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第三遍的时候,周维安终于从沙发上惊醒。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顺手摸过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电视机还停在深夜新闻的画面上,声音早就被他睡前调到了最小,只剩主持人口型一开一合,像一场没声的梦。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踩着拖鞋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灯有点接触不良,明一下暗一下。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扶着叶文舒站在门外,叶文舒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对方肩上,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看着像是醉得很厉害。
周维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门打开。
门一开,夜里的凉风裹着浓重的酒气扑过来,叶文舒身子晃了晃,差点往前栽。灰夹克男人连忙把她扶稳,冲周维安客气地笑了一下。
“周先生吧?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我叫杨骏,是文舒的同事。今晚部门聚餐,她喝得有点多,我们不放心,就送她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了一层光,脸上的笑意看着挺周到,可周维安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这人话里有种说不清的试探。
他没接那个眼神,只是把叶文舒接了过来。
“麻烦你了。”
叶文舒身上的酒味确实重,肩颈也是热的,脸颊泛红,呼吸比平时急一些。她嘴里像是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头一歪,靠进了周维安怀里。
杨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又像随口闲聊一样补了一句:“她今天状态不太对,平时看着挺稳的人,今晚一杯接一杯,劝都劝不住。可能是真有什么烦心事吧。”
周维安抬眼看他。
“最近工作累。”
“也是,明辉那个项目压得人喘不过气。”杨骏笑了笑,目光在叶文舒脸上停了半秒,又转回周维安身上,“那我就不进去了,太晚了。人送到,我先走。”
“好,路上慢点。”
周维安把人送到门边,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下跳,直到彻底停在一楼,他才回身关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下一秒,原本靠在他怀里烂醉如泥的叶文舒,忽然站直了。
动作利落得吓人。
周维安怔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叶文舒一把撩开贴在脸颊上的头发,几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朝楼下看。她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整个人没有半点醉意。
楼下路灯底下,杨骏正穿过花坛边的小路,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等那辆车终于发动,拐出小区,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叶文舒才慢慢把窗帘放下来。
然后,她整个人像忽然被抽走了力气,背靠着墙,一点点滑坐到了地上。
周维安这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文舒?”
叶文舒抬起头,脸是白的,嘴唇也发干。那不是醉酒后的失态,更像是紧张过头之后的虚脱。
“走了。”她低声说,“总算走了。”
周维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皱着眉看她。
“你根本没醉。”
“没醉到那个份上。”
“那你这是干什么?”周维安压着声音,怕自己语气太重,可到底还是带了点急,“大半夜装成这样,让一个男同事送你回来。叶文舒,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文舒没马上说,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她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领口有些歪,裙摆也乱了,连耳坠都只剩下一只,狼狈是真的,只不过不是醉出来的。
她缓了几秒,才说:“我先喝口水。”
周维安跟着她进了厨房。
灯一开,亮得刺眼。叶文舒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大半瓶。喝完以后,她站在料理台前,手还握着瓶身,指尖被冰得有点发白。
周维安靠在门框上,没催她。
结婚八年,他太清楚她这套小动作了。心里有事,话不知道从哪里开头的时候,她就爱先做点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分钟。
果然,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今晚不是普通聚餐。”
“那是什么?”
“算送别饭吧。”她停了停,“杨骏要去深圳了,这周就走。表面上说是调任,其实是带项目过去。”
周维安问:“明辉那个?”
叶文舒点头。
“公司想在深圳重新搭个团队,明辉制药这个项目就是最好的敲门砖。杨骏是对接人,资料、客户、合同推进节奏,他全都握在手里。谁跟他去,谁就能跟着把这个项目带过去。”
周维安听到这,差不多明白了一半。
“他想让你去深圳。”
“对。”
“你不想去。”
叶文舒却摇了摇头,神情有点复杂。
“不是单纯的不想去。”她声音很低,“是他想用别的东西逼我去。”
厨房里一下安静了。
周维安看着她,心口缓缓沉下去。
“什么叫别的东西?”
叶文舒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把左手缩了缩。周维安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才发现她无名指上空了,婚戒没戴。
“戒指呢?”
叶文舒像是这时候才想起这个细节,神色僵了一下。
“摘了。”她说,“今晚特意摘的。”
“为什么?”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一点难堪,还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因为他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可能为了前途,把婚姻也一起打包扔掉。”
这话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来。
周维安没接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叶文舒把矿泉水瓶放到台面上,咬了下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维安,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话,你听完别急着下结论,行吗?”
