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的下午,郑雨馨平静地删除了手机银行里那个每月自动转账的预约。
次月五号,婆婆肖丽蓉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到三千块钱。
起初她以为是银行延迟,等到第八天,她终于忍不住给儿子打了电话。
陈宇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可能是系统问题。
肖丽蓉又打给郑雨馨。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郑雨馨的声音很轻:“妈,有什么事吗?”
“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到?”肖丽蓉的声音透着不满,“你爸的药都快断了。”
郑雨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她说:“最近家里开支有些调整,您让爸先用自己的医保卡买药吧。”
肖丽蓉愣住了。七年来,这个儿媳从未在赡养费上有过二话。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个月,转账依然没有出现。她开始慌了,催着老伴一起进城。沈德文蹲在门口抽烟,闷声说:“去了又能怎么样?”
“什么叫能怎么样?”肖丽蓉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是他们该给的钱!”
她不知道的是,郑雨馨书房的抽屉里,压着一沓银行流水单。
每张纸上都用红笔圈出了同一个收款账户,同样的金额:1314元。
时间跨度整整五年。
而那些流水单的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个人征信报告查询记录。查询原因栏写着:配偶财务状况核实。
郑雨馨坐在书房里,窗外是初夏的阳光。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
01
玻璃转盘上的清蒸鲈鱼还剩半条,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肖丽蓉夹起一块鱼腹肉,放进儿子碗里。
“多吃点,最近加班都瘦了。”她说着,目光扫过郑雨馨,“雨馨啊,不是我说你,小宇工作这么辛苦,你得多做些营养的。”
郑雨馨微笑点头:“妈说得对。”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餐厅的吊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柔和。
陈宇低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拨弄着,那块鱼肉始终没动。
沈德文闷头喝酒,小酒杯端起又放下,每次只抿一小口。
“对了,”肖丽蓉放下筷子,声音提高了一些,“楼上李阿姨的媳妇,上个月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人家比你们晚结婚两年呢。”
郑雨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感觉到陈宇的身体僵了僵。
“妈,这事不急。”陈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七了!”肖丽蓉的语调里带着责备,“雨馨也三十五了吧?再拖下去,高龄产妇多危险。我这不都是为你们好?”
郑雨馨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纸巾在指尖被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又展开,再叠。她说:“妈,我和陈宇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七年了,计划也该执行了吧?”肖丽蓉的声音有些尖,“小宇是独生子,咱们老陈家不能断了香火。雨馨,你不会是……”
“妈!”陈宇打断了她。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沈德文咳嗽一声,起身去盛汤。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雨馨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妈,孩子的事要看缘分。我和陈宇工作都忙,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肖丽蓉嘟囔着,但语气缓和了些,“行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过该抓紧的还是要抓紧。”
她又转向儿子:“下个月你表弟结婚,咱们得包个大红包。我这阵子手头紧,你先转五千过来。”
陈宇点头:“好,我明天转。”
郑雨馨没有说话。
她看着碗里凉掉的米饭,突然想起上个月婆婆说要装修老家的卫生间,陈宇转过去八千。
再上个月,说是老家随礼,三千。
再上上个月……
“雨馨,想什么呢?”肖丽蓉问。
“没什么。”郑雨馨站起来,“我去切点水果。”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西瓜。刀切下去的时候很顺畅,红色的汁水溅到案板上。她把西瓜切成整齐的小块,摆进果盘,插上牙签。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还是儿子孝顺,有求必应。雨馨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女人啊,太要强了不好。”
陈宇含糊地应了一声。
郑雨馨端着果盘走出去,脸上的笑容和刚才一样标准,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变。
02
凌晨一点半,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
郑雨馨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下的阴影有些重。
Excel表格里填满了数字,绿的是收入,红的是支出。
她是会计师,对数字敏感,家里的账目一直由她打理。
陈宇的工资卡绑定了家庭共同账户,每笔进出她都能看到。这是结婚时两人说好的,透明,信任。
鼠标滚轮向下滑动。
水电煤气,房贷车贷,生活日用,人情往来……一笔一笔,像生活的刻度。
她的目光落在“转账支出”那一栏,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移动。
忽然停住了。
每个月五号,都有一笔固定转账。金额:1314.00元。收款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账户尾号9327。
