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拉开时,一股冷气混着皮革味扑出来。
“干爹!”
那声音甜得发腻,从我身侧挤过去。我看见张雯静涂着亮片眼影的笑脸,看见她伸手要去挽驾驶座上男人的胳膊。
那只胳膊动了。
不是迎接,是格挡。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疤。
那只手攥住了张雯静纤细的手腕,不轻不重,但不容置疑地把她往外带。张雯静高跟鞋崴了一下,脸上的笑僵成面具。
“下去。”
声音不高,像压在喉咙里的石头。车里没开灯,男人侧脸的线条硬得硌人。
张雯静被“请”出了副驾,站在初秋的风里,短裙贴着发抖的腿。车窗缓缓升起,隔断了外面所有表情。
“后面坐。”
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车里真安静,只听得到引擎低沉的呼吸。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了一沉,又归于平静。
车开了。
01
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我搓着那条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膝盖处,颜色怎么揉也匀不了。
洗衣粉的廉价香气混着宿舍潮湿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雨薇,你这裤子……穿了有三年了吧?”
张雯静靠在她的梯子边,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涂口红。是那种正红色,衬得她皮肤白得晃眼。她抿了抿嘴,左右端详。
“女人啊,”她转过脸,冲我笑了笑,眼角弯弯的,没什么温度,“青春就这几年,得自己挣脸。光省不行。”
我没接话,把牛仔裤拧干,水哗啦一声。
挣脸?
怎么挣?
像她那样吗?
衣柜里塞满真假难辨的名牌,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各种各样“哥哥”、“叔叔”的备注。
我知道宿舍其他两个女生私下叫她“静妃”,半是嫉妒半是鄙夷。
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放在桌边。
她瞥了一眼,很快拿起来,手指飞快地点着。
但我还是看见了那个跳出来的名字——“吴哥”。
还有半句话:“周末有空?带你见个朋友,做工程的,大方。”
大方。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掂量的意味。
“我晚上不回来了。”张雯静放下手机,开始收拾那个崭新的链条包,金属扣碰得叮当响,“有个局。你啊,也别老窝在图书馆,没劲。”
她踩着那双细高跟出去了,留下一走廊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好久散不掉。
我晾好裤子,看了看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爸”。
点开,只有一张照片。
一桌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紫菜汤,两碗米饭。
摆得整整齐齐,都没动过。
照片角落,露出半只旧搪瓷杯,是我小时候给他做的父亲节礼物,丑得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晚上要去便利店值夜班。
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时薪十八块五。
出门前,我瞥了一眼张雯静的桌子。
化妆品琳琅满目,像个小专柜。
最显眼的位置,放着那支正红色口红,盖子没拧紧。
02
便利店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干。后半夜没什么顾客,只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我靠着收银台,盯着监控屏幕里空荡荡的货架走神。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父亲。这次是一段语音。我插上耳机,点开。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劝酒声,有模糊的笑语。
他的声音夹在里面,有点沙哑,但努力放得平缓:“薇薇,睡了吗?爸爸这周……可能去省城办事,顺路看看你。你妈给你腌了点酱菜,让我带上。”
语音停了。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很短:“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盯着“算了”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哦。”
凌晨三点,一辆旧宝马停在了便利店马路对面。
车漆在路灯下显得黯淡。
副驾门开了,张雯静钻出来,弯腰对着车窗里笑,挥了挥手。
车子没多停留,很快开走了。
张雯静转身往学校方向走,脚步有点飘。走近便利店时,她似乎才看见亮光,顿了一下,推门进来。
“哟,真巧。”她脸上妆容依旧精致,但眼角有点晕开,身上带着一股烟味,还有另一种更浓烈的、属于男人的古龙水气味。
“买包烟。”她说,手指在玻璃柜上点了点,“那个,黄金叶。”
我把烟递给她。她扫码付钱,手指甲上新涂的蔻丹,鲜红欲滴。
“还没下班?”她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含着,“这活儿干到天亮,能挣多少?”
