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广芩
第八章 小放牛
牧童哥,你过来,我问你,我要吃好酒哪里去买哪哈咿呀咳?
小姑娘,你过来,你要吃好酒在杏花村哪哈咿呀咳!
——京剧《小放牛》唱段
一
我母亲生了三个女儿,按兄弟姐妹的顺序排是十二、十三、十四。按金家的女孩论是五、六、七,我就是那个老七。我常自比为金家“七仙女”,喜欢看的戏是《天河配》,也就是牛郎织女。逢到农历七月初七,要躲到葡萄架底下去偷听牛郎织女说悄悄话。北京人都这么糊弄小孩子,其实全是瞎掰,人家真有什么“悄悄话”也轮不到我们去听。
我们家跟着我到葡萄架底下干这种傻事的只有一个,就是我的五姐姐。五姐姐比我大不少,本来我母亲说生两个足够了,她已经不年轻;可不知怎的,在四十多的时候又突然来了个我,用父亲的说法我是“拉秧”的瓜。开始还不明白什么是“拉秧的瓜”,后来才知道,敢情是长不熟天就冷了,扯断瓜秧,残留在上头可怜兮兮的青瓜蛋子。
倘若说“拉秧的瓜”智商欠缺,傻拉吧唧去听牛郎织女说话尚情有可原,五姐可是结了婚的;五姐这个老完家的媳妇不住婆家住娘家,永远是一颗童心,永远长不大。在金家的孩子中,与我厮混时间最长的当属老七,其次就是五姐了。五姐在娘家迎接了北平的和平解放,并且参加了街道的一系列宣传活动,成为积极分子,后来还入了党。说她是我们家三姐之外第二个投身到革命队伍的人,应该没错。新中国是1949年10月1日成立的,在此之前参加革命的属于老干部,待遇要比建国后参加工作的高,到老了是离休,不是退休。北平解放在1949年1月,所以我们家的离休人员只有五姐一个。
作为老干部的五姐有过两次婚姻,儿女不少,到老年却显得有些孤单。不是没钱,是没人。老龄化问题如今已经成为突出的社会问题,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将要面临的严酷事情,如果能成为原五姐夫占泰那种不理世事的超脱半仙儿也好;能像后五姐夫王连长那样先老伴而去,落个大松心也好,怕就怕半死不活,孤孤单单,寂寂寞寞地挨着。沉闷啊!沉闷的五姐在北京复兴门的高楼上过着沉闷的晚年,每回给我打电话都要抱怨,抱怨儿女的不孝,抱怨北京的污染,抱怨菜价的上涨,抱怨兄弟们的冷漠……我劝她多去看看仍旧住在戏楼胡同的原五姐夫。她说,当然是常去的,爱情不在友情还在,他今年的被褥还是我给拆洗的。紫阳老家送来的上好米酒,我也全给他送去了……
我让她到西安来跟我住些日子,她不来,说她不喜欢西安,一吃羊肉泡她就想起王昭君,想起“万里腥膻如许”的句子,怎么得了!亏我能在西安这样的地方一待四十年。我告诉她,羊肉泡和万里腥膻没关系。王昭君是从西安走出的,她到了出产羊肉、羊绒的地界,但是她不代表羊肉,不代表腥膻。五姐说她在内蒙古搞过“四清”,王昭君名义上是埋在了呼和浩特,其实刚走到包头附近就跳河自杀了,那儿还有王昭君的墓。为什么跳河,还不是因为吃不惯那羊肉!王昭君在包头自杀的事我没听说过,反正五姐是不来西安,不但不来,还让我到北京去和她住。我说我还没有退休,走不开。她说,你那个工作退不退都一样,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回来。北京毕竟是你老家,多少知青都办回来了,我就纳闷,你怎就不想着回来,你回来了,我的心就踏实了。
回不回北京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在这里且搁下回北京的事,先说说我五姐的故事。五姐在解放初期和张安达一块儿演过《小放牛》,张安达跟我们家常有走动。虽说曾经当过太监,但没有一点儿坏毛病,很随和朴实的一个人。莫姜临死之前亲口跟我说,她跟张安达一块儿在寿康宫敬懿太妃跟前当过差,她是把张安达当娘家人看的。我想,这怕也是张安达一直和我们家保持联系的一个原因,同是天涯沦落入,互相关照着、惦记着也是人之常情。
五姐和张安达的结局属于殊途同归,他们先后进了托老所;不同的是张安达1958年进的“街道敬老院”,五姐二十一世纪进的是“养老中心”,两人先后相差了四十多年。
我到养老中心去看望五姐。
在青山坞下了长途汽车,有电瓶车在车站等候,司机说是专程来接这趟车的,从这儿到“杏花深处”还有一段路。
下车的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年轻人,我们三个坐上了那辆带有观览性质的电瓶车。都说“杏花深处”的服务还挺周到,要不这段路程得走四十分钟。司机说只要公共汽车到站,有人没人他都得来接,虽然十之八九会落空,可也不能不来,这是接待科的规定。“杏花深处”的制度严格至极,谁不遵守就要扣分,分数是和工资挂钩的。
车沿着山道慢慢开,树荫渐浓,司机的话也渐多,给大家介绍说左边那座圆顶的山叫猫耳山,后头那座尖的叫鼠须峰,鼠须峰有大溶洞,正在开发修索道,将来这里的旅游前景辉煌而灿烂……
车上的男的对女的说,上个月咱们到西山给你爸爸看坟地也是坐的电瓶车,景致跟这儿差不多。
女的说,你找抽是吧!这回可是给我妈找养老的地界儿,我妈还硬朗着哪,一顿能吃俩馒头,离坟地还差得远!
男的说,都是依着山坡建的,就是有气儿没气儿的差别罢了。
司机说,“杏花深处”北边也有公墓,要是你们同时选中了,有气儿没气儿的都住在这儿,能随时见面。
大家都不说话了。
电瓶车七转八转走了十几分钟,一股花香扑鼻而来,紧接着望见了道旁无数繁茂的杏花,“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好像进入了世外桃源。车在花的胡同里行走,飘落满身杏花雨,想起温庭筠的诗句“知有杏园无路人,马前惆怅满枝红”,我不禁为这一片灿若云霞的花朵而陶醉,而心旷神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时恰巧有女声合唱在林中唱响,细听有高有低,竟然还是几个声部:
三月里来桃花开、杏花白、月季花儿红,
又只见那芍药牡丹一起开放哪哈咿呀咳!
牧童哥,你过来,
我要吃好酒哪里去买哪哈咿呀咳?
唱的是京剧《小放牛》,不过这京剧已经有了太大的变化,颇似交响乐《沙家浜》“朝霞映在阳澄湖上”,似歌似戏,婉转抒情,别有一番境界。见我跟着调子哼唱,司机得意地说,这是我们“音乐Course”的学员在排练。
我问这儿有多少Course,司机说,除了“音乐Course”以外,还有“美食Course”、“美术Course”、“书法Course”、“舞蹈Course”、“模特Course”……多了去了,我们这儿顶有名的就是“音乐Course”。
我说,你最好把后头的Course省了,光说前头的就行了。
司机笑笑说他说习惯了,这儿的人都这么说。
男的问Course是什么意思,女的说,连“科目”都不知道,你的英文硕士我看是白念了!
男的说,英文单词成千上万,能让我一个一个都碰上吗?
女的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听过猪哼哼?
男的说,现在是猪肉好找,猪哼哼难寻。
车上这一对,一说话就抬杠,是对冤家。
动听的《小放牛》音乐渐渐远了,我说,唱得真好,没想到这里还是个藏龙卧虎的地界儿。
司机说,“杏花深处”的当家人叫王佳模,是从英格兰回来的,家里在外国开着牧场,专门养牛。本人特别喜欢音乐,当过业余合唱团的指挥,在柏林观看过帕瓦罗蒂的独唱、卡拉扬的指挥,是见过大世面的主儿。王佳模没有子女,老了,把农场卖了,带着夫人回到了国内。如今“杏花深处”一多半的股份都是他的,他是董事长,这里的事儿他说了算。是他组织了这些Course。他管这些小组叫Course,我们当然也叫Course,我们的“音乐Course”是董事长亲手抓的,还上过电视呢。
车上男的说,王佳模看过帕瓦罗蒂就算见过世面啦?不就是意大利的老帕嘛,我还看过呢!老帕送上门来在午门唱的,甩着块大手帕,唱得罢了,一句也听不懂,票价倒贵得一般人买不起。
女的说,连世界“高音C之王”你都看不起,我看你是没救了,到现在你连“卡拉O K”的门都没进过,除了咱家厕所,在别处你压根儿不敢张嘴。就这德行你还有资格评论帕瓦罗蒂,羞你先人吧!
男的说,你怎么拿我们家祖宗说事儿?
女的说,我不拿你们家的祖宗说事儿拿谁家祖宗说事儿?