郑雨馨点开详情。转账备注栏是空的。持续周期:五年两个月。最早的一笔,在他们结婚一年半后开始。
1314。一生一世。
她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线刺得眼睛发酸。
书房很安静,能听到客厅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陈宇在卧室睡觉,他今天说累了,十点就躺下了。
郑雨馨关掉表格,打开网银。
登录,查询历史记录。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跳出来,像某种诡异的诗。
每个月五号,雷打不动,1314元。
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深夜。
她截了图,保存到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家庭账目备份”,里面还存着这些年给公婆转账的记录,装修费用的明细,春节过节费的清单。
然后她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
书房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入睡,远处写字楼的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悬在空中的星星。
郑雨馨想起结婚前,陈宇拉着她的手说:“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咱们之间没有秘密。”
她说好。
七年了,他们确实没有秘密。至少她以为没有。
郑雨馨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拧开,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板上。
卧室的门虚掩着,陈宇的鼾声均匀地传出来。她站在门外听了听,那声音熟悉又陌生。最后她转身去了客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客房的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郑雨馨躺上去,睁着眼看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远处海潮。
她想起上个月陈宇说手机坏了,要换新的。她给他转了一万二。他说谢谢老婆,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那天晚上他背对着她睡,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03
煎蛋在平底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边缘渐渐泛起金黄。郑雨馨用锅铲轻轻推动,蛋黄颤巍巍的,没有破。
陈宇走进厨房,头发还湿着。他拿起流理台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今天这么早?”
“嗯,公司上午有会。”郑雨馨把煎蛋盛进盘子,摆在他面前,“趁热吃。”
陈宇坐下,拿起筷子。他的手机放在餐桌边上,屏幕朝下。郑雨馨背对着他洗锅,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
“对了,”陈宇说,“妈昨天打电话,说老家房子要修屋顶,估计得万把块。”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八千装修卫生间吗?”郑雨馨关掉水,用抹布擦干手。
“那是卫生间,这是屋顶。”陈宇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老房子了,问题多。”
郑雨馨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了道边。她看着陈宇,他的眼睛盯着盘子里的煎蛋,筷子在上面戳了戳。
“那就转吧。”她说,“从家庭账户走,我记个账。”
陈宇抬起头,似乎松了口气:“好。”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陈宇迅速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谁啊这么早?”郑雨馨问,声音很随意。
“同事,问项目的事。”陈宇站起来,把没吃完的煎蛋倒进垃圾桶,“我吃饱了,先去上班。”
他走到玄关换鞋,郑雨馨跟过去,把他的公文包递给他。陈宇接过包,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
郑雨馨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然后电梯下行。她走回餐厅,看着垃圾桶里那个只咬了一口的煎蛋。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震。她掏出来看,是银行提醒:账户尾号8876向尾号9327转账1314元,交易成功。
今天五号。
郑雨馨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餐桌。盘子叠在一起,筷子归拢,咖啡杯洗掉。动作有条不紊,和往常一样。
只是洗杯子的时候,她握得太紧,骨节有些发白。
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郑雨馨坐在长桌末端,听着部门经理做季度汇报。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幕上,数字和图表变换着。
她打开笔记本,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下几个数字:1314×62=81468。
六年,除去两个月,是五十八个月。她写错了,划掉重算:1314×58=76212。
七万六千二百一十二元。
“郑会计,你对这个数据有什么看法?”部门经理突然点名。
郑雨馨抬起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合上笔记本,微笑着说:“第三季度的应收账款周转率比去年同期下降了0.3,建议重点跟进几家超期客户。”
她的声音平稳专业,没有人看出走神。
会议开到十二点。同事约她去吃午饭,她婉拒了,说还有工作要处理。等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她打开电脑,登录银行系统。
那个尾号9327的账户,开户行在城南支行。她截了图,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银行客服电话。拨通,转人工。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要给我的朋友转账,但她换了银行,我怎么才能知道她的新账户信息呢?”