“不多。”我说。
“也是。”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别的意味,“辛苦钱,最难挣。”她拿起烟,转身要走,又回头,打量了一下我身上的便利店围裙,“周雨薇,其实你长得不差,就是不会收拾。改天,我教你化妆?”
我没说话。她耸耸肩,推门出去了。玻璃门晃了晃,映出她窈窕的背影,慢慢融进夜色里。
我低头,看见收银台角落,她落下了一枚小小的、水钻发卡。
捡起来,冰凉。
发卡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英文字母,不是什么名牌,像是某个小店买的。
我把它放进了抽屉。
下班时,天刚蒙蒙亮。
我拖着发僵的腿往学校走,路过那辆旧宝马停过的位置。
地上有个被踩扁的烟头,黄金叶的牌子。
旁边还有一点车辙泥印,颜色很深,像是从哪个工地带出来的。
03
宿舍里难得安静。另外两个室友回家了。张雯静还在睡,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我轻手轻脚洗漱,爬上床。
困意像潮水,但脑子里那桌没动的菜、那段嘈杂的语音、还有地上那个烟头,搅来搅去。
快睡着时,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
“喂?”
“薇薇。”是父亲的声音,比语音里更清晰,也更疲惫,“我在你们学校东门。”
我一下子坐起来:“现在?”
“嗯。临时决定的,过来谈点事。一会儿就得走。”他顿了顿,“你出来一下?爸……看看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窗外在下毛毛雨。
“我换个衣服。”我说。
“好,不急。我就在东门,黑色的车。”
黑色的车。他以前来,都是坐长途客车,或者搭顺风货车。哪次不是风尘仆仆。
我套上件外套,头发随便抓了抓。雨不大,但很密,走到东门时,刘海已经湿了。
东门车不多。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不是我想象中父亲可能借来的普通轿车。
它安静地停在那里,线条沉稳傲慢,车头的立标即使在阴雨天,也闪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光。
劳斯莱斯。
旁边站着杨叔,父亲的司机,穿着挺括的衬衫,看见我,微微点头。
副驾车窗是开着的。
我能看见驾驶座上父亲的侧影。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
那身西装,看着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肩线那里似乎有点空荡荡的。
我正要走过去。
一个人影从我侧后方快步冲了上来,带着一阵熟悉的香风。
是张雯静。
她显然也是匆匆跑来的,头发有点乱,但脸上已经补了精致的妆,眼睛亮得惊人。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链条包。
她几乎是小跑着绕过我,直奔副驾驶那侧敞开的车窗。
“干爹!”那声音又甜又脆,像是演练过无数遍,“您怎么来啦?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呀!”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只手已经扶上了车窗边缘,另一只手伸进去,眼看着就要落到驾驶座上男人的胳膊上。
不是迎接。
是抬起,然后落下,精准地握住了张雯静探进来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但骨节突出,手背上蜿蜒着一道浅色的旧疤,像某种沉默的印记。
动作并不粗暴,甚至有些缓慢,但力量不容置疑。那只手带着张雯静的手腕,稳稳地,把她整个人从车窗边“带”离了。
张雯静的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滑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眼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和难堪,脸颊迅速涨红。
父亲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高,甚至有点平淡,但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他没看张雯静,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某处虚空。
张雯静被那只手“请”开了。
她踉跄着站稳,短裙贴在微微发抖的腿上,精心打扮过的模样此刻显得有些滑稽。
车窗在她面前,毫无停顿地升了上去,暗色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和僵硬的表情。
车里一片寂静。我只听得见细雨落在车顶的沙沙声,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后座的车门锁,轻轻“咔哒”一声弹开了。
“后面坐。”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我说的。
车内很宽敞,皮革的味道清凉而洁净,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东西。