周维安的喉结动了动。
“你先说。”
叶文舒转身走到餐桌边坐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尖都在轻轻发抖。周维安在她对面坐下,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眼下那点遮不住的乌青照得很清楚。
“这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她说,“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天是周二下午,叶文舒记得特别清楚。
她刚从客户那边回来,手里提着电脑包,心情其实不错。明辉制药那边对新一轮方案很满意,市场总监亲口说,只要内部再过一轮预算,这个项目大概率就能定下来。她甚至已经在盘算,等这个案子彻底落地,年底考核时自己能不能往上再争一步。
结果一坐到工位上,邮箱里就躺着一封匿名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主题栏只有一个句号。
她点开以后,里面也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八年前那件事,真的没人记得了吗?
那一瞬间,叶文舒觉得自己后背整个都凉了。
周围同事来来回回走动,有人在说方案,有人在笑,还有打印机持续不停地吐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她盯着那封邮件,耳边却像忽然起了嗡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第一反应,是恶作剧。
可“八年前”三个字,像一把钩子,硬生生把她拖回了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碰的夜晚。
她迅速把邮件删掉,又把垃圾箱清空,动作快得像在毁灭什么证据。删完以后,她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还在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巧合,可能是谁胡乱发的。
可第四天,第二封来了。
这次内容更短,也更狠。
——锦城酒店,2307房。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叶文舒说到这里,停住了。
周维安一直没打断她,这会儿才慢慢问了一句:“2307房,是什么地方?”
叶文舒看着桌面,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几乎快听不见。
“沈延死的地方。”
周维安手指一顿。
这个名字,他没听她提过。
八年婚姻里,他们并不是那种会把所有过去翻出来盘查一遍的夫妻。谁年轻时没谈过恋爱,没走过弯路?他没问过,她也没说过。可此刻,这个陌生男人的名字一出来,空气一下就变得沉重了。
“沈延是谁?”他问。
“我前男友。”
周维安没说话。
叶文舒继续往下说,嗓子发紧,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力气。
“他死在八年前,新闻里说是突发心脏病,排除他杀。那时候我以为……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你为什么会收到这种邮件?”
叶文舒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慌乱,也有躲了太多年的疲惫。
“因为我那天晚上,去过2307。”
周维安一下坐直了。
“你去过?”
“嗯。”
“他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不算在场。”叶文舒赶紧摇头,像怕他误会,“等我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被发现。维安,我没有杀人,我发誓我没有。”
周维安沉着脸,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到底还是压住了情绪。
“好,你慢慢说。”
叶文舒闭了闭眼。
有些记忆,平时像沉在水底,一旦被捞起来,带出来的全是腥冷的泥。
八年前,她二十六岁,刚换工作没多久。沈延是她大学时的学长,比她大两届,长得好,会说话,会照顾人,最开始追她的时候,真的是掏心掏肺。她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很快就动了心。
刚在一起那两年,也不是没有过好时候。一起逃课看电影,一起在学校后门吃烧烤,一起为毕业发愁,后来她妈妈生病,住院缺钱,沈延也确实拿过钱帮她。那时候她是真心想过,或许这个人会陪她一辈子。
可是越往后,事情越不对了。
沈延的占有欲越来越重,查她手机,管她穿什么,见谁,连她和女同事聚餐太晚都要问个没完。她升职加薪,他不是替她高兴,而是先怀疑她是不是和领导走得太近。她受不了,吵过,闹过,也提过分手,可每次一提,沈延就要么发疯,要么认错,哭着说自己改。
就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将近一年,叶文舒终于狠下心,跟他断了。
她换掉手机号,搬了住处,工作也辞了。本以为到这一步已经够决绝了,谁知道过了几个月,沈延又找了上来。
他手里有照片。
是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喝醉后被拍下的。虽然没到裸露的程度,可角度暧昧,姿态狼狈,真要放出去,足够毁掉她那时候刚刚起步的工作和名声。
他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
“文舒,见一面。见了,我就删。”
叶文舒那天没跟任何人说,一个人去了锦城酒店。
2307房门打开的时候,沈延穿着浴袍,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房间里灯光很暗,窗帘拉着,桌上摆了酒和果盘,一看就不是单纯来谈事的样子。
她没进门,只站在门口。
“照片给我。”
沈延靠在门边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就这么想见我?一见面就谈这个?”
“少废话。”叶文舒当时也是真的气到了,“你让我来,我来了。照片给我,我们以后两清。”
沈延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叶文舒,你现在说两清,未免太轻巧了吧。”
后面的话,难听得很。
他说她忘恩负义,说当年她妈住院是靠他垫的钱,说她工作不顺的时候是他陪着熬过来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把他当垃圾一样甩开。他说得越多,情绪越激动,眼睛都开始发红。
叶文舒不想跟他纠缠,只想拿到照片赶紧走。可他根本没打算轻易放人,反而一把把她拽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争吵就是那时候真正失控的。
“你是不是有人了?”