客服小姐的声音甜美:“很抱歉,为了保护客户隐私,我们无法提供账户持有人的信息。建议您直接联系朋友询问哦。”
“可是我们很久没联系了。”郑雨馨说,“只知道名字和原来的账户尾号,能查到吗?”
“真的非常抱歉,这个我们帮不了您。”
挂掉电话,郑雨馨看着屏幕上那个账户尾号。她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今天的截图拖进去。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五十八张类似的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列。
她一张张点开看。每张截图的转账时间都不同,有时在凌晨两点,有时在下午三点。但每个月都有,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郑雨馨关掉文件夹,点开公司的工作表。下午还要做季度税务申报,她得把注意力拉回来。
键盘敲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条。光条慢慢移动,从文件柜移到她的办公桌脚。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婆婆:“雨馨啊,小宇说修屋顶的钱今天转,怎么还没到?”
郑雨馨回复:“陈宇在处理,您再等等。”
她放下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屏幕上,税务申报表里的数字开始模糊,变成一片晃动的光点。
04
周末上午,门铃响了。
郑雨馨从猫眼看出去,肖丽蓉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脸上挂起笑容:“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城里买点东西,顺路过来看看。”肖丽蓉径直走进来,鞋也不换,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小宇呢?”
“他公司临时有事,加班去了。”郑雨馨关上门,“您坐,我给您倒水。”
肖丽蓉在沙发上坐下,布袋子放在脚边。郑雨馨端来水杯,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就放在茶几上。
“雨馨啊,这次来是有个事。”肖丽蓉搓了搓手,“你大舅家的小儿子,下个月结婚。你知道的,你大舅以前帮过我们家不少忙,这次红包不能薄了。”
郑雨馨在她对面坐下:“妈您说个数。”
“我想着,最少得八千。”肖丽蓉看着她,“你大舅就这么一个儿子,场面得撑起来。还有,到时候咱们一家都得去,车马费、住宿费,加上我和你爸添置身新衣服,估摸着还得要个五千。”
一万三。
郑雨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她端起自己的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有点烫。
“妈,”她慢慢地说,“陈宇这个月刚转了一万修屋顶,加上平时给您的三千生活费,这个月已经支出一万三了。我和陈宇还要还房贷车贷,家庭储备金不太够了。”
“储备金?”肖丽蓉的眉毛竖起来,“你们年轻人大手大脚惯了,是该攒点钱。但这是人情往来,不能省的。”
“我知道不能省。”郑雨馨放下杯子,“但能不能少一些?五千红包,其他费用我们自己承担,这样行吗?”
“五千?”肖丽蓉的声音高了八度,“你让我把脸往哪儿搁?你大舅当年帮我们的时候,那可是倾囊相助!现在他儿子结婚,我包五千,以后亲戚还做不做了?”
郑雨馨不说话。她看着婆婆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额头上深刻的皱纹,还有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不满。
“妈,”她终于开口,“我和陈宇结婚七年,每个月给您三千生活费,逢年过节另给,家里有事另给。七年下来,少说也有三十万了。我们不是印钞机,也需要规划自己的未来。”
肖丽蓉愣住了。她没想到儿媳会算这笔账。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养大儿子,供他读书,现在他孝敬我不是应该的?你们还没孩子,要那么多储备金干什么?等我死了,不都是你们的?”