司机问我去“杏花深处”看谁,我说看我的五姐。他问我五姐是谁,我说了名字。司机立刻说,大名人呀!您姐姐是“杏花深处”第一美,是“音乐Course”里头拔尖儿的人物!
我说,你们的第一美,再过几年就八十了。
司机说,八十在这儿算年轻的,您那位姐姐扮上小村姑比十八都嫩。她在这儿的老“粉丝”、小“粉丝”多了去了,包括我在内,我们都捧她。章子怡是漂亮,可离咱们太远,够不着不是!我说呢,打您一上车,我就看着像谁,敢情是金腕儿的亲妹妹到了。得咧,您得下车,刚才唱的那拨人里头就有您的姐姐,您错过啦!
我下了车,司机告诉我沿着小路走,见着广告牌往右就是了。
我顺着石径走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头顶有“杏花深处,颐养天年”的广告牌。广告用的是实人实景的大照片,照片上一群男老人和女老人幸福地笑着,想来都是经过挑选的,一个个长得都很周正。我的五姐是其中主要角色,银白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满口白牙一个不乱,排列得十分整齐,红润的脸蛋,嫩粉的T恤衫,与周围一群人伸出俩指头做着“V”的手势。广告上所有人物的皱纹都被抹去了,所有的老年斑都被掩盖了,人人都不胖不瘦,个个都精神矍铄。真不能小觑电脑的骗人本事,它能把老头老太太整成精。
杏林越走越密,已经看不到天空了。
这个自费养老院,叫“杏花深处”,大约就是因了这片杏林。林子的树都很大,想是在没有养老院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过去老北京揶揄清朝宫廷暴发户是“树小房新画不古,此人必定内务府”,是说暴发者的迅速和张扬,但跟当前新贵比又逊一筹。如今满街上大卡车拉的都是大树,移植大树成风,乡间的大树一棵跟着一棵进了城,焦躁的新贵们已经等不得树木成长。小树长大,那是几年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他们要的是眼下。他们现在就要改变“树小房新”的局面,新建筑有大树撑腰,就是有根基,有品位,就有粗壮的门面。
这么来看,“杏花深处”倒真是很难得了,它是占了天时地利的光。如若这里是一片桃树林、一片梨树林、一片石榴林,则又会叫做“桃花深处”、“梨花深处”、“榴花深处”。但无论哪个花深处,好像都比“杏花深处”好听,杏花深处容易让人想起“牧童遥指杏花村”的句子,有卖酒的嫌疑,跟养老院不搭界。更有“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歧义。总之还不如像山西的酒厂,索性叫了“杏花村”更直截了当。
前面传来阵阵歌声,明朗清晰,是男声部:
三月艳阳天,放牛到村边;
野花红又艳,山草青又鲜。
黄莺枝头叫,白鹅戏水间;
今日风光好,山歌唱连天。
曲调我再熟悉不过,加快了脚步向林子深处走去。
有几十年没听过《小放牛》了。
二
过去的敬老院现在叫做养老院,叫做养老中心,叫做了“杏花深处”,变成了有钱才能来的地方。以前的敬老院是市政拨款的福利单位,只要是没人赡养的老人都可以住,自己不掏一分钱,由国家管吃管喝。比如张安达住的那个,一直到他死,连棺材钱都是敬老院给出的。
五姐这个养老中心,每月要交钱,而且不少,连一卷手纸,也要自己去买。
我想起了几年前五姐初进这个养老中心那天,也是杏花开放的时节,是艳阳高照的春日。那时候董事长王佳模大概还在英格兰牧场放牛,这里不过是个很一般的养老院,没有什么Course之类。
进养老院那天,五姐的脸色阴得几乎要拧出水来,大有被遗弃之感。除了她的儿女之外,我也从西安赶来了。我在作家协会工作,不用坐班,有的是时间陪她,外甥们也许正看中了这个,送他们的妈进养老院的同时把他们的小姨也拽来当临时陪衬了。
五姐那些忙碌的子女们当天下午就匆匆忙忙地返冋城里了,好像第二天都有无法推开的事情,谁也不能陪伴他们的母亲度过“养老院”的第一个夜晚。
周围是一排排灰色的平房,木头门窗,水泥地面。那时这儿还不叫“杏花深处”,叫“青山养老院”,是某个农场的旧房改建的。一进管理室的门,墙上明码标价地写着收费价格,有生活自理和不能自理两个标准。生活能自理的,餐费、单间住宿费、管理费,每月收取一千二百六十元,月前支付。单间外还有两人间、四人间、六人间……
五姐住的是单人间。
下午,孩子们走后,闹哄哄的房间里安静下来,好像一下变得空旷了许多。我让人在墙角加了一张折叠床,管理室的人说,租赁床铺和被褥每天二十元,我给了对方两张大票,这就意味着我要在这里住上十天。之所以这样,是我看见姐姐对我的举动在意而关注,如同无助的孩童,她害怕我离开,害怕即将面对的陌生和孤单。我对她说,我最近没事,在你这儿住几天,这儿清静。
在养老院餐厅,我们吃了当天的晚饭。餐厅门口写着开饭时间和当日食谱:
早饭:馒头、南瓜粥、小菜,鸡蛋一个。
午饭:米饭、肉片炒洋白菜、拌菠菜、鸡蛋汤。
晚饭:片儿汤、花卷、小菜。
每日食谱大致相同,不同的是早饭后有顿加餐,或牛奶或豆浆,轮换着来。如若另有要求,可让小灶厨师单做,费用自理。
这样的食谱对于消化能力衰减的老人来说不失为一种科学的设计。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像又找回了当年在工厂当学徒工,敲着饭盒在食堂售饭窗口等待开饭的感觉。饥肠辘辘,没有油水,总是觉得饿。一天的主要精神全放在吃饭上,这顿刚吃完,又盼着下顿了,尽管下顿也跳不出白菜萝卜的范围。
那晚,跟五姐喝着片儿汤,就着咸菜吃花卷。按说也够了,可我还是让小灶师傅做了熘肝尖和西红柿炒鸡蛋,结果菜剩了不少。五姐对我说,我们平日是奢侈惯了,现在吃这个怎的就觉得委屈呢。
我说,我没觉得委屈。
五姐说,没觉得委屈你点这些菜干什么?以后我日日要吃这个,难道日日要点熘肝尖?
我知道她情绪不好,这样的改变搁谁身上谁也不会好。五姐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孩子们不能说不孝顺,就是精力顾不过来,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各自有各自的家。五姐的脾气随着年纪增长越发不随和,越发古怪。自从老伴儿去世,性情变得很孤僻,看谁都不顺眼;感到谁都对不住她,谁都在算计她。
那时,五姐常常站在五斗柜前看着一张《牧归图》的国画发呆。画上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横吹短笛,头戴草帽,身披蓑衣,在杏花丛中逍逍遥遥向家走去,后头跟着一只欢快的撅着尾巴的小黄狗。
这幅画是我们家老七应五姐的要求画的,画上的牧童是我的姐夫,紫阳大巴山人,参加革命前是个放牛的,后来当了八路军的连长,解放后当了市工商局副局长,却依然依恋大巴山。在北京去世后依着他的遗愿,将骨灰送回老家,埋葬在他日日放牛的山坡上。
五姐对着画上的牧童说,你个小牧童儿,现在你到家了,舒坦了,可是你身后头的小黄狗还在路上跑呢,它找不着家了……
说着说着,老太太眼泪就下来了,儿子、媳妇自然不理解,待得好好儿的,这是怎么了,谁招惹您了?得了,老太太,您到闺女们那儿住几天,换换环境吧!
闺女那儿没有“小牧童”,老太太有些失落。依着北京人“宁看儿子屁股不看姑爷脸”的原则,老太太的心情也并不舒畅。姑爷是外姓人,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在娘家算是“客”。女儿既然是娘家的客,那么娘家妈自然也是女儿家的客。老太太在两个女儿家轮流住,环境不同,感觉一样——跟要饭的差不多!有时姑爷把碗放重了一点儿,她也要动动心思,想想是不是对着她来的。在女儿家不能跟“小牧童”说话,她索性一天不说一句话。不但她自己,把闺女、女婿闹得也很紧张,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双方都变得有点儿神经质了。女儿拐弯抹角地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一听就火了,把我当什么了?精神病吗?想让我走就直接说,弹什么哩格愣!
老太太一赌气,走人。也不让闺女送,自己打的回来的。
五姐的脾气倔,不受一点儿委屈。其实也没人给她气受,是她自己多心。
儿子是工厂装配工,挣的薪水有限,性格有些懦弱,被姐姐们称为“小白兔”。“小白兔”理所当然地跟着妈,妈妈的房子大,还有一份不菲的退休金,是靠山。媳妇是会计,单位有房,娘家妈住着,两室一厅,小两口不便去挤。再说,儿子没离开过家,从小就是在这所大屋里长大的,老太太没理由让儿子媳妇另起炉灶,在外头单过。老了老了,她不靠儿子靠谁呢?
