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涉外商店的货架上,中国产乐孤零零地躺在一角。红色包装,落了一层薄灰。我拿起来看了看,产地写着“中国上海”。导游林秀香凑过来,小声说:“这个很好喝,但贵。”

贵?在中国,三块钱一罐,自动售货机里随便按。

而在朝鲜,这罐可乐标着“7元人民币”。林秀香月薪折合三百块出头。一罐可乐,喝掉她一天的饭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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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喝,但不常喝。她最爱的不是可乐,是冰糖雪梨。我问她什么味道,她比划了半天,最后不好意思地笑:“甜的,有梨的香味。我每次去丹东都要买两瓶带回来。”她在丹东培训过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养成的“奢侈爱好”,回来后改不掉了。“一瓶冰糖雪梨,在我们这边的商店要卖到十块钱。”她停了停,“我一个月买一两次。舍不得一次喝完,分两天。”

我忽然想起在国内超市,冰糖雪梨经常和矿泉水摆在一起,促销的时候两块五一瓶,没人稀罕。在这里,它是需要“计划消费”的饮品。

不只是饮料。在朝鲜,很多中国普通商品都披上了一层“进口光环”。

平壤街头,自行车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二八大杠、折叠车、山地车——很多都贴着“MADE IN CHINA”的标签。林秀香说她家的自行车就是“永久”牌的,父亲骑了十几年,车架上的漆都磨没了,还在骑。“中国自行车结实。”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羡慕,“我们朝鲜也产自行车,但是没有你们的好。”

电动车更是稀罕物。平壤偶尔能看到几辆,都是中国产的,雅迪、爱玛。售价折合人民币两三千,普通人半年工资。买得起的,不是做外贸的,就是家里有人在国外打工。林秀香说,她叔叔在俄罗斯干活,前年寄回一笔钱,买了一辆中国电动车。“全村人都来看。”她说完,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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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意外的是矿泉水。我们在朝鲜境内喝的瓶装水,仔细一看,居然也是中国产的。农夫山泉、康师傅,甚至还有我没见过的杂牌。“你们不产矿泉水吗?”我问。

林秀香摇头:“产。但是……你们可能喝不惯。”她没说太明白。

后来我才从另一个渠道听说,朝鲜不是没有本地矿泉水,而是怕外国游客喝出问题。更重要的是,在涉外商店里摆上中国矿泉水,可以收人民币,赚外汇。一瓶水卖两块钱,成本几毛,利润可观。

而那些真正走进朝鲜百姓日常生活的中国商品,更多是藏在不让游客进的“当地商店”里。电饭煲、洗衣机、电风扇——都是中国品牌,美的、九阳、海尔。林秀香说她家去年买了一个中国电饭煲,“煮饭不粘锅,还能定时。”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花了半个月工资。”

为什么不让自己人看到这些中国货?导游含糊地说:“没有不让看,就是……当地商店不方便。”可后来一个脱北者的回忆录里写过:朝鲜当地商店里摆满中国商品,从锅碗瓢盆到服装鞋帽,几乎都是“中国制造”。当局怕中国游客进来一看,发现朝鲜人用的东西跟国内没两样,甚至更便宜,会“影响朝鲜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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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中国游客被挡在门外。

那些货架上,摆着他们最需要的日常。电饭煲、洗衣机、自行车、冰糖雪梨。而他们自己,要攒很久的钱,才敢买下一件。

离开平壤前,我在涉外商店买了一瓶冰糖雪梨和两罐可口可乐,塞给林秀香。她愣了一下,没推辞,眼圈有点红。“谢谢,”她用中文说,“我女儿一直想喝这个。”

“你自己呢?”

“我?我喝过一次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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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轻,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可我知道,那瓶冰糖雪梨,她大概又要分两天喝了。

火车开了,她站在站台上,怀里抱着那瓶梨汁。白色塑料瓶,橙色标签,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她什么都没说。可那瓶十块钱的饮料,比什么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