郑雨馨站起来:“我去给您切点水果。”
她走进厨房,手撑在流理台上。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她听见客厅里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到几个词:“不孝顺……翅膀硬了……白眼狼……”
刀切在苹果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摆进果盘。动作很慢,每一刀都精准。
端着果盘回到客厅时,肖丽蓉已经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妈,吃水果。”郑雨馨把果盘放在她面前。
肖丽蓉看也不看:“钱的事,你跟小宇商量吧。反正下个月五号前,我要见到一万三。”
她站起来,拎起布袋子:“我走了,还要赶班车。”
郑雨馨送她到门口。电梯来了,肖丽蓉走进去,始终没有回头。电梯门缓缓关上,金属表面映出郑雨馨模糊的影子。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客厅里还残留着婆婆身上的膏药味,一种陈旧的中药气味。
手机响了,是陈宇:“妈是不是来了?她刚给我打电话,语气很不好。”
“嗯,来要钱,大舅儿子结婚,要一万三。”郑雨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婆婆走出单元门的背影,小小的,弓着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给吧,妈说得对,大舅以前确实帮过我们。”
“陈宇,”郑雨馨说,“这是我们这个月额外的第三笔大支出了。修屋顶一万,妈的生活费三千,现在又是一万三。我们的家庭账户里还剩多少钱,你知道吗?”
“钱可以再赚。”陈宇的声音有些疲惫,“雨馨,别跟妈计较这些,她年纪大了。”
“我不计较。”郑雨馨看着婆婆消失在街角,“我只是想知道,我们这样给,要给到什么时候?”
陈宇没有回答。电话里传来他同事叫他开会的声音,他说:“我先忙,晚上回去再说。”
通话断了。
郑雨馨放下手机,走到书房。
她打开电脑,登录家庭账户。
余额还有六万七千四百二十八元五角。
她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开始录入这些年的支出。
给公婆的生活费:3000×84=252000元。
节日红包、看病、装修、人情往来:约187000元。
总计:四十三万九千元。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新建一列,输入:1314×58=76212元。
两列数字并排,像某种无声的对话。窗外的雨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05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带着油墨的温热。
郑雨馨抽出那叠A4纸,在手里掂了掂。纸的边缘整齐,像刀切过。她拿着纸走出书房,客厅里,陈宇正在看电视。
晚间新闻的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天气,明天晴天,适合出游。陈宇看得认真,手里握着遥控器,拇指在按键上无意识地摩挲。
郑雨馨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下那叠纸。纸张落在玻璃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陈宇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开,落在纸上。
他看见了那些被红笔圈出的记录,每个月五号,1314元,整齐得像钟表齿轮。
他的手指收紧,遥控器的塑料外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林嘉琪,”郑雨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明天早饭吃什么,“是谁?”
陈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些纸,仿佛那些数字会突然跳起来咬人。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开始播报体育新闻,主持人兴奋的声音填满了客厅的沉默。
“大学同学。”陈宇终于说,声音干涩。
“只是同学?”郑雨馨在他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
陈宇抬起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等待一个答案。这种平静反而让他更慌。
“是……是以前谈过。”他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以前?”
“大学毕业就分手了。”陈宇移开视线,看向电视。
屏幕上正在回放一场足球赛,球员在草地上奔跑,看台上欢呼声如潮。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郑雨馨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指了指最早的一笔转账记录:“这是我们结婚一年半后开始的。五年两个月,每个月五号,1314元。你能解释一下吗?”
“她……她家里有困难。”陈宇的手指插进头发里,“她父亲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我答应过要帮她。”
“你答应过?”郑雨馨的声音依然平稳,“用什么身份答应的?前男友?”
陈宇不说话。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着。
“五年,七万六千块钱。”郑雨馨把纸放回茶几,“手术需要这么多钱吗?还是说,这是赡养费?”
“郑雨馨!”陈宇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只是在帮她,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郑雨馨重复他的话,眼睛看着那些转账记录,“所以选择1314这个数字?”
陈宇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断电的机器。
电视里的足球赛进球了,解说员疯狂呐喊,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那些声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在客厅里嗡嗡作响。
“她父亲现在怎么样了?”郑雨馨问。
“什么?”
“手术成功了吗?恢复得怎么样?”郑雨馨看着他,“毕竟是我们家出了七万六,我有权利知道治疗效果。”
陈宇重新坐下,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垮下来,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手术很成功,但后续治疗还需要钱。她一个人不容易,我……”
“所以你要帮一辈子?”郑雨馨打断他,“用我们的共同财产,每个月给她转1314元,转一辈子?”