“关你什么事?”
“你说啊,是不是有人了!”
他抓着她手腕,越抓越紧,指甲都掐进肉里。叶文舒挣不脱,心里又怕又怒,只能硬着头皮跟他顶。
“就算有,也跟你没关系。沈延,我们早就结束了!”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彻底把沈延点着了。
他把她抵到墙上,情绪已经完全不对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我不会让你好过”。
叶文舒真怕了。
她那时候甚至觉得,只要今天能平安出去,照片她都不想要了。
可下一秒,沈延抬手去扯她衣领。
就是那一下,她脑子嗡地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本能让她抬腿,狠狠顶了他一下。
沈延吃痛,松了手,整个人往后踉跄,撞到了茶几边角。玻璃杯“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吓人。
叶文舒也愣住了。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摔碰,可很快就发现不对。沈延脸色白得厉害,捂着胸口,额头上全是汗,像呼吸不上来一样大口喘气。
她慌了,蹲下去扶他。
“沈延?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沈延说不出话,只是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很怪的声音,手死死抓着她袖子,抓得青筋都出来了。
叶文舒掏手机,想打120,可手一直抖,屏幕划了几次都没划开。等她终于按开拨号键,沈延忽然整个人一抽,手松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
她把手伸到他鼻下,没感觉到气息。
那一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跪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一分钟。后来她抓起包,跌跌撞撞往门外跑。电梯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
那天外面下着雨,她连伞都没拿,就那么冲进了雨里。
说到这里,叶文舒整个人已经绷得不行,声音发飘。
“第二天我看到新闻,说锦城酒店发现一具男尸,初步判定是心脏病突发,不涉及刑事案件。我……我就没敢说。”
周维安盯着她,许久才问:“你知道他有心脏病?”
“知道一点。”叶文舒低声说,“大学时他发作过一次,我陪他去过医院。后来他说没事了,我也就没再多想。那晚我真的不知道会那么严重,我只是想挣脱他,想离开那里。”
她说完以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眼圈通红,却没有哭出来。
哭不出来的人,往往才是真的压太久了。
周维安坐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很。
他不是在怀疑她杀人,也不是在计较一个早就死去的前男友。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以为平稳的婚姻下面,压着这么重一块石头,而他竟然八年都不知道。
“后来呢?”他问,“邮件之后,你做了什么?”
叶文舒吸了口气,继续说。
第二封邮件来以后,她去查了当年那则旧新闻,越看越心慌。她不知道发邮件的人到底知道多少,也不知道对方是想敲诈她,还是单纯要毁了她。
她想过报警,可那封匿名邮件里没有任何直接威胁,只有暗示。她也想过装作没看见,可心里那道坎根本迈不过去。
她熬了两天,还是去找了杨骏。
一来,他们是大学校友,虽然不算特别熟,但毕竟都认识沈延。二来,杨骏在公司里向来消息灵,路子广,很多别人不知道的旧事,他往往能打听到。
那天中午,他们在公司楼下咖啡馆见面。
叶文舒本来只是想旁敲侧击,问问他知不知道沈延母亲这些年还在查儿子的死。可话刚说出口,杨骏就看着她,慢慢问了一句。
“文舒,沈延死的那晚,你是不是去过酒店?”
叶文舒的心当时就沉到底了。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问他怎么知道。
杨骏说,老同学聚会时听人提起过,当年有人在酒店附近见过她,只不过那时候事情已经定性了,谁都不想多嘴。后来年头久了,这事也就没人再碰。
再后来,他话锋一转,扯到公司项目,扯到深圳机会,扯到“人总得为自己留后路”。
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知道她的软肋,也知道怎么用。
“所以今晚那顿饭,”周维安接过去,“根本不是单纯送别,是他在逼你表态。”
“对。”叶文舒苦笑了一下,“席间他一边说深圳机会多好,一边说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过去那些事就容易被人翻出来,换个地方也许能重新开始。他没点名,但我听得懂。”
“那你装醉,是为了躲他?”
“也是为了听他会不会再说什么。”叶文舒低头看着自己手背,“车上他接了个电话,以为我醉死了,没避着我。电话里他提到我,说‘她没退路,会来的’。”
周维安听到这,手已经攥紧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句话一出来,气氛忽然就沉了。
叶文舒抿着唇,半天没吭声。
周维安盯着她,嗓音发哑:“这么大的事,三个月了。你一个人扛着,跟他周旋,装醉,摘戒指,差点把自己送到人家手里。叶文舒,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这话里不只是生气,还有受伤。
叶文舒眼眶一下红了。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她声音发颤,“我是没脸说。”
“没脸?”