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然后移开了。
杨叔回到驾驶座,车子平稳地启动,滑入雨幕。
我忍不住回头,从后窗看出去。
张雯静还站在原地,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褪了色的雕像。
然后,她猛地抬起脚,狠狠踢向路边一个无辜的矿泉水瓶。
瓶子飞起来,撞在墙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车拐了弯,再也看不见了。
车里一直沉默。父亲没问我那个女生是谁,也没解释刚才的一幕。他只是在车子等红灯时,从前座递过来一个裹着毛巾的饭盒。
“你妈早上起来蒸的,”他说,声音有点干,“豆沙包。还是你喜欢的,豆沙里掺一点桂花糖。”
我接过饭盒,毛巾还是温的。打开,四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冒着微弱的热气。
“嗯。”我应了一声,拿了一个。包子有点凉了,但豆沙的甜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还是那个味道。
父亲好像松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他看起来,很累。
车子开到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店门口停下。“我下午还有事,”父亲说,“就不送你回学校了。这个你拿着。”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不厚。
“不用……”我话没说完。
“拿着。”他打断我,语气不容拒绝,“自己买点需要的。别太省。”
我接过信封。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挥挥手:“去吧。有事……给爸打电话。”
我下车,站在酒店门口。杨叔对我点点头,车子缓缓驶离。我捏着那个温热的饭盒,和那个薄薄的信封,看着黑色的车尾消失在街角。
雨好像下得大了一点。
04
宿舍成了冰窖。
张雯静不再跟我说话。
她当我是空气,或者,更确切地说,当我是某种令人厌恶的、需要避开的脏东西。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带人回来,有时候是其他学院打扮入时的女生,有时候是几个男生,吵吵嚷嚷,打游戏,看电影,烟雾缭绕,香水味、烟味、外卖味混杂在一起,直到深夜。
另外两个室友叫苦不迭,私下跟我抱怨,但也不敢当面说张雯静什么。她就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谁碰扎谁。
我尽量不在宿舍待着。图书馆、便利店、空教室,哪里都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对着电脑发呆。手机震了,是母亲。
“薇薇,吃饭没?”
“吃了。”
“哦……你爸,他去看过你了?”
“嗯。”
“他……没说什么吧?”
“没。”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有点重。“薇薇,”她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爸他……最近生意上,可能有点难处。”
我心里动了一下:“怎么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资金转不开?所以那辆劳斯莱斯,是撑场面的?那身不太合体的西装呢?还有他眼底的疲惫和血丝?
脑子里有点乱。
我关掉电脑,收拾书包。
起身时,瞥见旁边桌子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张对折起来的纸。
好像是张雯静经常用的那种带香味的便签纸,淡紫色的,露出一角。
鬼使神差地,我停住脚步。左右没人。我伸出手指,轻轻把那便签纸拨开一点。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简易会议日程表。
抬头是“市重点工程前期咨询会”。
日期就是下周。
下面列了几家参会单位。
其中一个名字,被用粉色荧光笔划了一下:“鑫隆建设有限公司”。
鑫隆建设。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皱眉想了半天,忽然记起来。
家里书架上,有一个旧的、起毛边的蓝色文件袋,是父亲早年用的,上面印着褪色的“成康建材经营部”。
我暑假整理书架时,无聊翻过里面一些废纸。
好像在一张泛黄的供应商名单里,见过“鑫隆”两个字。
是巧合吗?
张雯静怎么会关心这个?她学的可是英语。
我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原位,背上书包离开了图书馆。走到门口,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宿舍里果然又很热闹。
张雯静和两个女生在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桌子上,不知被谁放了一袋拆开的薯片,碎渣洒了一桌。
我没说话,拿了抹布默默擦干净。
张雯静的笑声停了一瞬,余光似乎扫过我,又立刻转回去,声音提得更高了。
我爬上床,拉紧帘子。黑暗里,睁着眼睛。“成康建材”。“鑫隆建设”。母亲欲言又止的话。父亲手背上那道疤。
还有张雯静那句:“女人啊,得自己挣脸。”
她到底,想挣一张什么样的脸?