可事情并不是想的那样简单,谁靠谁还得两说着。
五姐容忍得了儿子容忍不了媳妇。她看不惯儿媳妇描眉画眼的模样,说她一看见媳妇的熊猫眼就想起卓别林,心里就猫抓似的乱;她嫌媳妇起得比她晚,每天享受她做的早餐,把人间的纲常弄颠倒了;嫌媳妇当着她的面跟儿子犯嗲,跟儿子挤到浴室里光眼子洗澡,全没有她这个妈在跟前的顾忌,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个;嫌媳妇呵斥她的儿子像呵斥狗,还把她儿子叫做笨笨狗,她儿子要是笨狗那她这个当妈的是什么,这不明摆着骂人吗?嫌媳妇霸住了儿子的经济,把儿子管成了穷光蛋,连烟钱也要偷偷跟妈要,哪儿还像个爷儿们?嫌小门小户的媳妇就知道算计,两口子一月交老太太五百块钱,下班准时回家吃饭,却连棵青菜也不买,过年提回来一箱“可乐”、一箱“雪碧”,是单位发的,说是孝敬,可老太太不喝那冰到肚胳眼儿的凉东西,孝敬全是白搭;儿子媳妇的屋脏乱得进不去人,被子一月不叠,桌子上扔着臭袜子脏裤衩,不能称为卧室,只能叫“窝”,老太太看不下去,让小时工一周打扫一次,小时工说这样脏的屋子得加钱;眼瞅着媳妇的肚子大了,做婆婆的应该高兴,但她也看出来了,媳妇打的算盘是将来要把她当作带工资的保姆,说小孩三岁以前不进托儿所,不请用人,要“自己带”,这样跟爹妈亲……是跟爹妈“亲”哪,还是跟奶奶“亲”哪?
五姐的想法越来越多,是自己的亲骨肉,情分却越来越掺水。不错,当妈的应该无条件付出,母爱嘛,可是母爱多了也把孩子们惯出毛病了。
住到养老院去是她最先提出来的,也只是个想法,却没料到全家一致赞成。最赞成的是媳妇,说养老院有很多伴儿,平时有人伺候,省得闷得慌,他们每周去看妈,给妈买好吃的……五姐明白儿媳妇的心思,她走了,媳妇会把娘家妈接来伺候月子。这大房子由着她们做主,自在痛快,白捡个大便宜。
五姐也不傻,她提出了“自力更生,不给儿女添麻烦”口号的同时,把自己四室两厅的大房租给了一个在北京工作的韩国人。连全套家具、炊具在内,月租七千,等于是韩国人替她养了老还绰绰有余地给了零花钱。老太太的工资卡在银行的保险箱里睡大觉,再没有别人的份儿,卡里的数字只要她活着,就月月自个儿往上涨。就跟胡同口那些梧桐树似的,初栽时不过胳膊粗,现在已经抱不过来了。
看了母亲和韩国人的合同,“小白兔”儿子傻了眼,他或者在外头租房,或者跟岳母挤在那套简陋的两室一厅去。
兔秧子有种断奶的感觉。
五姐跟她的儿子说,这两年我也想明白了,你们的生活不能在别人奋斗了一辈子的成果上起步;你们得从零开始,自力更生。你们有你们的日子,你们有你们的前程。不遇阴雨,岂知月明?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
我说五姐的做法有点儿绝,五姐说这是最佳的选择,我是还没到她这年纪,到了她这岁数也将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日本有个电影叫《狐狸的故事》,电影里小狐狸长大了会被妈妈咬出去,让它们自己到生活中去磨砺,看着残酷,其实是爱……
在食堂吃过片儿汤和花卷,紧接着是晚上漫长寂寞的时光。
五姐晚饭后一直坐在她的房间里,管理人员告诉她,走廊东头就是活动室,那里有电视,可以下棋、打牌,还可以结识新朋友。五姐不去,她不喜欢下棋,也不会打牌,更不想认识什么新朋友。管理人员推荐说外头杏花开得正好,到杏林里散散步也很不错。五姐说她不喜欢杏花,那味道太甜腻。
她就那么闷闷地坐着。
咬走了小狐狸,老狐狸也不好受。
我里里外外地替她打点,将带来的各种吃食放进小柜,把洗换衣裳收进衣橱,告诉她打开水的锅炉房和小卖部的位置,告诉她到附近银行取钱怎么办手续……五姐没有表情,大概是为这一决定后悔了。我想跟她商量,要是不习惯,明天就退手续,回家!
我还没张嘴,五姐对我说,你看我这不是成了张安达了吗?
原来五姐此刻想的是张文顺——张安达。
三
张文顺是天津附近静海人。
张文顺进宫的时候十三岁,十三岁应该说还是个半大孩子,是在娘跟前撒娇,在田野里撒欢的年龄,可这个时候他已经学会看人的脸色,知道怎么伺候人了。张文顺在静海的家里有一个病病歪歪的老妈,当太监是他的自愿,不当太监他和他妈都得饿死——他们家没地。张家的日子全靠张文顺给人放牛、打短工维持,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艰难。他放的两头黄牛是本村佘家的,佘家老二在宫里当差,说要是张文顺愿意干,他能帮着引见……为了不让母亲挨饿,张文顺决心走这条道——当太监。
半大孩子一进宫便不是孩子了。
“安达”是宫里人对太监的尊称。“安”在这里读去声,发“案”的音,“达”读轻声,一带而过。影视作品里有“小李子”、“小德张”一类称呼,那是只有皇上、太后才叫的,连皇后本人也得尊称那些有头有脸的太监为“某安达”。“某安达”跟“某公公”近似。“公公”是明朝叫法,清朝多叫“安达”,有师傅的意思在其中。
张文顺张安达原是一个洒扫庭院的粗使太监,跟我们家认识是因为每年冬至要从宫里给送煮白肉来。冬至的时候,皇上要在坤宁宫煮白肉,祭祀祖先。祭祀之后那些白肉便赏给皇室宗亲,让大家不要忘记祖先征战之苦,创业之艰。白肉在傍晚之前由太监分别送至各家,太监们都愿意干这差事,因为这是讨赏的好机会。皇上也明白,每年“送白肉”是太监名正言顺捞取外快的一个由头,这点儿油水是顺水人情。太监们送了肉在主家磨磨蹭蹭,唧唧歪歪地不走,喝茶泡工夫,其实是等赏呢。收了白肉谁也不敢慢待太监,谁知道他会在皇上跟前说些什么?不给赏钱不行,给少了也不行,给少了太监立刻会阴不搭地甩出几句不好听的话来,给主家添堵。
我们家不是皇上的直系嫡亲,且家里也没有在朝里当官的人,所以每冋分到的肉除了皮,大部分是骨头棒;送肉的太监也不是重要角色,是扫院子的张文顺。跟其他太监不同,张文顺更像饭庄子送菜的小伙计,从来都是搁下肉就走,干脆利落,一刻不多待。我父亲让看门老张追出去给钱他也不好意思要,推让不过,象征性地捏几个,说是当车钱。我父亲说,张文顺心善、不贪,在宫里这样的人不多。
溥仪退位后,张文顺再不来送肉。因为聪明伶俐,长得标致,他被敬懿皇贵太妃要到跟前去当差。敬懿太妃住在寿康宫,宫闱邃密,殿宇深沉,敬懿性甘淡泊,不沾名利,不惹是非,在宫中口碑不错。
跟慈禧不同,敬懿爱看戏却不懂戏,她看戏看的是热闹,她没有婆婆慈禧那样对戏曲的热爱和研究。慈禧在世,动辄就在畅音阁、漱芳斋听戏。叫外头大班、名角进宫,大排场大动静,锣鼓喧天震撼整个宫闱。敬懿是收敛而沉稳的,她从不叫外头演员来唱戏,也不让宫里自养的戏班来演出,至多让身边擅长歌舞的小太监关起门演两出小戏,自娱自乐,纯属解闷儿。到了老年,光绪、慈禧相继去世后,敬懿几乎从未走出过寿康宫半步,看太监的演唱成了她的唯一消遣。演唱的剧目也很单纯,全是载歌载舞的欢快表演,比如《小上坟》、《小放牛》一类。老太妃一辈子看的人生悲苦大戏太多了,老了,求的是简单明快,图的是安静省心,不想给自己找别扭。
寿康宫内太监们的看家戏是《小放牛》。一男一女,村姑和牧童,在春天的田野上一问一答,边歌边舞,清纯靓丽,调皮欢快,最能博得老太妃的开心。
《小放牛》中扮演牧童的就是张文顺。张文顺秀气灵动,本人又是乡间农户出身,放过牛捕过鱼,所以把个小牧童演得活灵活现,十分可爱。演村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太监,银盆大脸,一身赘肉,腰粗,屁股大,擦一脸白粉,点两坨胭脂,穿上绿绸小褂,蹬一双大绣花鞋,整个一个跑旱船的,一出场就会把人笑翻。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京戏中常有丑男扮女的情景,《凤还巢》里的程雪雁,《锁麟囊》里的丫鬟均是如此,叫彩旦。据说这样可以达到一种烘托效果,把俊俏的女主角托得更美。《小放牛》应该选扮相漂亮的太监跟牧童相配,但是没有人选,只好将管膳食的刘掌案拿来充数了。
刘掌案是个戏虫子,原来在宫内唱丑,是班子里的教习。丑角在戏班里的地位最高,别人不能往戏箱上坐,丑角可以;丑角不将鼻梁上的那块白点了,别人不能动手化妆。据说唐明皇演出时鼻梁上就抹块白,以示此时身份已和皇上不同,唐明皇是戏曲界的祖师爷——老郎神。刘掌案是因为嗓子倒了仓,身体发了福,怕有碍主子们的观瞻,才遣到寿康宫来当差的。人来了,自然也把戏带来了,掌案本人文武双全,昆乱不挡,乂会插科打诨,并不因为自己的粗蠢而有半点懈怠,抬腿下腰带卧鱼,全做得一丝不苟,不时还要跳出角色说几句逗笑的话,这又是很难得了。
刘掌案是张文顺的师傅,不是一般关系的师傅,是磕了头认了门的师傅。刘掌案喜欢这个朴实憨厚的小太监,也是有意给自己留条“后路”,便倾其全部,在做戏、当差上给予指点。
张文顺饰的牧童短打扮,头上系着髽鬏,披着带流苏的“蓑衣”。开演时藏在寿康宫木头影壁后头,先用短笛吹出一段敬懿太妃爱听的曲子,再缓缓走出,意思是由远至近,这是戏里边没有的。真的演员不会吹笛子,张文顺会,所以宫里演的《小放牛》跟外边的不太一样。曲子由影壁后起音儿,至寿康宫的台阶前吹完,然后小牧童开始在庭院的毡子上边舞边唱了:
姐儿门前一道桥,有事无事走三遭。
胖村姑没出场在后头嚷道,放牛的小子哎,等我蒸完馒头你再来,我的面还没发哪!
