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29日,北京的夜凉透骨,怀仁堂里却灯火通明。毛泽东在大厅门口缓步而行,忽然抬手示意人群让开,只为握住一位身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手腕。“老谷,你来了。”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的喧哗。周谷城抿嘴一笑:“主席,久违了。”短短八个字,横跨了十八年战火与奔波的间隙。
周谷城此行是以民主党派代表的身份出席新政协,可在沪、宁两地读书人的记忆里,他首先是一位博通中西的史学家。许多人好奇,主席为何对这位大学者格外亲近。缘分说来不复杂:1921年夏天,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礼堂里,赤脚演讲的毛泽东与执教英文的周谷城第一次照面。年轻的革命者讲农民问题,台下的青年教师听得血脉贲张;散场后,两人挪到寝室继续辩论。凌晨油灯摇曳,书架上那本金色边的英文《资本论》被翻得沙沙作响。
此后五年,长沙巷口常见二人并肩而行:一个忙着动员农协,一个钻进图书馆抄写笔记。北伐枪声临近,毛泽东南下广州筹办农讲所,顺道请周谷城去讲课,周谷城因仍挂名第一师范,只能婉拒。两人告别于江边小渡口,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汉口、上海、延安、重庆各奔东西的漫长岁月。
1937年前,周谷城以译书授课谋生,又暗中替共产党人在文化界联络;毛泽东则在延安领导抗战。一次极小心的通信重新拉起丝线——毛泽东用油印报纸包着信,寄来“共赴国难”的号召,周谷城立即化名撰文响应。谁也没想到,这封夹在报纸里的薄信,成了两人再次相逢的伏笔。
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中苏文化协会设茶会欢迎毛泽东。雨后的嘉陵江蒸出雾气,周谷城早早站在会场门边,只为亲口问一句主席的胃病是否痊愈。毛泽东撑着手杖进门,先是环顾四周,随后大笑:“你可是周谷城?”他说完这句,又自言自语:“十八年喽。”旁人皆动容。两位湖南乡亲同声乡音,笑谈里混着辛辣的讽刺与久别的温情。
建国后,周谷城被推举为人大常委副委员长,同时在复旦授课不辍。毛泽东每至上海,总要把他叫来,家乡菜、旧诗词、世界史,天南地北,说到兴浓之处,一杯茶凉了再续。1956年逻辑学论争爆发,周谷城在《新建设》刊文阐释形式逻辑与辩证法关系,反对声排山倒海。就在这时,毛泽东把文章夹在手中,当着叶剑英、刘伯承等人对他说:“辩论理应如此。”仅此一句,周谷城挺直了腰板,随后连发二十余篇文章,并集结成《形式逻辑与辩证法》一书。书成,他写信请求主席作序,毛泽东婉拒,却附言“争鸣尚未落幕,插手不宜”,侧面为其护航。
同年春天,中南海丰泽园泳池边又现两人身影。“北京学界谁与你谈得来?”毛泽东随口问。周谷城报出冯友兰、金岳霖等数名学者。主席当即派人请来,开了一场小型夜谈会,自五四到王明,从欧洲观念史讲到《老子》哲学,烟雾缭绕,席地而坐。散场时都已过子时,灯影映得红墙发亮。
文史往来之外,两人还以诗词唱和。1961年“五一”凌晨,《解放日报》记者电话催稿,邀周谷城写词迎接毛主席。周谷城本欲推辞,终被盛情“逼”上案头,一挥而就《献衷心》。毛泽东见报后电话招他入邸,开口调侃:“怕不止一首吧?”这一问一句,恰似隔空击节。席间两人哼起李商隐《马嵬》,“如何四纪为天子”被主席接下,“不及卢家有莫愁”由周谷城续上,湖南乡音回荡在老式别墅的楼廊。
风云易变。1976年9月,一纸讣告传来,周谷城写下七律挽诗,字里行间透出峭拔与哀恸。此后,他以九旬高龄再度当选人大常委副委员长,并兼任科教文卫委员会主任。有代表担忧耄耋之年的他难堪重负,当面提出异议。会后他淡淡一句:“吾不知老之将至矣。”一时传为佳话。
改革开放伊始,周谷城在会议上谈及“民主并非西方独占”,《人民日报》全文刊登。邓小平获悉,对身旁人说:“周谷城始终是好的。”寥寥数字,道出对这位老人学术与品行的认可。再过半年,周谷城托人求邓小平为上海一所新校题字,邓公问明缘由,当即挥毫,片纸不让人代笔。
1996年11月10日,98岁高龄的周谷城在上海辞世。临终前,他仍让秘书整理《世界通史》修订稿;案头那本曾与毛泽东共翻的《资本论》扉页卷角处,隐约可见彼时煤油灯烙出的灰痕。同行后辈去吊唁时悄声议论:学问与胸怀兼备者,难得;能在烽火与新生之间始终如一,更难。有人轻叹:“老谷这一生,写史,也在亲自见证与创造历史。”话音落处,众人默然,却都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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