的边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在湖边吃饭。农家乐的老板娘很热情,送了一盘炸乳扇。

“你们是小夫妻来度蜜月?”她问。

贾俊豪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是朋友。”

“哦哦,看着挺般配的。”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

吃完饭,贾俊豪说要去拍候鸟,让我在车上等。

我靠在副驾驶,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听见说话声。

睁眼,看见贾俊豪在不远处和一个女孩聊天。女孩看起来很年轻,穿着波西米亚长裙,长发及腰。

贾俊豪把单反给她看,两人凑得很近。女孩笑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然后他们交换了微信。

我移开视线。

下午回程时,贾俊豪心情很好,跟着车载音乐哼歌。

“刚才那女孩是美术学院的,来采风。”他主动说,“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哦。”

“你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有点累。

他看了我一眼:“是不是觉得我挺轻浮的?”

“没有。”

“有也没关系。”他转着方向盘,“成年男女,你情我愿的事。不像你们已婚人士,处处受限。”

这话刺耳。

“婚姻不是限制。”我说。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车开到古城,他停好车:“真不去吃饭?听说那女孩的朋友圈有很多帅哥。”

“真不去。”

“好吧。”他耸耸肩,“那晚上微信联系。”

回到房间,我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脸色苍白。才出来三天,已经觉得疲惫。

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同事在加班,同学在晒娃,只有我的页面空空荡荡。

点开叶煜城的朋友圈。他很少发东西,最新一条还是两个月前,转发的行业文章。

又点开袁冬菊的。她下午发了几张照片,叶辰在公园玩滑梯,笑得很开心。

配文:“孙子今天乖,没咳嗽。”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孩子的脸。好像瘦了点,但精神不错。

稍稍放心。

晚上八点,贾俊豪发来消息,说他们在酒吧,问我要不要过去。

“不了,准备睡了。”我回复。

“这么早?”

“那明天见。计划去玉龙雪山,得早起。”

放下手机,却睡不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笑声,是别的住客回来了。听声音是一大家子,孩子在闹,大人在哄。

我想叶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出来之前,我以为我会享受这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可事实上,我一直在看时间,算着家里现在是几点,孩子在干什么。

我起身,从行李箱夹层拿出叶辰的照片。

百日照,他笑得眼睛眯成缝,露出粉色的牙床。

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雨彤吗?我是贾俊豪的朋友。”一个女声,“他喝多了,你能不能来接一下?”

背景音很吵,音乐震耳欲聋。

他在哪?

女孩报了个酒吧名字,在古城另一头。

我挂掉电话,换了衣服出门。

夜晚的古城比白天还热闹。游人如织,每间酒吧都爆满。我按照导航找到那家店,推门进去,烟味酒味扑面而来。

贾俊豪趴在卡座里,旁边坐着下午那个女孩,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

“你来啦。”女孩招手,“他吐了两次,走不动了。”

我走过去,推推贾俊豪的肩膀。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雨彤?你怎么来了?”

“你朋友打电话让我来的。”

“朋友?”他环顾四周,“哦,小雅啊。”他搂住那个女孩的肩膀,“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艺术系的,厉害吧?”

女孩笑着推开他:“你醉啦。”

“我没醉。”他站起来,晃了一下,“雨彤,我告诉你个秘密。”

他凑到我耳边,酒气熏人:“这次旅行的钱,是我借的。网贷,懂吗?下个月就得还。”

我后退一步。

“惊讶吧?”他笑起来,“人都得活在面子上,对不对?你看我朋友圈多风光,谁知道我欠了一屁股债?”

“别说了。”我扶住他,“先回去。”

“回去?回哪去?”他甩开我的手,“我他妈哪还有家可回?”