“对,没脸。”她抬头看他,像终于被逼到绝路,把那些压了太久的话一股脑说出来,“我怎么说?说我年轻时瞎了眼,跟了个那样的人?说我曾经被人拍过照片,被威胁去酒店?说他在我面前倒下了,我却吓得逃跑了?周维安,我这些年最怕的不是别人知道,是你知道。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脏,怕你觉得你娶错了人。”
最后那句说出口,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厨房和餐厅之间那点不大的地方,安静得只剩她压不住的抽气声。
周维安看着她,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又酸又闷。半晌,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把人揽进了怀里。
叶文舒一开始还僵着,后来肩膀一点点塌了,埋在他怀里哭得发抖。
她太久没这样哭过了。
这些年她一直活得很像样,工作得体,待人周全,朋友同事眼里的叶文舒,稳、能扛、遇事不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夜里她会突然惊醒,梦见酒店地毯上那只掉在地上的玻璃杯,梦见沈延睁着眼看她,梦见有人在背后叫她名字。
她不是没崩过,只是每次都在天亮前把自己拼回去了。
周维安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得没那么凶了,才低声说:“我刚才是急了,不是怪你经历过那些。”
叶文舒没抬头,眼泪把他衬衫前襟都打湿了一片。
“文舒,你听着,”周维安慢慢说,“你做错过事,这我不替你开脱。可你不是坏人。你当时是怕,是慌,是没撑住。换成谁,在那种场面下都未必能做得多对。你这些年折磨自己,也够了。”
叶文舒吸着鼻子,闷声问:“你不觉得我可怕吗?”
“我只觉得心疼。”周维安说。
她肩膀又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从他怀里坐直,眼睛红肿得厉害。周维安抽了纸给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
“现在怎么办?”她小声问。
周维安沉吟了一会儿。
“先别慌。”他说,“咱们把事理一理。第一,沈延的死,当年警方已经定性是心脏病突发,不是刑事案件。第二,杨骏现在手里最多只有一些旧线索和猜测,他要是真有实打实的证据,早就不是这种绕圈子的法子了。第三,他现在更需要你手里的项目,不是单纯想害你,所以这事还有谈的空间。”
叶文舒看着他,慢慢点头。
周维安继续说:“接下来你照常上班,别让他看出来你已经跟我摊牌了。能录音就录音,能留痕就留痕。只要他嘴上再提一次拿旧事压你,咱们就有东西反过来卡他。”
“可如果他不说呢?”
“那就逼他说。”周维安神色冷了些,“一个真有底气的人,不会用这种藏头露尾的办法。他既然靠暗示,那就说明他自己也怕摊开。咱们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叶文舒听着,心里那股乱麻似乎终于有了个线头。
“你会不会……”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可怜,“觉得这婚结得不值?”
周维安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捏了捏她哭红的鼻尖。
“你现在还有心思问这种傻话。”
叶文舒怔了一下。
“我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他叹了口气,“我气的是你一个人撑着,不是你有过去。谁没过去?我也不是一张白纸。”
这回轮到叶文舒愣住了。
“你也有?”
周维安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疲惫。
“有。等这件事过去,我慢慢跟你说。今晚先睡,明天还有硬仗。”
可这一夜,谁也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叶文舒照常上班。她特意化了妆,把眼下的青色压住,又挑了套平时最常穿的深色通勤装,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进公司时,小林一看见她就笑:“文舒姐,昨晚那酒劲儿过了没?你可把我们吓着了。”
“过了。”叶文舒把包放到工位上,笑得很自然,“以后不敢这么喝了。”
“杨总监送你回去的吧?他今天来得挺早,刚还开晨会来着。”
叶文舒嗯了一声,心里却绷了起来。
十点半,内线电话果然响了。
杨骏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文舒,来我办公室一下。”
叶文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手机录音,起身过去。
办公室门一关,里面只剩他们两个人。
杨骏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看着像是正忙着交接。他抬头看叶文舒,先笑了一下。
“昨晚还好吧?你先生没不高兴?”
“没有。”叶文舒坐下来,淡淡说,“就是我自己有点头疼。”
“那就好。”杨骏把文件合上,身体往后靠,“昨天说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叶文舒没立刻接,故意反问:“你真觉得我适合去深圳?”