太妃一听笑了,大家见太妃笑也跟着笑。只见村姑狗熊一样地扭出来,捏着假嗓唱道:
休要走来休要走,我哥哥怀揣着杀人的刀。
牧童做了一个鹞子翻身,拦在村姑跟前唱道:
怀揣杀人刀,那个也无妨,砍去了头来冒红光;
纵然死在了阴曹府,魂灵儿扑在了你身上吧咿呀咳。
村姑把手絹一甩说,你小子想吓死我呀,得咧,我给你俩馒头,你找别人去呗!姑奶奶不跟你玩了!
敬懿太妃说,刘掌案你快唱,别插科了,就你话多!
村姑挤挤眼睛耸耸肩,把个粗腰又扭了几扭说,奴才这是逗牧童呢;今天我非把他逗得忘了词不可,好让主子打他的屁股。接着唱道:
扑在我身上,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是个阴阳;
三鞭杨柳打死了你,将你扔在大路旁吧咿呀咳。
牧童唱:
扔在大路旁,那个也无妨,变一棵桑枝儿长在路旁;
单等姐儿来采桑,桑枝儿挂住了姐的衣裳吧咿呀咳。
敬懿说,小顺儿,以后不许唱“怀揣杀人刀”了,血丝忽拉的,还“冒红光”,不好,咱们改词儿吧。
张文顺说,主子说怎么改就怎么改,全听主子的。
敬懿说,也甭改了,忒费事,以后到这儿不唱就是了。刘掌案,你接着往下唱,他要挂住你的衣裳了。
村姑给敬懿道了个万福说,遵旨——
挂住了我衣裳,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是个木匠;
三斧两斧砍下了你,将你扔在了养鱼塘吧咿呀咳。
牧童围着村姑转了一个圈,做了一个青鱼分水的姿势,唱道:
扔在养鱼塘,那个也无妨,变一条鱼儿在水边藏;
单等姐儿来打水,扑棱棱溅湿了你绣鞋帮吧咿呀咳。
刘掌案说,还想变鱼呢,甭跟我打花舌,你顶多变条傻泥鳅!小子,你接着呗——
溅湿我鞋帮,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会撒网;
三网两网网上了你,吃了你的肉来喝了你的汤吧咿呀咳。
敬懿插话说,最好是清蒸,多搁姜片和小蘑菇。
村姑接茬儿说,下晚儿的膳桌上给您添条清蒸鳜鱼,南边刚贡来的,还是活的哪。
牧童唱道:
吃肉又喝汤,那个也无妨,变一个鱼刺儿在碗底藏;
单等姐儿来喝汤,鱼刺儿卡在你的嗓喉上吧咿呀咳。
村姑说,缺德吧你,小顺子,你还想扎我,没门!
卡在嗓喉上,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会开药方;
三方两剂打下了你,将你扔过了后院墙吧咿呀咳。
牧童唱:
扔过后院墙,那个也无妨,变一个蜜蜂儿在花瓣藏;
单等姐儿把花采,一翅儿飞到你手心儿上吧咿呀咳。
村姑说,你小子还想蜇我,我把你尾巴上的刺儿拔了,让你小顺子当个秃尾巴鹌鹑。
飞在手心儿上,那个也无妨,我家的哥哥他会扎枪;
三枪两枪扎死了你,管教你一命见了阎王吧咿呀咳。
牧童唱:
一命见阎王,那个也无妨,阎王爷面前我诉诉冤枉;
纵然死在阴曹府,转一世也要与你配成双吧咿呀咳。
两个人,你来我往,你唱我答,忽高忽低,忽急忽缓,高者高入云霄,低者低如絮语,把大家看得如醉如痴,忘乎所以。张文顺在演出过程中从来不像刘掌案那样插科打诨,添加些滑稽的噱头,他演得很投入,把身心完全化入牧童之中。仿佛又回到了静海乡下,回到那柳暗花明的村外小河边,草荡清流,白鹅戏水,妈妈在家里做好了贴饼子熬小鱼儿,等着他回去。什么紫禁城,什么寿康宫,什么棺材瓤子一样的老太妃,全跟他没了关系。在《小放牛》的舞蹈歌唱中,张文顺找回了自己,找回了一个健全完整、明亮阳光的少年,他的心灵为之愉悦而轻松。
在沉闷险恶的宫廷生活中,《小放牛》是张文顺的慰藉,在残缺阴暗的人生中,《小放牛》是张文顺的太阳。
这出戏,看着简单,其实演员唱、做的功夫都很吃劲;村姑和牧童要翻转跳跃,蝴蝶一样满场翻飞。有的人舞着舞着唱不出声儿来了,大口地喘气;有的人为了能唱而舞不到家,只是应付几个动作而已。像张文顺和刘掌案这样演到引人入胜的地步是很不容易的。刘掌案不愧为宫内戏班的教习,把个小牧童张文顺调教得与真把式相比,有过之无不及。看到汗流浃背的村姑和牧童,老太妃心里不落忍了,大声地说,小顺子、刘掌案差当得好,赏!
皇恩浩荡。
那赏赐,有时是几块碎银子,有时是几块南糖。
太妃的赏赐和平时发的有限的银两,张文顺都找机会带出来交给我父亲,再由我父亲托完家二少爷放假回天津时带到静海乡下去。完、金两家是世交,完家复姓完颜,是金世祖后裔。那时候完颜占泰还没有跟我五姐结亲一说,完颜占泰在北京上学,就寄宿在我们家,和我们家老二在同一个学校。完颜占泰经常往来于京津两地,帮张文顺这个忙纯粹是出于热心。完二少爷知道小太监这点钱来得不易,虽然少也很尽心,传来送去没有出过一回差错。尤其是年根底下,冒着大雪往乡下跑,把钱亲手交到老太太手里,再把老太太的话带回北京。为此张文顺心里总是感念这点儿情分。
溥仪一度喜欢骑着车在宫里满世界乱窜。有一回路过寿康宫,听见里头吹拉弹唱,笑声不断,就进来看。看到了张文顺和刘掌案演的《小放牛》,溥仪见太妃很高兴,顺手一掏,赏了张文顺和刘掌案一张银票,两人回去一看,折合现大洋两千多块,于是分了,乐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好事、巧事不是能经常遇到的,特别是在寿康宫当差。
张文顺从此有了私房钱。
1924年溥仪出宫,太监、宫女遣散回家。张文顺二十多岁,因为年轻、勤快,随着敬懿和荣惠太妃住到了东城的荣寿公主府。太妃们嫌公主府太杂太乱,终日麻将声声,人员往来不断,没有一刻消停,没多久,就在麒麟碑胡同买了一套院子。俩老太太合二而一,留下七八个太监宫女算作用人,过起了闲居的日子。
离开宫禁,张文顺与我们家的走动慢慢儿多了起来,我们家无论上下都将张文顺唤作“张安达”。我们的父亲说,对别人可以冷落,对张安达不能冷落;张安达的身份特殊,他是敏感的,对别人的态度是在乎的,不能伤了他的自尊。
张安达很知道自己的身份,来了先到正屋给我父亲请安,完颜少爷在,就到完颜少爷屋去,完颜少爷不在,就到看门老张的门房去喝茶说话。老张是唐山人,跟张安达算半个同乡,又都是姓张,自然就说到一块儿去了。张安达在北京没有亲戚朋友,唯一能串门的也就是我们家。老太妃们学习洋派儿,给下人们放假轮休,张安达休息了就来找老张,找完姐夫。
老张表面热火,其实从心眼里看不起张安达,认为张安达六根不全,是个有缺陷的人。老张特别想看看太监去了势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又不好直接提出来,就想了个馊主意。张安达来了,他使劲给他喝茶,灌了好几壶,为的是跟张安达一块儿上厕所。没想张安达喝了那么多水,一点儿不动声色,倒是老张一趟一趟地往茅房跑了好几回。
张安达走了,老张把灌水的事当笑话说给我父亲听。我父亲让老张再不要捉弄人,说张安达本身残疾就已经很不幸了,去势是他人生最难堪的伤痛,岂能将那地方轻易示人?老张还是奇怪张安达的尿泡竟然能装得下几壶水。我父亲说,太监都有这个本事,能憋屎憋尿憋屁,否则在主子跟前当差,一会儿一跑茅房还行?
