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沿江开发区的朝鲜餐厅,我常去。

不是图那口泡菜,是想看那些服务员。她们穿着传统裙装,白衬衫红裙,或者齐膝短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标准的微笑。倒茶、上菜、鞠躬,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客人跟她们搭话,她们礼貌回应,从不多说。有人故意提起韩剧、韩国偶像,她们会正色纠正:“世界上没有韩国,只有南朝鲜。”

这话说得正经,让人不好意思再逗。

可你知道她们一个月挣多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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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三四千,到手几百。大部分被“上面”扣走了。她们住在丹东的集体宿舍,平时很少出门。偶尔出去逛街,也是三五个结伴,从不在外逗留太晚。她们喜欢买打折商品,砍价之狠,当地商贩都怕。

一家外贸服装店的老板跟我抱怨:“那些朝鲜姑娘,两百块的衣服,开口就要砍到八十。不给,转身就走。你叫回来,她再加十块,多一分不出。态度明确,语气坚决,不像商量,像通知。”

可老板还是愿意卖。一来她们长得好看,看着舒心;二来她们不磨叽,行就行不行就撤,省事;三来,老板心里清楚——她们不是抠,是真没钱。

每月几百块到手,要攒下来寄回家,要买生活用品,要应付偶尔的社交。一件两百块的衣服,穿在她们身上也许很好看,可她们买不起。砍到八十,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放下。老板说,好几次她们试了衣服,在镜子前转了几圈,眼睛亮着,问完价格,默默脱下来,叠好,放回去。然后笑着说“谢谢”,走了。

那声“谢谢”,说得比平时轻。

她们对电子产品也感兴趣。手机、平板、充电宝,在柜台前能站半天。拿起来看,放下,再拿起来。老板介绍功能,她们听得认真,问价格,摇摇头,又放下。买得最多的是便宜的充电线、手机壳,几十块钱那种。有人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一部二手红米,当天晚上在宿舍被同乡围着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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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会货比三家。为了买一袋打折的洗衣粉,能步行穿过两个街区,跑三四家小超市对比价格。省下五毛钱,能开心一天。

可你很少见到她们笑。不是不笑,是笑给客人看的那个笑,不是自己的。自己的笑,只有在砍价成功、买到便宜货、拆开新手机壳包装的时候,才露一下。很快收回去,像怕被人看见。

有一次我在一家朝鲜餐厅吃饭,结账时一个服务员追出来,说我的围巾落在椅子上了。她用生硬的中文说:“你,这个。”我接过,连忙道谢。从钱包里抽出一百块递过去,她愣住了,脸一下子红了,摆手说“不要,不要”,然后转身跑回店里,裙子飘起来,露出一截小腿。

那腿很细。

后来我听说,她们在丹东期间,不能谈恋爱,不能和当地人交朋友,不能私自外出。休息日集体行动,有领队跟着。手机被“管理”,不能随便上网。她们活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摆在餐厅里给客人看,给丹东人看,给这个世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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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们也是人。二十出头,爱美,想喝奶茶,想买漂亮裙子,想摸一摸最新款的手机。但她们只能砍价、只能买瑕疵品、只能把试穿过的衣服放回去,走很远的路省五毛钱。

她们来中国是为了挣钱。名义上的高薪,到手却只有零头。那几百块,是她们全部的“自由”。

所以砍价时眼睛里才有光——那是她们为数不多能为自己争取点什么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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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东街头,傍晚。几个穿便装的朝鲜姑娘并排走着,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卫生纸、方便面、打折的面包。她们走得不快,低声说笑,风吹起头发。一个姑娘突然停下来,指着路边橱窗里一条碎花裙子,跟同伴说着什么。几个人凑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继续走了。

裙子还挂在那里。她们已经走远了。

那条路,她们走过很多遍。那些橱窗,她们看过很多遍。真正买回家的,永远是打折的、便宜的、别人挑剩下的。

可她们还是笑着,对客人笑,对老板笑,对那条买不起的裙子笑。笑不花钱,不犯法,也不丢人。

只是笑久了,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