音乐震得心脏发麻。

我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大学时那个才华横溢的摄影社长,那个说要拍遍全世界的少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最后还是酒吧老板帮忙,叫了辆车,把贾俊豪塞进去。

回民宿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他的脸,明明灭灭。

到地方,我让司机帮忙把他扶到房间。

正要走,他抓住我的手。

“雨彤。”他闭着眼说,“其实你和我是一类人。都不甘心,又都没勇气。”

我抽回手。

“睡吧。”

替他关上门。

走廊里安静极了。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掏房卡时手在抖。

插卡,开灯。

房间空荡荡的,行李箱摊在地上,几件衣服散出来。

我蹲下去,一件件叠好。

折到叶煜城让我带的那件外套时,摸到口袋里有个硬东西。

掏出来,是个小药盒。里面分了几格,装着叶辰常吃的退烧药、消炎药,还有我的胃药。

药盒底下压了张纸条:“按格子吃,别混。”

是叶煜城的字。

我拿着药盒,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哪家酒吧还在营业。唱的是:“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拦截提示,是直接打进来的。屏幕上跳动着那个陌生号码。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起来,听见母亲胡丽云带着哭腔的声音:“雨彤!你怎么才接电话?!”

06

“妈?”我站起来,“怎么了?”

“叶辰住院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慌,“急性阑尾炎,已经送手术室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你婆婆也打不通!你到底在哪?!”

我的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就开始喊肚子疼,你婆婆以为是吃坏东西。昨天下午疼得打滚,送医院一查,阑尾已经化脓了!”母亲的声音在抖,“医生说再晚点就要穿孔,会出人命的!”

前天晚上。

正是我在酒吧喝酒的时候。

“现在呢?手术做完了吗?”

“刚做完,在ICU观察!”母亲哭出声,“你赶紧回来!煜城一个人撑着,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我马上……”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你为什么把煜城和家里人都拉黑了?他给你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你知道他急成什么样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拉黑?我没有……”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我想起来了。登机前,那个匆忙的、决绝的动作。

我……

“你什么你!”母亲很少这么生气,“我不管你因为什么,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孩子躺在医院,你还在外面逍遥,像话吗?!”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我机械地放下手机,手指颤抖着解锁屏幕。点开黑名单,里面躺着三个名字:叶煜城,袁冬菊,家庭群。

还有拦截记录。

22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叶煜城”。

从周三下午三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昨天凌晨。

最早的一条短信:“儿子肚子疼,妈说要去医院,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是:“在开会吗?看到回电。”

儿子确诊急性阑尾炎,需要手术,速回。

“雨彤,接电话。”

“求你了,接电话。”

最后一条是昨天凌晨两点:“手术签字了,我签的。医生说要住ICU。你看到信息给我回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安全。”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

我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行李箱被我踢翻在地,衣服散了一地。我跪在地上翻找身份证和钱包,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贾俊豪。

“雨彤,昨天不好意思啊……”他声音沙哑,显然刚醒。

“我要回去。”我打断他,“现在。”

“我儿子住院了,动手术了。”我抓起外套,“我得马上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么严重?那你……

“机票我自己订。”我挂了电话。

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飞回去的航班是明天早上六点。等不及。

改签,改签……没有直达的,都要转机。最快的一班是中午十二点从丽江飞昆明,再从昆明转机回去,晚上八点到。

十个小时。

我手指冰凉地点击支付。余额不足。

私房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我打给贾俊豪:“借我三千块钱。”

“雨彤……”

“求你了。”我的声音在抖,“回去就还你。”

他叹了口气:“账号发我。”

五分钟,转账到了。我买了机票,开始疯狂收拾行李。所有东西胡乱塞进箱子,拉链都拉不上。

拖着箱子冲出房间,撞到打扫卫生的阿姨。

小姐,退房吗?

“退!”我把房卡塞给她,“押金不要了!”