05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张雯静。不是明目张胆地,只是留意。
她似乎更忙了,电话很多,接起来总是走到阳台或者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
她的新衣服和新包出现的频率低了些,但化妆品依然顶级。
有次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亮着,我没看清内容,只瞥见锁屏壁纸换了一张——她站在一辆看起来挺贵的跑车旁边,笑靥如花,开车门的是个模糊的男人的手。
那张会议日程表的内容,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我找了个周末,回了趟家。
母亲很高兴,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不停问学校的事。
父亲不在,说去外地看材料了。
吃完饭,我钻进父亲的小书房。
这里兼做储物间,堆着很多旧物。
我找到了那个蓝色的“成康建材”文件袋。
灰尘很厚。
我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东西。
大多是没用的收据、过期的名片。
翻到最下面,果然有几张皱巴巴的表格。
其中一张是手写的供应商/合作方名单,字迹是父亲的,有点潦草。
在名单中间偏下的位置,写着“鑫隆建设”,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墨迹已经很淡了。旁边还用铅笔小字备注了两个字:“难缠”。
难缠。
我把这张纸拍了照,又把东西原样塞回去。
母亲端水果进来,看见我在翻旧东西,叹了口气:“这些破烂,你爸还当宝似的留着。说是创业时的念想。”
“妈,”我接过水果,装作随口问,“爸以前跟这个鑫隆建设,合作多吗?”
母亲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有过一阵子吧?好多年前了。那时候你爸刚开始自己干,什么活都接。后来……好像闹得不太愉快,就没怎么往来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叉起一块苹果,很甜,但心里有点沉。
不愉快。难缠。
张雯静那张划了荧光笔的日程表,和她最近神秘兮兮的样子,在我脑子里重叠起来。
回到学校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去图书馆电子阅览室,用公开信息查询了“鑫隆建设有限公司”。
注册资金不小,参与过不少市政项目,但网上也有些零星的、被删得差不多的投诉帖子,内容模糊,大意是结款拖拉、手段不太规矩。
法定代表人姓吴。
第二,我书架最下层,垫显示器用的几本厚书下面,压着一卷用旧了的工程图纸。
那是父亲早年学习时用的,后来被我拿来垫高显示器角度。
图纸边缘都磨毛了,上面有些铅笔标注的痕迹,没什么实际内容,但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我把它抽出来,拍了拍灰。图纸标题是某个小区早期的建筑平面图,日期是十几年前。
我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把这卷图纸半摊开,放在书架靠近外侧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我随手放在那里,忘了收。
然后,我等着。
张雯静果然注意到了。有两次,我假装在书桌前看书,用余光看到她站在我书架前,目光在那卷图纸上停留了几秒。她没动,也没问。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没课。我告诉张雯静我要去图书馆还书,晚上可能直接去便利店替班。她正对着镜子卷头发,嗯了一声。
我没走远。
在宿舍楼下的奶茶店坐了一个小时,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然后,我绕到宿舍楼后面。
我们宿舍在一楼,阳台窗户对着一条很少人走的小路。
窗帘拉着,但留了条缝。
我躲在拐角的墙后,心跳有点快。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听到阳台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很轻微。
我从墙缝小心地看过去。
张雯静站在我的书桌前。
她背对着阳台,但我能看见她的动作。
她先快速扫视了一下门口和两边,然后弯下腰,手指摸向那卷图纸。
她没全部拿走,只是小心地展开一部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亮起来,映着她专注而紧张的脸。
她对着图纸,调整角度,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
拍完,她又迅速把图纸按原样卷好,放回原位,还用手拂了拂旁边书本的封面,仿佛在抹去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站直身体,又看了一眼门口,这才转身走回阳台,轻轻拉上了门。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柠檬水已经冷了,塑料杯壁上凝满水珠,弄湿了我的手心。
她真的拍了。
她拍这个做什么?这图纸根本没用。除非……她不知道它没用。除非,有人让她拍,并且告诉她这有用。
那个人,会是谁?
“鑫隆建设”的吴总吗?
我坐在冰凉的地上,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冲撞。
父亲“难缠”的备注,母亲说的“资金转不开”,张雯静攀附的“吴哥”,还有她此刻紧张又认真的偷拍。
这些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串起来。
而我,正站在这条线的某个节点上。
张雯静偷拍没用的图纸,肯定会激怒那个指使她的人。接下来,她会怎么做?那个“吴哥”,又会有什么反应?