没有两年,敬懿皇贵太妃去世,张安达彻底离开了麒麟碑胡同。冬月回静海老家住了几天,不习惯,又回北京来了。在农村,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是个废人了。他娘告诉他,邻村西双塘方家早些年从宫里回来了,花四百大洋置了一处一砖到顶的大瓦房,过继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挺不错。
张安达不想过乡下的日子,多年的宫廷生活尽管辛酸,但他知道了什么是细致,什么是规矩;在农村瞅哪儿哪儿脏,瞅哪儿哪儿不顺眼。地冻天寒,朔风野大,土屋四面透风,粗硬的被里虱子滚成了蛋……看戏得等一年一度的庙会,庙会上草台班演的那些“蹦蹦戏”也太糙,在静海的荒滩上绝找不出杨小楼和梅兰芳来……
这也还罢了,顶难受的是大家都知道他的底细,他的身后永远有人在指指点点。人们看他的目光是好奇的、怪异的,内中不乏鄙夷也不乏怜悯,他成了人众中的异类。
他明白了,在寿康宫中思念的桃红柳绿的家乡,全是《小放牛》里的虚幻。
转过年开春,张安达到我们家来,告诉我父亲他在北新桥金太监寺胡同买了一院房,院不大,用张安达的话说是盖得还算齐整。金太监寺离我们家不远,离雍和宫很近,环境很僻静。张安达说老太太也接来了,他娘苦了一辈子,得好好孝顺。另外,老太太身边也得有人伺候……家就得有个家的模样……张安达下边的话有些吞吐,但谁都听明白了,张安达要娶媳妇了。
张安达娶媳妇,是大家都关注的事情。特别是老张,借着老乡的名义没事就往金太监寺胡同跑,说是去看老太太,其实是观察太监媳妇进门没有。终于有一天回来说,太监媳妇来了,是个梳着元宝髻的小娘们儿,还带着个将会走路的小丫头,是张家老太太从乡下花钱买来的。小媳妇是个寡妇,本人不在乎张安达是太监,说只要真心对她和孩子好就行。
老张说,小太监是掉进福窝里啦,日子比我过得滋润。我要是在北京有房,把老婆孩儿都接来,当太监就当太监……
我父亲说老张站着说话不嫌腰痛,真把他阉了,给座金山恐怕他也不干。老张说,等着瞧,那媳妇现在是没想法,到将来保不齐红杏出墙。人家都说,“太监娶媳妇,不是太监活不长就是媳妇活不长”。
老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等我到了记事的年纪,除了太监的妈死了以外,太监和他的媳妇都活得很好,老张的话算是白说。
四
我记忆中的张安达是个英俊人物,面庞白皙,皓齿明眸,穿得很讲究,灰哔叽大褂,黑礼服呢布鞋,鞋底是黄牛皮的,软和随脚,走道没声响。脑袋像唱花脸的演员一样,寸发不留,刮了个“去青”。不是谁都敢把自个儿的脑袋收拾成这模样的,首先脑袋得长得周正圆润,不能坑坑洼洼土豆似的里出外进,不能有伤痕疙瘩,得跟刮胡子似的,见天刮。可见张家的媳妇除了操持家务以外,还充当着剃头匠的角色。我特別欣赏张安达的圆脑袋,圆得好看,圆得秀气。当然,张安达对自己的脑袋也很满意,把头发刮光了就是他自信的表现。
有一回我们家的老二脑袋长了秃疮,医院把他头发都剃了,大家才知道他脑袋的形状极差,前锛儿后勺,前后之长大于左右之宽,是个“梆子”脑袋。所以张安达剃光头是对自身的另一种展示,一种炫耀。
端午、中秋、冬至,张安达逢年过节必来我们家。每次从不空手,不是由东直门大街鱼市上提篓鲜螃蟹,就是从安定门外菜园子买一筐顶花带刺的嫩黄瓜。有一回还带来几只叽嘹叽嘹叫的小油鸡儿,绒球似的满院跑。
有人描述太监行走的步伐是“鹅行鸭步”,也有人说叫“四六步”,但我总觉得“四六步”更近乎戏曲的专业术语,总之是撇着八字脚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有规律。我见过一张流传很广的慈禧出行照片,走在最前面左与右的是大太监崔玉贵和李莲英,两个人都端着肩膀,没有表情,完全是一副仪仗模样,不招人待见。但是张安达不。张安达活泼好动,从来没摆过什么“鹅行鸭步”,他走道向来是一溜小跑,灵敏又快捷。
张安达是谦恭的,进了门不怕麻烦地给每一个人请安,包括我这个小人儿,也包括厨子老王和看门的老张。他从来不把自己搁在显要位置上,他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底下人,把进退分寸拿捏得十分准确。他常常在你需要的时候就悄没声儿地出现了,好像他正巧赶上,让你觉得那么恰如其分,那么自然。比如,正月张安达和我父亲带我到雍和宫看“打鬼”,人挺多,我个儿小,什么也看不见,刚一懊恼,张安达就从后头把我举起来了,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看。这样一来我比所有的人都“高”,看得清楚极了。我父亲画画,张安达站在旁边看,他能把要用的颜色及时地准备好,把要换的笔,衣纹、鼠须、大小红毛之类准确无误地递到父亲手上。这绝非一日之功,连我们家专门画画的老七也做不到。
母亲说,这是太监的本事。
父亲说,这是善解人意。
张安达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当过太监。许多太监出了宫都住在庙里,过集体生活,彼此照应。可张安达从不往那个堆儿里扎,也不跟他们联系,刘掌案死后更是彻底和那些人断了来往。从外表上看,张安达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常人更随和,更温良恭俭让。遇到什么事儿,他的态度永远是“依着您”。
寿康宫短短的几年工夫,把一个静海的乡下小子磨圆了,磨得寻不出一点儿棱角来了。
母亲说,张安达来我们家,一大半是冲着我五姐夫完颜占泰的。他感念完颜姐夫当年的帮忙,不是完颜占泰很实诚地一趟一趟给他往静海家里捎钱,他的娘哪儿能活下来,哪能有后来的日子。
完颜占泰从中学到大学都住在我们家,跟我的几个哥哥不分彼此。后来跟我五姐结了婚,婚后小两口住在北平家里。我母亲说,结了婚姑爷不能老住在丈人家,不合适。
完颜姐夫说,干吗赶我们走?我们不走,就算我是入赘还不行吗?
姐夫愿意当倒插门,奈何!