跑出民宿,拦了辆出租车。

“机场!快!”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你没事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哭,满脸都是泪。

“没事。”我抹了把脸,“麻烦开快点。”

车在环城路上飞驰。窗外是丽江的晨景,远山如黛,雾气缭绕。来的时候觉得美,现在只觉得远。

太远了。

手机又震了。是叶煜城。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铃声停了。

片刻后,短信进来:“儿子出ICU了,情况稳定。你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短短两行字,没有质问,没有指责。

这比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

我拨回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疲惫至极。

“煜城,我……”

“在哪?”他打断我。

“丽江。”我说出这两个字时,羞愧感淹没了我,“我马上回来,晚上八点到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

我只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

“儿子怎么样了?”我哽咽着问。

醒了,一直找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妈累倒了,高血压犯了,在隔壁病房躺着。

我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我……

“回来再说吧。”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蜷缩在后座。司机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家里孩子生病了?”他问。

我点头,说不出话。

“唉,当父母都这样。”他叹气,“我女儿小时候住院,我和她妈三天没合眼。”

车在机场高速上疾驰。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起出门前叶辰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早点回来。”

我答应了他。

可我失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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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转机的过程像场噩梦。

丽江飞昆明的航班延误了四十分钟。我在候机厅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手机攥在手里,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时间。

给母亲发了信息,她没回。

给婆婆发了信息,也没回。

只有叶煜城回复了一句:“到了说。”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

昆明转机时,有一个小时的空档。我在机场药店买了些营养品,又给叶辰买了个玩具车。

结账时收银员说:“给孩子买的?”

当妈的心疼孩子。”她笑着说。

我的眼眶又热了。

第二段航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对老夫妻,阿姨一直在念叨孙子。

“我家那个小祖宗,也是三天两头生病。”她说,“每次住院,全家都围着转。”

老伯拍拍她的手:“孩子嘛,都这样。”

你儿子媳妇不是说明天回来?”阿姨问。

“嗯,说是项目结束了。”老伯转向我,“姑娘,你也是回家看孩子?”

“孩子多大了?”

“四岁。”

“哎呦,正是黏人的时候。”阿姨说,“我家孙子四岁时,我一出门他就哭。”

我低下头,怕眼泪掉下来。

飞机落地时是晚上八点十分。

天已经黑透了。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跑,在到达厅拦了辆出租车。

去市儿童医院。

司机看我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流动。霓虹灯,车灯,路灯,汇成一条光的河。

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又遥远。

手机有新的微信消息。

是贾俊豪:“到了吗?”

他又发:“钱不急,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一周的逃离,所谓的自由,所谓的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我还有选择的权利?为了反抗那种被生活淹没的感觉?

可现在,生活用最残酷的方式把我拉回现实。

孩子躺在医院,婆婆累倒,丈夫独自支撑。

而我,在三千公里外喝酒,放许愿灯,还觉得自己挺勇敢。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冲进住院部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哭声,说话声,广播声。

心脏狂跳。

在护士站问了病房号,乘电梯上八楼。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数着门牌号,801,803,805……

809。

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叶辰躺着,闭着眼睛,小脸苍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

靠门这张床上,袁冬菊在睡觉,眉头皱着,看起来很不舒服。

叶煜城坐在两张床中间的椅子上,背对着门。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

那一瞬间,我几乎没认出他。

胡子长了,头发凌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着,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药渍。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行李箱的轮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煜城……”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走到我面前,接过行李箱,放到墙角。

然后转回身,看着我。

“儿子昨天动手术。”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通话记录,递给我。

屏幕几乎贴到我眼前。

那一长串红色未接标识,我的名字反复出现。22次,时间跨度超过48小时。

我……”我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只是想清静几天。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证据摆在眼前。黑名单是他自己就能查到的。撒谎说手机坏了?说信号不好?说在开会?

太可笑了。

“妈怎么了?”我转向婆婆的床。

“血压升到一百八,医生让住院观察。”他收回手机,“昨晚晕倒的。”

我的腿发软,扶住门框。

“对不起,我真的……”

“你先看看孩子吧。”他打断我,“他睡前一直在找你。”

我走到叶辰床边,弯下腰。

孩子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嘴唇有点干,起皮了。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停在半空。

不敢碰。

怕他醒来看见我,会哭,会问妈妈你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