我得知道,他们到底想从我爸,或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06
便利店夜班,我有些心不在焉。
扫描商品时差点弄错价格。
那个总来买关东煮的男生,叫刘承运,是我们学校经管院的,据说家里条件很好,开跑车上学。
他有点吊儿郎当,但人不坏,以前买烟时还跟我开过几句玩笑。
今晚他又来了,只要了一瓶冰水。付钱时,他靠在收银台边,没立刻走。
“喂,周雨薇,”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问你个事呗。”
“你跟那个张雯静,一个宿舍的吧?”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刘承运挠挠头,表情有点不自在:“你别误会啊。我就是……前几天,在一个饭局上碰到她。她跟鑫隆建设的那个吴胖子在一起,挺熟的样子。那吴胖子……”他撇撇嘴,压低声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专门爱占小姑娘便宜,还喜欢玩阴的,我爸提过他,说他抢项目手段下作。”
鑫隆建设。吴胖子。
南城安置房?我好像听母亲提过一嘴,父亲最近在跑的就是这个项目,说竞争很激烈。
“她打听这个干嘛?”我问。
“谁知道。反正我觉得怪怪的。她还问,知不知道‘成康建材’这边报价和底细。”刘承运看着我,“成康建材,是不是你家的?”
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我就说嘛。”刘承运把水瓶放在台子上,“我后来琢磨着不对,就留意了一下。喏,”他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拍得有点远,但能认出是张雯静。
她站在一家茶楼门口,正跟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说话。
男人背对着镜头,穿着深色Polo衫,后颈的肉堆在衣领上。
张雯静微微仰着脸,脸上是那种我熟悉的、带着刻意的甜笑。
“就前两天拍的。”刘承运收回手机,“吴胖子这人心黑,利用小姑娘也不是头一回。你……提醒一下你家里,留点神。那个项目,鑫隆也想掺一脚,估计是冲着里面的油水去的。”
冰柜的嗡嗡声好像突然变大了。我捏着手里一沓小票,边缘割得指腹微微发疼。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声音有点干。
“没事儿。”刘承运摆摆手,拿起水,“我就是觉得,张雯静那劲儿,不像单纯想攀高枝。你自个儿小心点。走了啊。”
他推门出去,风铃叮咚一响。
我靠在冰柜上,凉意透过薄薄的工作服渗进来。
张雯静打听项目,打听我家公司,偷拍图纸,和鑫隆的吴胖子接触……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攀附。
她是有目标的。
而她的目标,很可能指向我父亲正在奋力争取的那个项目,指向我家那间可能已经摇摇欲坠的“成康建材”。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不仅仅是害怕,还有一种被侵入、被算计的愤怒,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我该怎么做?
直接告诉父亲?
他会信吗?
他会怎么处理?
质问张雯静?
打草惊蛇。
我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站了很久,直到交接班的同事过来,诧异地看着我苍白的脸。
“雨薇,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摇摇头,“可能有点累。”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学校。
天已经快亮了,灰蒙蒙的。
宿舍楼静悄悄的。
我轻轻打开门,张雯静的床帘拉着,有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她似乎睡得很沉。
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回家一趟,必须亲眼看看父亲的公司,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必须知道,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07
我没告诉父母我要回去。坐最早一班城际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家所在的小城。没回那个熟悉的家,我直接打车去了工业园。
“成康建材”的牌子挂在一个旧厂房的二楼外墙,红底白字,有些褪色了。楼下是几家机械加工的小作坊,噪音很大。
我走上水泥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父亲和杨叔。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太对。
我停在门口,没进去。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沉,带着疲惫,“他们资金厚,耗得起。咱们……银行那边还能拖几天?”
“最多……最多一周。吴胖子放话了,说只要咱们退出,之前的欠款他可以考虑缓一缓。不然……”
“不然怎样?”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下去,像是在极力克制,“他敢!”