刚解放,街道宣传《婚姻法》,各家都要派人去柏林寺开会,我代表我们家去了。我知道我是去充数的,母亲想的是《婚姻法》跟我们家没关系,让我去点个卯就行了。我很愿意干这样的事情,并不是我对《婚姻法》多么有兴趣,是我对家门口那座元朝庙宇有偏爱。每天上学都要路过柏林寺,柏林寺里头有大树,有王八驮石碑,还有停灵的大棺材。平时家里不让去那儿玩,现在正好,玩不到吃饭绝不回来;更何况宣讲完了还有节目,扭秧歌、打腰鼓什么的。
讲《婚姻法》那天是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柏林寺大殿台阶上,光线十分柔和。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干部在讲话,干部很年轻,说的什么我没听懂,但是他挥着手说话的形象却一直让我记忆至今。我不知当年那个讲话的小干部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有过怎样的经历;如果还在人世,大概已经是个耄耋老人了。至少我想通过这篇文章告诉他,他讲话的场景无端地映在了一个小丫头的记忆中,几十年了,清晰如昨,不能忘却。
会完了,没扭秧歌,演出了一场评剧《小女婿》。
演《小女婿》是为了配合宣传《婚姻法》。《小女婿》的女主角叫筱白玉霜,看的人很多,观众气氛也很热烈,我挤在最前面,为的是看得真切。筱白玉霜扮演一个叫杨香草的村姑,嫁了个小女婿,新婚之夜小女婿尿了炕……我能记得的只有这些。最着急的是那个叫杨香草的女子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唱:
鸟入林,鸡上窝,黑了天,
杨香草对灯独叹,
我十九,他十一,
事事他都不懂得……
唱得缠绵柔韧,哀哀切切,行腔总是在喉咙里滚,据说这就是评剧白派的特点。周围人叫好不断,为能见到筱白玉霜本人而激动,我却盼着台上这个女子唱完了快点儿离婚。
宣传《婚姻法》,《小女婿》之外先后还有《刘巧儿》、《罗汉钱》、《小二黑结婚》一类,我都不喜欢,原因是戏里的人物穿的是跟大家一样的衣裳,唱腔太多,不热闹。
《小放牛》当时也在演出之列。《小放牛》是老戏,老戏比新戏更受欢迎,因为那些词儿大家都会,能产生共鸣,台上台下一块儿唱。《小女婿》就达不到这种效果,谁能跟着杨香草一块儿“鸟入林,鸡上窝”呢?《小放牛》牧童和村姑的漂亮扮相、欢快舞蹈让人眼花缭乱。少男少女在乡野打趣调侃,和谐自然,符合自由恋爱的精神。加之情节简单,类似街头小戏,有活报剧性质,比筱白玉霜的《小女婿》、新凤霞的《刘巧儿》来得更方便。所以很多单位都排演了《小放牛》,我们的街道也不例外。
演牧童的是张安达,演村姑的是我五姐。
张安达已经五十多岁,我的五姐二十将过。
也不知怎的,平时一贯低调不喜欢出头露面的张安达,竟痛痛快快地应承下了这个差事。大概是他太喜欢《小放牛》了。
张安达演《小放牛》轻车熟路,跟五姐配戏竟然没人能看得出他的岁数。张安达嗓子清亮,略带女声,但绝不是人们所说的太监的“公鸭嗓”。他的嗓音演少年牧童再合适不过了,就像今天的儿童艺术剧院,很多小男孩的角色都由女演员扮演一样,张安达演小小子儿还真的挺对路。张安达动作轻巧,腿一踢,能踢过头顶;腰一弯,平地就能打个旋子。还会大车轮一样地打把势,把个小牧童演得人见人爱。五姐回家跟父亲夸赞张安达的演技,父亲说张安达是打小练的童子功,是戏虫子刘掌案亲自点拨出来的,在寿康宫当差绝不是混事儿的。
相比较,我五姐的功夫就差了。但她毕竟年轻,长得漂亮,聪明,悟性好,张安达连托带领,不显山不露水地也把我五姐托成了明星。他们的《小放牛》演一场,火一场,拿过区里的大奖,还到中山公园去演过。
我五姐跟我们家其他能玩票的兄弟姐妹不同,她除了会唱《小放牛》,别的全不上道。有一回我父亲拉胡琴,带着她唱《女起解》,“苏三离了洪洞县”,那是个最简单的流水板,连我在旁边都跟着溜会了,五姐却还找不着调儿。父亲奇怪她怎能唱《小放牛》,她说,《女起解》里没有张安达,有了张安达我才会唱!
父亲说,这也是怪了。
张安达的媳妇给我五姐做了一双带大红穗子的绣花彩鞋,我五姐喜爱得不行,演戏不演戏都在脚上穿着,说是轻便跟脚。一段时间,《小放牛》是我五姐的唯一,她整个人都掉进《小放牛》的牛阵里了,魔怔了。一大早就在后院练唱,咿咿呀呀地没完没了,走路都迈着小碎步,水上漂似的从后院漂到前院,坐在饭桌前,拿筷子点着桌沿还在唱:
行来在,青草儿坡前,见一个牧童,
身披着蓑衣,手拿着横笛,倒骑着牛背,
他口儿里唱的俱是莲花落哪哈咿呀咳……
母亲说,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五姐说,我不能跟张安达比,人家有功底,张嘴就来。我是一张白纸,不练行吗?
我说,张安达演的那个小牧童比《刘巧儿》里头的劳动模范赵柱儿还好看,胡同里的孙大妈、刘婶、赵奶奶都说看上这小子啦,我也看上他啦!
母亲让我住嘴,说张安达是太监,丫头家家不许胡说,怎能动不动就是“看上谁”!
五姐不乐意了,眼睛一瞪,冲母亲说,太监有什么不好,太监也是人。旧社会的奴才,新社会的主人!
母亲说,你跟我瞪什么眼?革命把你革得都不知道东西南北了。说这话你不嫌寒碜,真把你嫁个太监你能答应我?你男人可是清华毕业,论学历、家境、长相,哪点儿也没辱没了你!
五姐说,他跟太监也没两样。
母亲不说话了,母亲知道五姐与五姐夫关系不好,原因在我那位姐夫,我那位完颜姐夫练气功,炼丹药,吃五行散,讲的是清心寡欲,抱朴归一。我五姐不认这个,说他是半疯。五姐夫夜夜要打坐,一坐坐到天亮。月光下,对着北斗七星走禹步,超脱得不像凡间之物。
母亲口气缓和下来说,咱们先不说姑爷的事,往后我会收拾他,咱们现在说的是张安达,张安达是个难得的好人,跟咱们家这些年也都是知根知底的,咱们也没看不起他不是?但是太监就是太监,他们是不能人道的人。不错,张安达人长得帅气、俊秀,可话说回来了,过去进宫当太监的哪一个不是五官端正、超乎常人的?歪瓜裂枣儿的能到皇上跟前儿去吗?
我问母亲“不能人道”是怎么回事,母亲推了我一把说,去!
五姐的脸通红。
母亲认为跟我们家没关系的《婚姻法》,没出一两个月便大有了关系。我们家那位情感丰富又多变的“小村姑”提出要和完颜姐夫离婚,谁也劝不住。她也不吵也不闹,就是铁了心地离!
我母亲说不出什么,因为五姐夫跟太监一样也“不能人道”。
很快这个婚就离了,我五姐嫁给了在陕西紫阳当过牧童的王连长,连长那时候已经不是连长也不是牧童了,是政府干部了。
我那位被“拋弃”了的五姐夫(后来我们都改口叫他老姐夫)完颜占泰离了婚还住在我们家里,照常过着他的神仙生活。他没有工作也不想出去工作,他天津家里有的是钱,据说几辈子也花不完。不愁吃也不愁穿,在金家被我母亲当儿子养着。老姐夫对我说,《小放牛》里牧童骑的那头牛,一准是老子的青牛。老子骑牛出函谷关,到盩厓(今周至)楼观台,讲述《道德经》,那头牛就歇在了楼观的山坡上……
母亲说老姐夫没心没肺,都这样了,还说牛。
后来公私合营,又连着几个运动,老姐夫家里就穷了,再没有钱给寄来了。没有了经济来源却也没饿着他,有我们吃的就有老姐夫吃的。好在他也不正经吃饭,经常“辟谷”,有时候吃三颗红枣就能顶一天。
张安达来我们家定要到老姐夫的屋里去,看看老姐夫有没有什么要换洗的衣裳、该拆洗的被褥,他拿回去让媳妇洗,洗过浆过,熨平整了再送回来。他的天津乡下媳妇做了什么新鲜吃食,也都想着给老姐夫送点儿过来。论远近,他们到底都是属于同一地域的,甭管是静海的穷太监还是津门的阔少爷。
莫姜进入我们家以后,张安达另一个要看的人是莫姜。他们一个在静海,一个在易州,扯不上老乡关系,可是却很熟识,张安达管莫姜叫莫姐姐。为这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一直到莫姜死,我才把原委闹清楚。原来两人都是寿康宫里的人,寂寞的宫廷生活使太监和宫女之间产生一种微妙的照应关系,自明朝开始,彼此之间认干亲的习俗遍及宫闱,各宫之间,以致同一宫内,兄妹、姐弟,甚至夫妻都有,是一种名分上的归属。谁谁跟谁谁是一事的,谁谁跟谁谁是不拆把儿的,是心理的慰藉,也是一种保护。清代尽管明令阻止宫女、太监们的这种做法,但大厦将倾,皇上已成逊帝,下人们再不把戒令当回事,寻求亲情的温暖是人的本能。莫姜比张文顺大,莫姜就是张文顺的姐姐。
两个人先后出宫,莫姜嫁了厨子刘成贵,住到了北宫门;张文顺跟着老太妃去了麒麟碑,继续当他的使唤人。莫姜后来的遭遇让人同情,张文顺得知莫姐姐走投无路的结局心里很是不安,先是接到自个儿家里,想着终非长久,在得知我们家厨子老王回老家了,就偷偷找到我父亲,两人设计了北宫门捡人的一幕。其实,莫姜不是父亲从北宫门领回来的,是从金太监寺张安达的家里接来的。
我曾经跟着老张去过一回张安达家,是为他们家老太太过世三周年去的。去张安达家,我是正差,老张是陪衬,毕竟我代表着金家宅门,老张是跟差。但是一出街门立刻就变了,老张变成了正差,我成了跟随。他走前头我走后头,他甩着手,我提着蒲包水果……我说,老张哎,我怎么觉着规矩有点儿乱。
老张说,不乱!