“不是一辈子!”陈宇抬起头,眼睛红了,“等她父亲好了,就不转了。”
“什么时候能好?”
“我……我不知道。”
郑雨馨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她开始收拾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边缘对齐。动作慢而仔细,像在整理重要的文件。
“陈宇,”她叠到最后一张时,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爸做胆结石手术,我们给了三万。你说,那是应该的,因为是我爸。”
陈宇看着她。
“当时我很感动。”郑雨馨把叠好的纸拿在手里,“我觉得我嫁对了人,你把我家人当自己家人。现在想想,其实你只是做了最基本的,甚至都算不上好女婿该做的——毕竟手术费大部分还是我自己出的。”
她站起来:“今晚我睡客房。”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回过头。陈宇还坐在沙发上,盯着空无一物的茶几,好像那些纸还在那里。
“对了,”郑雨馨说,“你妈今天要的一万三,我还没有转。等你决定了怎么处理林嘉琪的事,我们再谈怎么处理你妈的事。”
书房门轻轻关上。
陈宇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足球赛已经结束了,现在在播广告,一个欢快的女声在推销洗衣液。
他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转账记录里,那条今天凌晨的1314元转账还在最上面。他点开详情,收款人姓名那里写着:林嘉琪。
他想点删除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06
次月五号,郑雨馨起得很早。
她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工作,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陈宇从卧室出来时,她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清水。
“早。”陈宇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郑雨馨应道,继续看手机里的新闻。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陈宇几次想开口,但看到郑雨馨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
“我上班去了。”陈宇站起来。
“嗯。”郑雨馨没有抬头。
门关上的声音后,家里彻底安静了。郑雨馨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进消毒柜。然后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家庭共同账户的界面跳出来。她找到那个每月自动转账的预约:每月五号,3000元,收款人肖丽蓉。
鼠标移动到“删除预约”按钮上。她停顿了三秒,点击确认。
系统弹窗提示:您确定要删除该转账预约吗?
她再次点击确认。
预约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房贷、车贷、水电煤的自动扣款记录。
她关掉页面,打开公司的工作邮件。
今天要完成季度财务分析报告,下午要和审计师开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宇:“妈刚才问我钱怎么还没转,我说可能银行延迟。你今天记得转一下。”
郑雨馨回复:“好。”
她没有转账。
下午的会议开到五点。
审计师是个严谨的中年男人,对每个数据都要问来源。
郑雨馨把准备好的凭证一份份拿出来,解释,核对,签字。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数字,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会议结束已是六点半。同事约她吃饭,她婉拒了,说家里有事。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她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眼转账记录。
没有给肖丽蓉的3000元。倒是有一条新的支出提醒:陈宇在下午四点向尾号9327转账1314元。
郑雨馨关掉手机,看着地铁车窗外的黑暗。隧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飞快地向后掠去,一片模糊的光带。
回到家,陈宇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脸色很难看。
“……妈,您再等等,可能是银行系统问题……我知道,我知道药不能断……明天,明天一定到……”
看见郑雨馨进来,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妈今天又打电话催了,钱你转了吗?”
“忘了。”郑雨馨换下高跟鞋,“我现在转。”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打开电脑,登录网银,在转账页面输入肖丽蓉的账户信息。金额栏里,她输入1000,光标闪烁。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清空,关掉页面。
门外传来陈宇焦急的声音:“雨馨,转好了吗?妈又打来了!”