“周哥,他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我听说,他最近在打听薇薇学校的事……”
里面沉默了片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敢碰薇薇试试!”父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狠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覆盖,“……老杨,账上还能挪出多少?家里的房子……你嫂子那边……”
“嫂子已经把那点定期取出来了。房子抵押……手续没那么快,而且,嫂子她……”杨叔的声音低了下去。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楼下机床单调的撞击声。
“我再想想办法。”父亲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个项目不能丢。丢了,就真的……翻不了身了。薇薇还没毕业……”
“可是周哥,咱们撑不住啊。吴胖子卡着咱们好几笔旧账,他就是看准了咱们现在周转不灵……”
“别说了!”父亲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烦躁和疲惫。
我听到打火机擦响的声音,一下,两下,才点着。
然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的气息。
“让我静一静。”他说。
我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慢慢蹲了下来。手指用力抠着墙面,磨得生疼。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父亲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些。
他每次电话,总是简短地问问吃饭睡觉,然后说“挺好”、“没事”。
我以为他的“生意”只是小打小闹的艰难,从未想过是这种站在悬崖边上、身后已无退路的绝境。
抵押房子?
母亲取光了定期?
还有……他们提到了我的学校。张雯静。
那个吴胖子,不仅仅是在商业上挤压父亲。他的手,可能已经伸到了我身边。
而我,却还在为那条洗褪色的牛仔裤自卑,为宿舍里那点冷言冷语难过。我甚至,一直在心里隐隐责怪他的缺席和沉默。
巨大的愧疚和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
我不能进去。我不能让父亲知道,我听到了这一切,听到了他的狼狈和绝望。那会要了他的命。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近乎无声地走下楼梯。
走出工业园,阳光刺眼。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吃过早饭的摊子,现在早已换了招牌。
一直走到江边。
江水浑浊,缓慢地流着,带着这座小城所有的疲惫和秘密,奔向未知的下游。
我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害怕,不能只是等着。
张雯静是关键。她是吴胖子伸过来的触角。或许,从她那里,我能找到缺口。
我拿出手机,搜索了“鑫隆建设吴副总”。
信息不多,但在一张本地商会的合影里,我找到了他。
矮胖,梳着油光的背头,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一副精明相。
就是刘承运照片里那个背影的主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我删除了浏览记录,买了一张回省城的大巴票。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接近张雯静?怎么从她嘴里套出话?直接对峙?不行。示弱?或许可以。
吴胖子利用她,她也未必全然甘心。她偷拍图纸,如果被发现是假的,吴胖子会怎么对她?她害怕吗?
也许,恐惧和走投无路,会让她开口。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宿舍里只有张雯静一个人,正对着镜子卸妆。从镜子里看到我进来,她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放下包,走到她旁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
“张雯静。”我开口,声音有点涩。
她没应,继续用化妆棉擦眼睛。
“我们谈谈。”我说。
她终于停下动作,从镜子里斜睨着我,眼神冷漠又带着警惕:“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卸去一半妆容,露出底下的皮肤,有些暗沉,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她其实,也没那么光鲜亮丽。
张雯静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转过身,化妆棉掉在地上。“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前几天下午,我根本没去图书馆。我在楼下看着。”我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躲闪,“你拍了照,发给谁了?吴副总吗?”
听到“吴副总”三个字,张雯静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起来。“你……你监视我?你凭什么?!”
“凭那图纸是十几年前的废稿,一点用都没有。”我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被他耍了,张雯静。你偷拍没用的东西给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张雯静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她扶住桌子边缘,手指掐得发白。
眼里那层冷漠和傲慢的壳碎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恐慌和无措。
她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你……你想怎么样?”她声音发颤,强撑着气势,“去告发我?你有证据吗?”
“我不告发你。”我说。
看着她惊疑不定的眼神,我继续道,“但你要告诉我,吴副总让你接近我,拍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知道成康建材的什么?那个南城安置房项目的报价?还是别的?”
张雯静死死咬着嘴唇,胸口起伏。她在挣扎。
“他答应给你钱,是吗?”我放轻了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也意外的平静,“很多钱?能帮你家里解决困难的钱?”