进金太监寺胡同往西,路南一座干净精巧的小院就是张安达家了。门口石头门墩上头雕着两个歪着脑袋的小人儿,很像是《小放牛》里头的牧童哥。进门之前老张拉住我,再一次叮嘱千万别忘了他交代的事儿,我说,你放心,我忘不了。
老张交代我,到了张家,眼睛往房梁上瞅,他们家房梁上若是放着一个升那就对了。听人说太监的“根”又叫“宝贝儿”,用油纸包着,垫着灰,就搁在那里头,吊在房梁上,任何人也不能碰。太监死了的时候取下来,安在原来的地方,随主人一块儿埋葬。这个工作对死者来说非得是至亲至近的人做不可,别人信不过,稍有闪失,死者在另一个世界就不完全了。刘掌案没儿没女,张安达是他的徒弟,所以刘掌案去世后,他的“根”是张安达亲手给安放的,放的时候张安达可谓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第一,“根”要紧贴着肉,不能有空隙;第二,“根”得摆正了,不能歪……绝不是草草一搁了事。这些都是老姐夫告诉我的,那是在张安达死了之后……
可是当时我对这些并不了解,傻乎乎地问老张,房梁上头是什么“根”,老张说是“男根”。我说,有“男根”就得有“女根”,他们家“男根”在房梁上,那“女根”在哪里?
老张说,不知道!
就跟想看张安达上厕所一样,老张对太监的私密细节非常感兴趣。
张家院里栽着丝瓜和葫芦,还有一棵石榴,葫芦架底下有石头桌子,房檐下头挂着鸟笼子,笼子里头不是什么好鸟,普通的红子罢了。屋里有八仙桌、太师椅,老榆木的,结实而耐用。北边墙上挂了一副对联,“牧笛一吹春柳韵,杏花齐放彩霞云”,好像也没脱开《小放牛》的意境。里屋紧靠南窗一盘炕,炕上有躺箱、炕桌;炕下靠西墙有梳妆台,门后有脸盆架子,架子上有大铜盆,盆沿上搭着白手巾。整个房间擦抹得一尘不染,连那砖地也闪着幽幽的光。没有堂皇阔绰,有的是简约舒适。但从格局看又一丝不乱,沿袭着传统,沿袭着规矩,让人想起紫禁城内乾清宫的西暖阁来。这怕就是张安达的心劲儿了,当过太监的心劲儿。
看得出,张安达在宫里当太监的时候一定是向往着安稳的小康生活,向往着一夫一妻,《小放牛》式的浪漫,独门独户的小院,热腾腾的炸酱面,母亲安逸,儿女绕膝,自己是尊贵威严的一家之主。可是过上了一家之主的日子又脱不开宫里的套路,脱不开习惯的束缚。就像是把熟粽子解开剥了,它还是个粽子形一样。
老张谱摆得很大,进了门腆着肚子跟大爷无异。但张安达心里明镜儿似的透亮,孰重孰轻一点儿不糊涂。他把我往正座上让,尽管我还是个孩子,也一口一个“格格”地叫,让他的媳妇出来先跟我见过了再招呼老张,这让老张很没面子。
张安达的媳妇低着头几乎不说话,眼睛也不敢朝我们看。张安达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谨言而温顺。我不知该管张安达的媳妇叫什么,张安达说她叫李增春,我便叫她李增春。李增春终于冲我笑了笑,下兜齿儿,嘴还有点儿歪,模样一般。
李增春能给太监当媳妇,并且无怨无悔地跟太监过了这么些年,这让我对她充满了好奇。母亲的“人道”教诲让我懵懂地感到了两口子之间的事儿,这是不能对人言说的,那些个苦辣辛酸也只有李增春自个儿明白了。
若干年后我看了老舍先生的话剧《茶馆》,那里头有给太监当媳妇的康顺子。可我总不能把她和李增春联系在一起,也不能把庞太监和张安达扯到一块儿。其实人跟人挺不一样,太监和太监也不一样。世间的事儿,“葶苈似莱而味殊,玉石相似而异类”,难以一言蔽之。
张安达的媳妇李增春身子骨很单薄,小脚,头发花白,看年龄比张安达大不少,俩人站到一块儿明显的不般配。李增春给我们倒了茶就进到厨房再没露面,是个沉静识体的女人。
张安达家用的茶碗很讲究,是粉彩薄胎美人荡秋千的西洋瓷。老张问是不是皇宫的旧物,张安达说是他在崇文门鬼市上淘换来的,没花俩钱,便宜!崇文门外的鬼市自解放前就有,一直延续到五十年代末,地点在花市附近。黎明出摊,天亮走人,买的卖的谁都看不清谁。每个摊上都点着盏半明半暗的小灯,地上铺块布,摆着东西,谓之“鬼市”,又叫“晓市”。东西中有贼的赃物,也有潦倒大宅门的珍藏,碰巧了还真能买到好东西。后来老张回唐山之前我跟着他逛了一回“鬼市”,没买回什么东西,只买了两条板凳,老张说这东西在乡下很实用。
那天,老张跟张安达说他唐山家里已经给分了地,他梦寐以求的回家当地主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他计划这个月就跟我们家把账结清,回家当他的“老太儿”去。“老太儿”是唐山话,老太爷的意思,出自《三侠剑》里的杨香武。杨香武是乾隆年间河北的大侠,跟窦尔敦、黄三泰们是同时代的人。戏台上的杨香武一口唐山话,通常由武丑扮演,装扮和《三岔口》里的刘利华差不多,穿着黑紧身衣,绣着满身五彩花蝴蝶。传说杨香武的轻功十分厉害,曾经有过“三盗九龙杯”的经历。两军对峙,兵对兵,将对将,双方要互通姓名,刀下不杀无名之鬼。杨香武出自民间,没有堂皇的名号,便自报“老太爷杨香武”。唐山话,“老太爷”就成了“老太儿”,后来人们就戏称唐山人为“老太儿”(听说还有一种解释,“老太儿”是指唐山一带说一口很厚重方言的人。通常写为“老塔儿”,“塔”是借音,无实际意义)。
老张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太儿”。同是“老太儿”,老张跟人家杨香武却差得远,老张有点儿小自私,有点儿小蔫坏,还有点儿弯弯绕的小肚鸡肠,没有杨香武的侠义豪气。老张说厨子老王回了山东再不回来了,宁可扔了手艺也要在家待着,足见老家的吸引力。现在解放了,各自家里都有了很大变化,也不知道老婆孩儿过得咋样,岁数大了,不回家咋着呢?
张安达说是该回去看看,人走千里万里,那根儿还是跟家里的老坟地连着呢。他静海的家里已经没了人,虽然有几个远房侄子,但是他没给过人家什么济,到老了回去人家未必肯接纳。在北京好歹他跟前还有个闺女,他的闺女张玉秀现在在北新桥副食商店工作,也算是干部了。
我们走的时候李增春从厨房出来了,这一会儿工夫她给我烙了七八个糖火烧,用布兜了,塞到我手里。我不要,老张说,拿着吧,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张安达说,知道你们家有专门的厨子莫姜,不稀罕这个,可这个是我们静海的家常火烧,味儿自然是不一样的。也没什么好东西给小格格拿着,让格格空着手回去,怪不落忍的。
我提着火烧跟着老张往外走,张安达的媳妇送到了影壁跟前就止住了步。张安达一直把我们送到大门外,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直到我跟老张朝北拐弯,他还在朝我们挥手。
张安达的礼数真多。
路上,老张问我朝房梁上看了没有。我说看了,他们家没房梁,只有白纸糊的顶棚。老张肯定地说,那“宝贝儿”就是藏顶棚里了!
我问老张,“金太监寺”跟张安达有没有关系。老张说有屁关系,这个胡同自打明朝就有了,张太监住这儿也是碰巧。我说张安达准是看上了这个地名才买的房。老张说,他躲还躲不及,但得有比这儿便宜的,我敢担保,张太监绝不会在金太监的地盘上住,甭管是明朝还是现在!
在我童年的思维中,一直是把“金太监寺”和张安达连在一块儿的,宽展的胡同,安静潮湿的小院,剥落的砖墙,藏匿于深处的故事……常常让人浮想联翩。
今天的金太监寺胡同不知还存在否?
