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天际线,第一眼看是震撼的。柳京饭店像一座巨大的银色金字塔,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未来科学家大街的楼群,蓝绿色玻璃幕墙,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高楼很多,比中国大多数县城多得多。
可你走在街上,感觉又不对。没有商业区,没有肯德基,没有万达广场。街边偶尔一个小卖部,窗口摆着几瓶汽水,卖东西的大妈探出头看你一眼,又缩回去。路上车少,自行车多,步行的人多。等公交的队伍排得老长,但没人拥挤,也没人说话。
有人说平壤像中国八十年代。我觉得不像。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是躁动的,眼睛里是有光的,是在想“怎么才能过好日子”的。平壤的人,安静。不是那种悠闲的安静,是那种被安排好的、不需要自己操心的安静。你说不上那叫幸福还是别的什么。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外国游客在平壤,被照顾得很好。
我们入住的酒店叫西山饭店,说是特级。大堂宽敞,吊灯水晶的,地上铺着厚地毯。可房间里的电视是老式显像管,空调嗡嗡响了一夜,开关还坏了。团里有人住过一级酒店,回来说:“人家那一级装修过,比这特级新多了。”
这就怪了。特级比一级贵,环境却差。导游小李解释不清楚,只说“这是按规定”。后来我琢磨,平壤的酒店分级可能不是按“新旧舒适度”,是按“能不能接待外宾”划的。能接待外宾的叫特级,不管装修老不老。一级酒店主要接本国人,近些年新装修了,条件更好,但外国人不能住。所以你花更多钱,住的是老特级;他花更少钱,住的是新一级。不是市场定的,是计划定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来了,计划还在原地。
饭吃得不错。团餐每桌都有鱼有肉,还有啤酒。猪肉切薄片炒青椒,鱼是煎的,有点咸,但新鲜。啤酒是大同江的,冰镇上桌。导游说,这些食材都是特供旅游团的,跟本地人吃的不是一个渠道。我信。因为在开城吃过一次人参鸡汤,自费的,250块一份。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肚子里塞着糯米、红枣、一根手指粗的人参。导游桌上,他们吃的是标准团餐,菜少两道,肉也少。有次我路过,看见小李的盘子里只有泡菜和几片炒蛋,饭倒是满满一碗。
我们吃得越好,心里越不是滋味。不是矫情,是想到窗外那些排队等公交的人,他们每天碗里是什么?泡菜,大酱汤,偶尔几片肉。他们一个月工资三百块,不够我们这里吃一顿烤肉。
所以后来每顿饭,我们都尽量不剩。鱼,尽量拆干净;肉,一片不剩;啤酒喝不完,送给司机。不是觉悟高,是不忍心。那些食物,如果倒掉了,可能某个服务员就会偷偷打包带回家。不是可能,是肯定。
小李是导游,属于平壤的精英阶层。她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教师,她自己在旅游大学毕业。她说她家在平壤有两居室,国家分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和,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她每天穿制服,干净利落,头发吹得蓬松,胸口的徽章别得端端正正。她走路快,腰板直,说话从不拖泥带水。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团里有人问她:“你羡慕中国游客吗?”她愣一下,说:“我们各有所长。”不卑不亢,既不得罪人,也不委屈自己。
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天中午,她在导游桌吃饭,我们桌剩了大半瓶酱油。团友拿去给她,说你们用。她接过去,小心地放在桌角。那个动作,像收一件礼物。
后来我想,平壤这个城市,不能简单地用“像哪里”来形容。它有高楼,却没有相应的商业;它有特级酒店,却没有对应的服务;它有自信满满的精英,他们吃的也不差,但那是因为他们陪游客。平壤之外呢?导游小李从不提。
离开那天,在平壤火车站,我看到一个朝鲜女人蹲在地上喂孩子。孩子三四岁,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是凉的,孩子咬了一口,皱了下眉头,继续嚼。女人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大概是她们全部的家当。她抬起头,看见我们这群外国游客,面无表情。
火车开了,平壤的高楼退远了。我又想起那个问题:平壤到底像哪里?
不像县城,不像二线,不像八十年代。它像一座精心布置的样板间。你进来,看到最好的沙发、最亮的吊灯、最漂亮的花瓶。可你不被允许打开抽屉,看看里面放了什么。
抽屉里的东西,你知道大概是什么。但你不忍心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