“当然。”杨骏看着她,眼神很稳,“能力、经验、手上的项目熟悉度,你都是最合适的。更重要的是,你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给自己选条更好的路。”
“更好的路,”叶文舒轻轻重复了一遍,“是指升职加薪,还是指躲开一些麻烦?”
杨骏眼神闪了一下,笑意没变。
“这两件事不冲突吧?”
“那要看麻烦是什么了。”
“文舒,”杨骏语气放缓,像在劝一个闹脾气的人,“成年人做选择,别总想着绝对的是非,得看利弊。过去那些陈年旧事,要是永远没人提,当然最好。可万一哪天有人提了,地点还在总部,熟人又多,你觉得对你真有好处?”
叶文舒把手放在膝上,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来了。
她抬眼看他,故意让自己显出一点不安。
“你到底知道多少?”
杨骏却没有正面回答,只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会知道多少。沈家那边,这些年可一直没放下。你也知道,失去儿子的母亲,有时候比警察还执着。”
叶文舒心里一沉。
他果然已经联系过沈家,或者至少想过去联系。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是在给你机会。”杨骏说得很轻巧,“去深圳,项目你主导,团队你来带。新地方,新开始,大家都体面。你留在这儿,真要哪天被翻出来,不值当。”
这句录到了。
叶文舒表面没动,心里却猛地定了一下。
她垂下眼,像是犹豫。
“我需要时间。”
“可以。”杨骏看了看表,“不过别太久。我周五走,最晚明天下午,你得给我答复。”
叶文舒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杨骏又叫住她。
“文舒。”
她回头。
杨骏看着她,笑容有些耐人寻味。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犯错,是错了还站错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叶文舒没回答,拉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以后,她坐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中午吃饭时,她把录音发给了周维安。不到十分钟,他的消息回过来。
“够用了,但还不够死。下午我找人打听一下他去深圳的底细。”
叶文舒盯着那行字,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傍晚回家时,周维安已经做好了饭。
他不是特别会做复杂菜,可家常菜做得一向顺手。清炒虾仁,土豆炖牛腩,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摆了一桌。叶文舒一进门,看见厨房里那点明晃晃的灯光,突然就鼻子发酸。
“回来了?”周维安把围裙解下来,“先吃饭,边吃边说。”
叶文舒洗了手坐下,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维安听完,把筷子放下。
“他这已经算明着威胁了。”
“可话没说死。”
“这种人不会说死,他怕留下把柄。”周维安给她盛了碗汤,“我下午托了个同学,打听到一点情况。杨骏去深圳不是升,是挪。之前他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大纰漏,资金流向不清不楚,公司高层想把他先放过去,做成了算将功补过,做不成就彻底边缘化。”
叶文舒抬起头:“所以他比我还急。”
“对。”周维安说,“你是他手里最稳的一张牌。项目在你这儿,客户对你信任也高,他不把你带过去,很多事就接不上。至于那些旧事,他更像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叶文舒默了默。
“可他提沈家了。”
“嗯,这个得防。”周维安皱眉,“如果他真去找了沈延母亲,事情会更麻烦。”
话音刚落,叶文舒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座机号码。
两个人同时看了一眼,空气一下紧了。
叶文舒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
“是叶文舒吗?”
她心里猛地一沉。
“我是。您哪位?”
“我是沈延的妈妈。”
筷子从叶文舒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
周维安立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过了两秒,沈母才继续说:“我想见你一面。明天下午三点,锦城酒店一楼咖啡厅。你来吗?”
还是锦城酒店。
叶文舒只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她看向周维安,周维安冲她点了下头。
“我去。”她说。
“好,那就明天见。”
电话挂了。
客厅里一下静得可怕,连汤锅里残余的热气声都能听见。
叶文舒坐着没动,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找我了。”她喃喃说,“八年了,她还是找来了。”
周维安把她冰凉的手包进掌心。
“别怕,我陪你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叶文舒坐进了锦城酒店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这个地方她八年来一次都没来过。
大堂还是老样子,金色吊灯,光洁地砖,空气里有种永远不变的香氛味道。可她刚一踏进来,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电梯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周维安没进来,只在酒店外面的车里等着。
出门前他把一个很小的录音扣夹在了她包带里,动作熟练得让叶文舒都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只说了一句:“有备无患。”
两点五十九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从门口慢慢走进来。
叶文舒一眼就认出了她。
沈母比记忆里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身形也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亮得发沉,看人时像能直接看进心里。
她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你见过小延,对吧?他走的那天晚上。”
叶文舒喉咙发紧,指尖也在抖。可到了这一刻,她反倒没那么想躲了。
她点了头。
“见过。”
沈母眼里的光一下就碎了。
“你终于肯认了。”她声音发颤,嘴角却像是强撑着,“我找了八年,问了很多人,都说不知道,都说那天他是自己发病。可我不信。我儿子什么样我最清楚,他就算有病,也不会平白无故一个人跑去酒店开房等死。”
叶文舒眼睛发热,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沈母盯着她,“我要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文舒沉默很久,终究还是把那一晚一五一十说了。
从照片威胁,到见面争吵,到沈延突然倒下,到她慌乱逃离。她说得很慢,像把结痂多年的伤口重新撕开。每说一句,心里就跟着疼一下。
沈母一开始坐得笔直,后来肩膀慢慢塌了。
等叶文舒说完,她眼泪已经掉了满脸。
“所以你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她哽咽着问,“他那个时候还活着,对不对?”
