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刚炸开第一朵,墙角那盆去年剩的薄荷也抽了新芽,我蹲那儿掐了片叶子揉一揉——嚯,一股子清冽的凉气直冲脑门。这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哦,立夏了。5月5日19时48分27秒,太阳卡在黄经45度,北斗勺柄懒洋洋地斜指向东南,老黄历上写着“丙午年、癸巳月、己卯日”,翻到“建除十二神”那一栏,赫然一个“开”字。街口修自行车的老张头今早还搓着大拇指念叨:“开日嘛,修车换胎、搬家栽秧、连猫猫配种都比平日顺当。”

可天公偏不凑趣。今儿一早云层薄得像蒸锅盖掀开了条缝,太阳一露脸,地皮就泛白。我路过村东麦田,蹲下去扒开麦秆——穗子刚灌浆,捏着发软,表皮底下青里透白,正等一场透雨。可土表已经浮起一层细灰,脚踩上去噗噗响。旁边几个老把式叼着烟卷不说话,只把铁耙往地头一杵,木柄朝天,像几根竖起来的招魂幡。“犁耙高挂”,这词不是虚的,是真挂。前两天镇上农机站说,三台旋耕机全歇着,柴油罐都蒙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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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早稻田更急。我表姐在赣州种了八亩早稻,微信里发来一张图:水田裂着龟纹,秧苗叶子打蔫,边儿都卷起来了。她写了句:“插完三天,一滴没下。秧根发黄。”立夏那场雨,对她们来说不是诗意,是命。谚语里“立夏一场雨,一滴值千金”,金子是假的,但饿肚子是真的。我爷爷讲过,六十年代有年立夏大晴,秋收后粮站收粮的秤杆总往下沉——不是粮重,是粮粒瘪得轻飘飘的。那年村里寡妇李婶,男人走早,两个娃啃红薯叶配盐水,硬是熬到冬至前才分到半袋陈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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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风起了,云堆得厚了些,但压得低,闷得人胸口发紧。我妈搬出藤椅坐院里,一边摇蒲扇一边剥毛豆,豆荚裂开时“啪”一声脆响。她忽然说:“火气旺的季节,心口容易发堵——不是病,是天在催你慢下来。”我看她把豆子一颗颗码进青瓷碗,动作很慢,像在数日子。

窗外,一只麻雀跳进晾衣绳,抖了抖翅膀,没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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