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的一个傍晚,太原南站的月台边停着阎锡山专门调派的黑色轿车。司机打开车门,冲刚下火车的徐向前喊了一句:“徐师长,上车吧,老乡见老乡,咱路上好说话。”车厢里还残留汽油味,窗外却是山西独有的晚霞。车轮向五台方向滚去,谁也没想到,这趟探亲路程会让徐向前心里涌起复杂念头。

车子驶出城门不久,警卫员压低声音问:“首长,阎老西可靠得住吗?”徐向前盯着车窗外的土墙,说了句:“乡情这东西,阎锡山还是看得重的。”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但五台山区的山路仿佛在替他们继续交谈。

时间一下子倒回36年前。1901年,一条名叫滹沱的小河把五台县的永安村和河边村分成两岸。同一年,永安村诞生了徐向前,河边村出了个走进山西武备学堂的阎锡山。两条人生轨迹自遥遥对望开始就注定要彼此纠缠。

1911年的冬天,十岁的徐向前第一次进私塾。开课那天,教书先生严肃宣布:“山西都督阎锡山,咱五台人。”这则消息像风一样穿过土窑洞,让村里的孩子们剪辫、换课本,旧式读物被扔到炕角。辛亥革命的浪潮隔着一条河就拍到永安村,一代人的眼界跟着被打开。

排行老二的徐向前没哥哥幸运。家里把更多资源倾向长子徐受谦,结果哥哥去了太原继续读书,弟弟却被送到河北亲戚的书店跑堂。三年间,他手中翻的是书,心中记的是字,也暗暗积攒着继续读书的念头。

1919年春,他终于等来机会。徐受谦写信:“阎锡山办国民师范,官费招生,快回来应考。”徐向前提笔写了辞工信,把行李包袱往肩头一挎,踏上返乡的驿道。凭着私塾底子和书店里练出的眼界,他顺利考取,成为这所“半军校”里的一员。

在国民师范,学生一入校就换上军装,拎着步枪打靶,课堂却讨论新文化与民族命运。来自各县的热血青年汇集太原,薄一波、高君宇、程子华相识于此。对徐向前来说,这三年像烈火,烧出了他的军人胚子,也点燃了对革命理想的渴望。

1926年,他再度求学,投考被称作“第二黄埔”的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分校。那一年,北伐军势如破竹,阎锡山挂起青天白日旗,进军河北对阵张作霖。山西老乡们私下感叹:“这回阎老西真下了场。”而在武汉的课堂里,徐向前悄悄加入共产党,自此把个人命运与民族解放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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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徐向前来到鄂豫皖,根据地炮火呼啸。名义上他是红十一军三十一师副师长,实际却挑起师长重担。枪林弹雨中,他连战连捷,随后转战川陕,八万红军打垮二十万国民党军的消息传到山西,也传到阎锡山耳中。有人在府邸里议论:“这位徐姓后生,可是咱五台人。”阎锡山听罢,默默抽了口旱烟,只留下模糊一句:“找机会想和他谈谈。”

时代的齿轮却无情转动。1930年中原大战,阎锡山在军政舞台上坐上又掉下。兵败出走大连,躲进书斋读《易经》“待机而动”。南边,徐向前仍在为鄂豫皖根据地奔走,一场场血战,让他成了红军战史上歼敌数目最多的指挥官之一。

1937年“七七事变”后,全国局势再度剧变。面对日本铁蹄,阎锡山不能不抉择。抗日是唯一出路,他向南京表态,请八路军入晋。毛泽东、周恩来决定:让徐向前随周恩来一道赴太原谈判。理由简单——五台老乡见面,总比陌生人好开口。

于是有了那辆开往永安村的轿车。一路上是沟壑纵横、秋风卷沙。抵家时,残阳染红了土坯墙。十二年未见的父母鬓已半白,妹妹迎出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出去闹红军,这些年家里总算平平安安。”老人捧出一本泛黄的家谱,“多亏阎督办放了心,说老乡的亲属不能随便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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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向前听得出神。乡亲们凑来扎堆儿,诉说着那几年山西政局起伏。有人提起“五九事件”,提起阎锡山捉过共产党学生。也有人说“会说五台话,就把洋刀挎”,可见阎氏对同乡的照拂。听到这里,徐向前心里滋味复杂:枪口对阵不假,可这份乡里情分,却让家中免于涂炭。

五台山的钟声清澈。徐向前当晚住在老屋,母亲虔敬的佛堂里香烟缭绕。夜深窗外虫鸣,他细数自己离家后那些凶险关口:大别山之战、黄安秋收、川陕大捷,每一步都可能阴阳相隔,如今却能枕着儿时的炕沿听母亲絮语。红军十二年,他从未料到这副局面:家乡安静如旧,父母仍在灯下诵经。

阎锡山何以按兵不动?圈里人分析三点。其一,山西因晋绥军统治经年,农民运动向来微弱,阎对“清其法”更上心,对“清其人”并不急切。其二,他害怕激起民变,五台又是佛教圣地,开杀戒恐怕自毁形象。其三,阎对同乡极看重;赵承绶、赵戴文之流皆五台人,地方口口相传“挎洋刀得会说五台话”,可见血缘、地缘对他决策的影响。

然而,这份乡情并未改变他对共产党的一贯警惕。1927年“五九事件”就是例证,太原大礼堂里,三名中共党员被当场捕杀,薄一波也是九死一生才脱险。阎锡山与蒋介石一样,在全国清党风潮中毫不手软,只不过没有完全沦为屠刀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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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北沦陷、华北危急,日本人几度上门游说阎锡山“自治”,甚至开出巨额经援做筹码。他推说“暂难从命”,转而向南京靠拢,换来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的头衔,也换来一线自主防御的机会。对他而言,守住山西不仅是政治筹码,更是祖坟所在。易地而处,也许只有长年漂泊的徐向前,才最懂得那种“基业即乡土”的心理。

谈判达成后,八路军115师、120师、129师陆续入晋。阎系部队留下的防御体系、县政资源,以及地方士绅对阎氏的情感,都成了日后我党开展敌后抗战的底色。换言之,阎锡山对同乡的顾念,无意间也为抗战埋下助力。

离家那天,天刚蒙蒙亮。母亲虔诚地送到村口,取下一串用线穿好的小佛珠塞到他手心。老人说:“平安回来。”徐向前点头,没有多言。他心里清楚,自己和阎锡山终究还是分属不同道路,但此刻山河动荡,能让家乡父老少受战火,便是共识。

车轮再度滚上石子路,车灯划破薄雾,远处五台山的剪影若隐若现。满心牵挂被夜色掩去,唯有发动机的轰鸣与身旁护卫的鼾声交织成另一种战鼓。前方既有谈判桌,也有弹雨。乡音未改,山河待守,徐向前抬手握紧那串佛珠,准备迎向新的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