叶文舒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住了。
“我不知道。”她哭着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太乱了,我以为……我以为叫了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沈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让人心酸,“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呢?叶文舒,你知不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有人早点叫救护车,如果有人哪怕多留一分钟,我儿子会不会就不是这个结局。”
叶文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这个问题她自己何尝没想过。想了八年,梦里醒里,全是这个如果。
哭过一阵之后,沈母慢慢平静下来。她抽了张纸,擦掉脸上的泪,嗓子哑得厉害。
“是杨骏找的我。”
叶文舒一怔,抬起头。
“前几天,一个姓杨的男人给我打电话,说他是小延大学同学,也认识你。他说当年有人在酒店附近看见过你,本来不想惹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总过不去,觉得应该告诉我。”
果然。
叶文舒心口发冷。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现在过得很好,结婚了,工作也不错。”沈母看着她,目光复杂,“他说,有些人把过去埋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死的人回不来,活着的人总得知道真相。”
这话说得真是狠,也真是高明。
拿一个母亲的痛来做刀,偏偏还摆出一副正义样子。
“阿姨,”叶文舒低声说,“他找你,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拿这件事逼我跟他去深圳。”
沈母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叶文舒没有隐瞒,把杨骏这段时间的试探和威胁全说了。她说完以后,沈母久久没开口。
过了半晌,她才轻声说:“所以我儿子的死,在他眼里就是个拿来谈条件的东西。”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可落下来却比什么都重。
叶文舒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阿姨,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我真的……”
“我不会原谅你。”沈母打断了她。
叶文舒僵住。
“我儿子没了,这是事实。你那天跑了,也是事实。这个我原谅不了。”沈母看着她,眼神里仍有痛,“但我也不会让别人踩着他的死去换前程。这个更恶心。”
她说完,慢慢站起身。
“该知道的,我今天知道了。至于杨骏,我会找他。我一个老太婆,别的本事没有,闹一场的力气还是有的。”
叶文舒也连忙站起来。
“阿姨——”
沈母摆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
“你以后好自为之吧。人活着,总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不用我问,我看得出来。”
她转身走了。
叶文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远去,胸口像被什么堵住,疼得厉害。
周维安很快走了进来。
他坐到她对面,看了她一眼,就知道谈得不轻松。
“走吧。”他声音很低。
叶文舒点点头,起身时腿都有点发软。出了酒店,她一上车就再撑不住了,靠着车窗哭得说不出话。
周维安没急着发动车,只把纸巾抽出来递给她。
哭够了,她才断断续续把谈话内容说完。
周维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比我们想的清楚。”
“嗯。”叶文舒红着眼点头,“她恨我,但她更恨别人拿她儿子的死做买卖。”
“这对我们是好事。”
“可我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叶文舒望着车前那块被风吹动的树影,声音发飘,“周维安,她说得没错。我那天确实跑了。这事我一辈子都赖不掉。”
周维安握住方向盘,过了一会儿才说:“赖不掉,就认。可认错和被人拿捏,是两回事。”
叶文舒没再说话。
第二天,公司里气氛有点怪。
杨骏看上去还是和平常一样,开会、签字、催进度,甚至中午还在茶水间跟人开了句玩笑。可叶文舒能感觉到,他目光扫过自己时,比前两天多了点压着的不耐。
送别会就在下午。蛋糕订好了,鲜花也摆上了,大家轮流说场面话,祝杨总监鹏程万里,去了深圳别忘了老同事。
杨骏笑着一一应下。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走到叶文舒身边,低声说:“来一下。”
还是那间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你跟沈阿姨都说了?”
叶文舒看着他:“该说的,说了。”
“你倒是胆子大了。”杨骏冷笑一声,“怎么,家里那位给你撑腰了?”
“这不重要。”
“对你来说挺重要吧。”杨骏往桌边一靠,眼神阴沉,“要不是他,你敢这么快翻脸?”