她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
“刘承运告诉我一些事。”我解释,“我还知道,吴副总那人,不是什么善茬。你帮他做事,就算成了,他真会如数给你钱?如果不成,像现在这样,你拿一堆废纸糊弄他,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张雯静眼眶里涌出来。
不是演戏的那种,是真正崩溃的、无助的眼泪。
她顺着桌子滑坐到椅子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这样……”她断断续续地哭诉,“我爸病了,尿毒症……每个月透析要好多钱……我弟还要上学……我妈天天哭……家里能借的都借遍了……吴总他……他说只要我帮他这次,就给我二十万……二十万啊……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周雨薇……”
她哭得撕心裂肺,把脸埋在手心里。那些精致的伪装,虚荣的铠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真实的困境。
我心里堵得厉害。愤怒、鄙夷、同情、悲哀……各种情绪绞在一起。她可恨,也可怜。
我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她手边。
她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眼睛红肿,妆花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他把那图纸……扔我脸上了。”她哑着嗓子,眼神空洞,“说我是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说钱……一分都没有。还说……还说如果我不能从你这里弄到真正有用的东西,就让我……让我把之前他‘请’我吃饭唱歌的钱,还有送我那些东西的钱……都还给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我哪有钱还他……那些东西,有些我都折价卖掉了……周雨薇,我完了……他真的会弄死我的……”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可以帮你。”我说。
张雯静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但你要帮我。”我迎着她的目光,“告诉我,吴副总接下来还想知道什么?他打算怎么对付成康建材?他有没有说过,具体的计划,或者时间?”
张雯静眼神闪烁着,犹豫,恐惧,还有一丝求生的渴望。
“你告诉我,”我继续加码,“我或许有办法,让他不敢再逼你还钱,也不敢再打我家公司的主意。至少,能给你喘口气的时间。”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他提过一句。说下周……下周三,是你们家公司给项目指挥部交最终保证金和详细方案的截止日。他说……说只要那天,成康建材交不上去,或者交的东西有问题……就出局了。”
下周三。保证金和方案。
“还有呢?”我追问,“他打算怎么做?怎么让我们交不上去?”
张雯静摇摇头:“具体的他没说。他只让我……让我最好能从你这里,或者从你爸那里,弄到你们最终方案的底价,或者……或者能证明你们方案有问题的东西。”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他还说……说你们公司那个司机,姓杨的,好像以前跟他手下的人有点过节?他好像……在打听杨司机家里的事。”
杨叔?我心里一紧。
“就这些了。”张雯静低下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周雨薇,你……你真能帮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下周三。打听杨叔。吴胖子的手段,恐怕不止商业竞争那么简单。
“你先别慌。”我对她说,“像平常一样。他再联系你,你就说还在想办法,稳住他。别让他怀疑你跟我摊牌了。”
“那……那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我打断她,“先渡过眼前这关。你记住,你现在没有别的路。要么被他逼死,要么跟我赌一把。”
张雯静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怀疑,有祈求,也有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最终,她点了点头,很轻,但很用力。
我知道,这根危险的绳索,我暂时握住了另一头。
但下周三,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我必须立刻告诉父亲。
08
我没有打电话。我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连夜赶了回去。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家里一片漆黑,只有父亲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敲了敲门。
“谁?”父亲的声音很警觉,带着浓浓的倦意。
“爸,是我,薇薇。”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门开了。父亲穿着家居服,眼睛布满红血丝,手里还夹着半截烟。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他上下打量我,眉头紧锁。
“进去说。”我侧身进了书房。书桌上摊满了文件、计算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浑浊。
我关上门,转过身,直视着父亲。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学校门口时更憔悴了,脸颊凹陷下去。
父亲脸色一变,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个人?谁跟你说的?”
“我室友,张雯静。吴副总让她接近我,偷拍我们家的东西,打听南城项目的情报。”我一口气说了出来,语速很快,但尽量清晰,“她偷拍了我垫显示器用的废图纸,被吴副总骂了。吴副总逼她继续弄情报,不然就要她还钱。她还说,吴副总在打听杨叔家里的事。”
父亲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