“在转,网络有点慢。”郑雨馨说。
她站起来,打开书房门。陈宇站在门外,手机还握在手里。
“转了吗?”他问。
“转了。”郑雨馨从他身边走过,去厨房倒水,“可能到账需要时间。”
陈宇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天晚上,肖丽蓉没有再打电话来。也许她以为钱真的在路上,也许她在等明天。
夜里十一点,郑雨馨在客房的床上辗转。
她听见主卧的门开了,陈宇的脚步声走向客厅,然后是阳台推拉门滑动的声音。
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隐约听见。
“……我真的没办法了……她好像知道了……你别急,药钱我想办法……”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郑雨馨数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阳台门再次滑动,脚步声经过客房门口,停顿了一下,继续走向主卧。
主卧门关上了。
郑雨馨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灰尘在跳舞,缓慢地,无声地。
第二天是六号。郑雨馨照常上班,开会,处理报表。中午她收到婆婆的短信:“钱还没到,怎么回事?”
她回复:“我问问银行。”
下午三点,肖丽蓉直接打到了她办公室。
郑雨馨走到走廊接听,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怒:“雨馨,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我的药今天彻底没了,你爸下午要去医院开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妈,”郑雨馨的声音很平静,“陈宇没跟您说吗?”
“说什么?”
“这个月开始,家里的财务规划要调整。”郑雨馨看着走廊窗外,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赡养费暂时不能按时给了,您和爸先用退休金和存款垫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肖丽蓉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赡养费暂时停一下。”郑雨馨重复道,“等我和陈宇重新规划好家庭开支,再跟您商量新的标准。”
“郑雨馨!”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你敢!你凭什么!那是我儿子给我的钱!你有什么资格停!”
“妈,”郑雨馨打断她,“那些钱是我和陈宇的共同财产。作为共同财产的管理人之一,我有权根据家庭财务状况做出调整。”
“你……你……”肖丽蓉气得说不出话。
“我现在在上班,先挂了。有事您跟陈宇说。”郑雨馨按下挂断键。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走廊尽头有同事在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郑雨馨走过去,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下楼梯。
楼梯间里声控灯没亮,一片黑暗。她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走到三楼时,她停下来,手扶着冰冷的栏杆。
口袋里手机在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看。
窗户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那些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开始震。这次更急促,像某种求救信号。
郑雨馨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是婆婆的,四个是陈宇的。她划掉通知,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三个字母:LJQ。
07
城南支行的玻璃门反射着炽烈的阳光。
郑雨馨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客户坐在等候区,低头看着手机。
她走到咨询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查询一个账户的户主信息。”郑雨馨说,“账户尾号9327,应该是你们支行的卡。”
工作人员的微笑收敛了一些:“很抱歉,为了保护客户隐私,我们不能提供这类信息。”
“我是这个账户的汇款人。”郑雨馨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转账记录,“过去五年,我每个月向这个账户转账。现在我需要确认收款人的身份,这涉及到我的家庭财务纠纷。”
她把记录推过去。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1314确实很有视觉冲击力。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犹豫。
“女士,我真的帮不了您。如果您有法律纠纷,建议报警或通过律师查询。”
“我明白。”郑雨馨收起记录,“那能告诉我,如果要往这个账户存现,需要提供什么信息吗?”
“存现的话,只需要账户号码就行。”
“不需要户主姓名?”
“存款不需要,取款才需要。”
郑雨馨点点头:“谢谢。”
她走出银行,阳光晒在皮肤上,有些灼痛。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有个公交站,她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宇的短信:“妈在家里闹,你快回来。”
郑雨馨回复:“在加班,晚点。”
她打开地图APP,输入城南支行的地址,然后搜索周边的住宅区。最近的一个小区叫“锦苑”,走路十分钟。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锦苑是个老小区,六七层的楼房,外墙有些剥落。门口有门卫室,但门敞开着,没人管。郑雨馨走进去,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最近的一个老太太身边:“阿姨,跟您打听个人。”
老太太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谁啊?”
“林嘉琪,三十多岁,可能住这个小区。”
老太太皱眉想了会儿,摇头:“没听说过。你找她干嘛?”
“以前同学,失去联系了。”郑雨馨说,“她父亲生病,我想来看看。”
“生病的人多了。”老太太重新看回手里的牌,“你去社区问问,他们可能有登记。”
社区办公室在小区的另一头。郑雨馨敲门进去,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电脑前打字。
“请问,能帮我查一下林嘉琪的住址吗?”郑雨馨问,“我是她朋友,她父亲生病了,我想来看看,但手机丢了,联系不上。”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名字怎么写?”