叶文舒懒得跟他绕。
“杨骏,咱们把话说开吧。项目你想带走,我可以配合交接。但沈延的事,到此为止。你别再碰沈家,也别再拿这个来压我。”
杨骏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
“对。”
“你凭什么?”
叶文舒从包里拿出手机,按开一段录音。
里面清清楚楚传出杨骏前一天那句——“过去那些陈年旧事,要是永远没人提,当然最好。可万一哪天有人提了……”
录音播到这里,她按停了。
杨骏脸色瞬间变了。
“你录我?”
“你能试探我,我不能留证据?”叶文舒语气平平,“你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去人事,去法务,去董事办,把话都说开。你挪用项目资源、逼迫员工跟你调任、私下接触当事人家属,这些事我一个一个慢慢讲。看看最后是谁更难看。”
杨骏眼神沉得吓人,半天没吭声。
叶文舒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可脸上半点没露。
屋里静了足足半分钟,杨骏终于开口。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叶文舒说,“明辉项目我给你交接清楚,客户那边我也配合过渡。但你以后别再提沈延,别再找他母亲,别再借这件事碰我。我们到此为止。”
杨骏盯着她,好像头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过了很久,他嗤笑了一声。
“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叶文舒。”
“彼此。”
杨骏闭了闭眼,像在算账,也像在压火。片刻后,他摆了摆手。
“行。项目资料今晚发我。你那点破事,我没兴趣再沾。”
“最好是。”
叶文舒说完,转身就走。
手握到门把手时,身后忽然传来杨骏的声音。
“你就没想过吗?如果那晚你打了120,也许他真的能活。”
叶文舒背一僵。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在最疼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两秒,轻声说:“我想过。想了八年。所以我不会再让你这种人,拿这件事多伤一个人。”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离职手续办下来,是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叶文舒把手头所有工作都交接得很细。她不想带着烂尾离开,更不想给任何人留下话柄。新接手她工作的小姑娘才二十六岁,眼睛亮亮的,老是追着她问这个方案怎么改,那个客户什么脾气。她也不嫌烦,一点点教。
最后一天收拾桌子时,她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老照片。
是很多年前的合影。照片有点旧了,边角都起了毛。她站在校园樱花树下,年轻得很,笑得也没什么防备。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沈延。
叶文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着照片去了洗手间,掏出打火机,把一角点着。
火苗不大,慢慢舔上去,把那张年轻的脸一点点卷黑,最后烧成一把发脆的灰。她把灰烬冲进水里,看着它们顺着漩涡消失。
有些东西,烧了也不代表没发生过。
可总要有个动作,给自己一个了断。
晚上,周维安来接她。
车停在公司楼下,他看见她出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纸箱。
“东西多吗?”
“不多。”叶文舒笑了笑,“大部分本来就不值得带走。”
周维安把箱子放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
“想吃什么?今天给你庆祝。”
“想去海边。”她说。
周维安一愣,随即点头:“行,那就去。”
从市区开到海边,正好赶上傍晚。
太阳快落下去了,海面上一层层金光,风带着咸味扑过来,人一下就清醒了。叶文舒脱了鞋,踩在沙子上,觉得脚底发痒,心里却意外地松快。
两个人沿着岸边慢慢走。
“辞职以后,想干什么?”周维安问。
“先歇一阵吧。”叶文舒想了想,“这些年一直绷着,突然松下来,还有点不适应。以后……可能找点自己真想做的事。开个小烘焙店也行,接点文案策划也行,不一定非得待在那种地方。”
“挺好。”周维安说,“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叶文舒侧头看他。
“你怎么一点都不劝我稳重点?”
“你已经稳了很多年了。”周维安笑了一下,“偶尔不稳,也没什么。”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去别,手却被周维安握住。
他的掌心一向暖。
“文舒。”他忽然叫她。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叶文舒看向他。
周维安垂了垂眼,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你记不记得,上次你问我,是不是也有过去。”
“记得。”
“我说有,不是随便安慰你。”他笑得有点无奈,“我大学毕业那年,也差点做过一件挺混账的事。”
叶文舒愣了下。
周维安很少主动提自己。
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工作上的事也只说个大概,好像总把自己藏在很妥帖的位置,让你觉得安心,却不容易看见他那些更深的情绪。
海风吹着,他慢慢讲起来。
他年轻时谈过一段很认真的恋爱,三年。后来女方家里条件好,想让她出国,她也去了。刚开始两个人还联系,时间久了,感情慢慢淡了。她在国外有了新生活,也认识了新的人。再后来,她回来找过他一次。
那时候他已经认识叶文舒了,只不过两人还没确定关系。
“她说后悔了,说外面那一圈走下来,才知道谁是真的对她好。她想重新开始。”周维安看着海面,声音很平,“我也犹豫过,不是因为还想回头,是因为人有时候会被旧情分绊一下,尤其对方哭得厉害,求得也低。”
叶文舒安静地听着。
“那天我差一点就心软了。”周维安自嘲地笑笑,“不是想脚踩两只船,就是觉得,可能把话说得更缓一点,别伤人太重。结果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你。”
叶文舒怔住。
“我?”