郑雨馨在纸上写下“林嘉琪”。女人在电脑里查了一会儿,摇头:“我们这儿登记的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那有没有林姓的住户,家里有老人长期生病的?”
“这个……”女人犹豫了一下,“涉及隐私,我不能告诉你。”
郑雨馨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两百块钱,压在手掌下推过去:“阿姨,我真的很着急。她爸病得很重,手术费都是我帮忙凑的。现在我想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
女人看了一眼信封,又看看郑雨馨的脸。
她关掉电脑屏幕,压低声音:“三号楼二单元501,确实住着一个姓林的老人,心脏病,经常叫救护车。但女儿不叫嘉琪,叫林慧。”
“林慧?”郑雨馨重复。
“嗯,三十五六岁,在超市上班。”女人说,“你可能是找错人了。”
郑雨馨道了谢,走出社区办公室。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走到三号楼楼下,抬头看五楼的窗户。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一件蓝色的工作服,一件老人的汗衫。
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501的窗户始终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宇直接打来。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尖锐的哭骂声,还有陈宇焦急的劝阻。
“雨馨,你到底在哪?妈已经到我们家了!”陈宇几乎在吼。
“我马上回来。”郑雨馨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转身离开。走出小区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阳台上的蓝色工作服在风里微微摆动,像在招手。
地铁上,郑雨馨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锦苑三号楼二单元501,林慧,超市工作,父亲心脏病。
她想了想,又输入:林嘉琪,账户尾号9327,城南支行。
两个名字,两个身份,两个地址。一个在银行系统里,一个在社区登记里。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还是根本就是两个人?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涌出车厢。出站口有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用手理了理,走向家的方向。
还没到楼下,就听见了哭声。凄厉的,绝望的哭声,从她家那栋楼的某个窗户传出来,在傍晚的空气里飘荡。
楼下聚集了几个邻居,仰头看着,指指点点。郑雨馨抬头,她家客厅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像招魂的幡。
她走进单元门,按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苍白,平静,眼睛里有些血丝。数字一层层跳上去,5,6,7。
叮咚,门开了。
她家的门虚掩着,婆婆的哭声从里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08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玻璃杯碎了,水渍在地上漫开。
遥控器躺在墙角,电池掉了出来。
肖丽蓉坐在沙发正中,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
陈宇站在她旁边,脸色铁青,看见郑雨馨进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回来了?”肖丽蓉抬起头,声音嘶哑,“大忙人终于肯回家了。”
郑雨馨关上门,把包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她换拖鞋,动作很慢,一只,再一只。然后她走进客厅,绕过地上的玻璃碎片,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妈,您喝水吗?”她问。
肖丽蓉愣住了。她以为会看到惊慌、愧疚、或者至少是不安。但她看到的只有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郑雨馨,”肖丽蓉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她,“我问你,你凭什么停我的钱?那是我的养老钱!是我的命!”
“妈,您先坐下。”郑雨馨说,“我们好好谈。”
“有什么好谈的!把钱给我!现在就转!”肖丽蓉的眼泪又涌出来,“你爸的药断了,我的高血压药也断了,你们是想逼死我们吗?”
陈宇扶住母亲:“妈,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肖丽蓉甩开他的手,“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现在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瘫坐回沙发,捶胸顿足地哭起来。哭声在客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郑雨馨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妈,这七年,我和陈宇给您和爸的钱,一共四十三万九千。这是明细。”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纸张避开玻璃碎片和水渍,平平整整地摊开。
肖丽蓉的哭声停了。她看着那些数字,嘴唇哆嗦:“你……你算这些干什么?儿子孝敬父母,不是天经地义吗?”
“是。”郑雨馨点头,“孝敬父母是天经地义。所以我和陈宇每个月给您三千,逢年过节另给,家里有事另给。我们没说过不孝。”
“那现在为什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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