“嗯。”周维安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你那天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公交站,头发被风吹得到处跑,嘴里还骂天气。看见我以后,你问的第一句是,‘你吃饭没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叶文舒想起来了。
那是他们刚暧昧的时候,关系还没挑明。她只记得那天他确实情绪不太对,她还硬拉着他去吃了一碗馄饨。
“我当时就想,算了。”周维安说,“旧的再舍不得,也是旧的。眼前这个人,才是我想走下去的那个。”
叶文舒鼻尖一酸,半天才笑着骂了一句:“你这人,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也有点怕。”周维安实话实说,“怕你听了不舒服。”
“不会。”她轻声说,“现在不会了。”
是啊,现在不会了。
她终于明白,婚姻里最要紧的,从来不是两个人都多么干净,多么完美,而是当那些不体面的过去被翻出来时,对方愿不愿意留下。
海风越来越大,天色也一点点暗下去。
叶文舒站在礁石边,看着一波浪涌上来,又慢慢退回去。她忽然说:“周维安,我们要个孩子吧。”
周维安侧头看她,眼里明显有点意外。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也不算突然。”她笑了笑,“就是觉得,过去那些年,好像总在怕这个怕那个,怕工作不稳,怕自己不够好,怕还没准备好。可人生哪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候。现在我反而想明白了,想要的日子,就得自己往前迈一步。”
周维安看着她,目光很久没移开。
“好。”他说。
“你都不考虑一下?”
“我考虑什么。”他失笑,“你愿意,我高兴还来不及。”
叶文舒也笑了。
夕阳一点点沉进海平线,天边余下大团晚霞,红得发暖。两个人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怎么也分不开。
那天回家路上,叶文舒接到了沈母发来的短信。
很简单,就一句。
——天凉了,记得多穿点。周末有空来吃饭,我包饺子。
叶文舒看了很久,慢慢回过去。
——好,我和维安一起去。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前走了。
不是所有伤口都能彻底长平,不是所有亏欠都能一句话抹掉。可有些关系,会在痛过以后,慢慢长出别的样子。也许不算原谅,但至少不再只是恨。
一年后,春天来得很早。
叶文舒坐在卧室窗边,怀里抱着刚满三个月的女儿。小家伙刚喝完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袋软软靠在她胳膊上,呼吸又轻又暖。
周维安从厨房端着汤进来,压低声音问:“睡了?”
“快了。”叶文舒笑着点头。
外面阳台上晾着一排小衣服,风一吹,轻轻摆。客厅里有两个老人说话的声音,一个是她妈,一个是沈母,正在为到底该不该给孩子戴小帽子争论,谁也不服谁。
这样的画面,叶文舒以前做梦都没想过。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带着烟火气,带着琐碎,也带着实实在在的暖。
她低头看女儿,小姑娘睫毛长长的,睡着时嘴还一动一动,像在做什么甜梦。
周维安把汤放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又看向叶文舒。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叶文舒笑了笑,眼神却有点恍惚,“就是忽然觉得,能走到今天,挺不容易的。”
周维安嗯了一声,坐到她旁边。
“是不容易。”
可再不容易,也都过来了。
窗外玉兰开得正好,白白的一树,风一过,就有花瓣慢慢往下落。阳光落进来,把婴儿床、奶瓶、地板、还有他们三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很亮。
叶文舒轻轻拍着女儿,心里出奇地平静。
那些黑夜,那些门铃响起的时刻,那些她以为永远走不出去的恐惧,如今再回头看,像很远很远的一场雨。雨不是没下过,路也不是没泥泞过,只是走着走着,天终于还是亮了。
她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周维安。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安稳,温热,像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叶文舒忽然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谁都不可能清清白白、一点伤都没有地走到最后。可只要你愿意把真相说出来,愿意在最难的时候不松手,总会有人陪你熬过最暗的那段路。
而路过之后,前面也许不是多惊天动地的幸福,只是一碗热汤,一盏夜灯,一句“我在”,一个睡得香香软软的孩子。
可这就已经很好了。
真的,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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