我把糖火烧拿回家,母亲尝了,说半发面,又酥又脆果然好吃。老张不以为然,掰了一块在嘴里倒了半天说,《小放牛》味儿。
我不知道糖火烧怎么会和《小放牛》搅到一块儿去了。
五
我五姐自嫁了“紫阳牧童”以后再没跟张安达一块儿演过《小放牛》。不是她不演,是再没机会演了。她在商业局工作,是搞行政的,严肃得厉害,好像谁都是她的下属。她回来动辄便批评我母亲落后,忘掉了南营房穷人出身的根本;批评她的前夫完颜占泰诡谲幻怪,醉生梦死,没有谋生技能,整个儿一个少爷秧子。我当然也在她的批评内容之中,她说我小小年纪,鬼精鬼精,心思全没用在正道上,一脑门子封建残渣,老大不小了,还没有加入少儿队。那时候的少儿队不叫中国少年先锋队,叫中国少年儿童队。不是我的记忆出了毛病,的确是如此。加入过“少儿队”的人现在大多七老八十了,想必他们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那时候的队歌是郭沫若写的“我们新中国的儿童,我们新少年的先锋”,而不是现在的“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现在的队歌是电影《英雄小八路》的插曲。
我当时反驳五姐说,我怎么鬼精了,我连“人道”都不懂!
母亲扑哧乐了,五姐捂着肚子歪在炕上说,你快给我一边儿待着去!
母亲将一个包袱给五姐抱来,打开都是婴儿的衣物,有连脚裤、老虎鞋、老虎帽、绣花斗篷。母亲说是六条的秀姨儿给做的,说想的是五格格该用上了。六条秀姨儿指的是大秀。大秀猜得没错,五姐的确要生孩子了,肚子大得像鼓,气儿都喘不匀了,两条腿肿得像大萝卜,自个儿都快顾不过命来了,还批评我“封建残渣”!
没过多久,五姐生了一对双胞胎,小鼻子小眼儿的两个小“村姑”,“紫阳牧童”的后代。
五姐添了千金,我妈作为姥姥给送了一对小银镯子、小银锁。本来这里头根本没有完颜姐夫什么事儿,他也过来凑热闹,拿着两块小破石头让我母亲一块儿送去。说石头来自陕西楼观台,楼观台是道教祖庭之一,亲耳听过老子教诲的石头不是一般石头,是有仙气有道行的灵石;有这样的石头与孩子相伴,孩子将来一定有仙风道骨。
听过老子讲话的石头到了我五姐手里,她看也没看,隔着窗户就扔出去了。他们家窗户外头是自由市场的鱼市,两块灵石降贵纡尊混杂于污秽腥臭之中,命也如斯,想必也是一番劫难了。
那对小丫头长大后并没什么出息,刚上四年级便双双留级,小学念了八年,初中念了四年。不爱学习爱臭美,一门心思在吃穿打扮上。高中开始搞对象,两个人加起来搞了几十个。最终一个嫁了“无职业”,一个嫁了南京来卖“盐水鸭子”的。
我说那样的石头怎能随便扔呢。老姐夫摇摇头说是“缘分”,缘分不到,不能强求。我说,老姐夫,什么时候您又转到佛教来啦!
我的老姐夫和他的朋友张安达后来的境遇都不太好,他们的日子过得有点儿无奈。
他们的共同悲剧在于都没有工作,张安达曾一度在街道办的纸盒加工厂糊纸盒,计件制。张安达一天糊不了几个鞋匣子,用他的话说是连一两豆芽菜钱都糊不出来,就不干了。我后来看过溥仪写的一本书,里边讲了在监狱里糊纸盒的事,也是糊不到一块儿去。我不明白了,怎么紫禁城出来的主儿在动手方面都这么差呢?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
我的完颜姐夫跟张安达不同,他是有条件而不愿意工作。数学系毕业,在当时是大学问了,但他的学问于他的人生经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今天吃了绝不想明天。这位金世祖后裔活得很模糊,他对我说,模糊也是学问!九十年代我听说了“模糊数学”这个词,真佩服老姐夫的英明!但用我五姐的评论是,打着不走,拽着出溜,完颜占泰这个人没治了。
懂得“模糊”的老姐夫糊过火柴盒,给外贸工厂画过灯笼,挣得不多,够吃就行。青菜萝卜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俭朴的生活正合他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准则。老姐夫一直活到九十二岁,二十一世纪初安然离世。
张安达偶尔来串门,看老姐夫仍旧不空着手,有时候用手絹兜一兜花生米,有时候用黄糙纸包几块熏肠。熏肠不是现在超市卖的灌了淀粉的熏肠,更不是哈尔滨的美味红肠,而是将猪小肠缠绕起来煮熟熏制的卤味。小贩背着木盆,沿街吆喝,跟酱猪肝、猪心、猪尾巴一块儿卖,不过价钱更便宜罢了。再有的时候张安达会带来他闺女打的豆酱,即把猪皮、青豆、熏干、水疙瘩切丁一起熬制。等熬好盛盆里放凉处,凝固后取一大块切成拇指头大的小块装盘,浇上醋蒜汁吃,是一种实惠鲜美的家常小菜,下酒最佳。
老张回唐山老家了,老张在,他又会不屑地说是《小放牛》水平了。
张安达是来陪我那位嗜酒如命的老姐夫喝酒的,其实他平时根本不喝酒。
我时常地想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话来。“涌泉”似乎太猛太快太直接,张安达的报答是“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如同筱白玉霜缓缓的唱腔,于悠悠静夜中似有似无,不绝如缕。
知己犹未报,鬂毛飒已苍。
渐渐地,张安达很少到我们家来了,他的小脚媳妇李增春死了,张家就剩下他和闺女相依为命了。我佩服张安达的远见,接纳了这个叫作张玉秀的女儿,有这个女儿跟没这个女儿是大不一样的。张安达不是刘掌案,他没有太监徒弟。
张安达的房子,自己住了三间,将其余几间租出去了。可是那点儿租金十分有限,够不上每月的嚼裹儿,得靠女儿接济。就这,还落了个小房产主的名声。张安达的女儿结了婚在和平里住,姑爷是运输公司的司机,两口子都是善良人,就想把张安达接去一块儿住,让张安达安享晚年。
张安达到我们家跟老姐夫商量,去还是不去。老姐夫说去,现在身体硬朗自然显不出什么,将来一旦落了炕,跟前还是得有人。他遗憾的就是自己这辈子没个一男半女,想想未来总是个事儿,谁管呢?
老姐夫说这话的时候我在跟前,我让老姐夫放心,说真到了动不了的那一天,我就是他跟前的童儿,端屎端尿,喂汤喂饭,绝不会比张安达的女儿张玉秀差。老姐夫听了摇摇头。事实证明,老姐夫的感觉是对的。老姐夫去世时,我在陕西,没有任何预感,接到老七电话说老姐夫过去了,说老姐夫头天晚上还喝了五姐送的西凤酒,看了半天他画画,回到屋里睡觉,一觉就没醒。
老姐夫这是修来的福分。
张安达把金太监寺的房子卖了,卖了两千块钱。两千块在那个年代是笔巨款,溥仪写了本《我的前半生》,稿费不过五千。张安达把这笔钱在自个儿手里攥着,住在闺女家,他一分钱不掏,他认为闺女养活他是应该的。
张玉秀在和平里的家是筒子楼顶层两小居室,厕所公用,水房公用,做饭就在楼道,谁家吃什么全体居民都知道;谁家没开火,全体居民也知道。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居民楼多是这种水平。住惯了小院的张安达哪儿能习惯筒子楼?他不能习惯没有隐私的生活。
他一辈子都是在隐私中度过的。
他和闺女睡觉隔了一道门帘,他睡外间,小两口睡里间。虽说他是太监,但毕竟他是运输公司那位的老泰山,里间睡的是女婿,不是皇贵太妃。他的觉少,睡得灵醒,周围稍有动静他会激灵一下坐起来,这是当差多年的习惯。不隔音的筒子楼害苦了他,头上的顶棚都是相通的,先是里间,后是隔壁,各种各样奇妙的声音让他几乎无法入睡。都是以前没有听过的声音,敬懿太妃是寡妇,她的宫里晚上没这些声音。后半夜楼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顶棚的耗子又开起了运动会,咚咚地跑,蹬得房顶往下掉灰。
谦恭的张安达不是永远谦恭的,在女儿面前,他显尽了做“老家儿”的派头。养闺女图的什么,不就图有人尽职尽责地孝顺,无条件地伺候,自己理所当然地当“太上皇”吗?问题是他的闺女不是皇上,所以他的“太上皇”当得就有点儿打折扣,有点儿窝囊。
在家里,“太上皇”张安达不是个好说话、好伺候的主儿。
老北京人,向来是早晨一壶茶,空着肚子喝够了再吃早点。有这习惯的一般都是清闲的大爷、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为生活苦奔的不在其中。到了张安达这儿就有点儿麻烦了,无论早晨多忙,也得让闺女把茉莉花茶沏好了,把油饼豆腐脑买来,才能去上班。按说这条件不高,可那个时候没有煤气,没有电磁灶,每天得点劈柴笼火,火上来再烧开水沏茶,这么一折腾闹得见天张玉秀天不亮就得起来。
张玉秀跟张安达商量,能不能用暖壶的水沏茶。张安达说不行,隔夜的水泡不开,茶叶都在碗里漂着,那不是喝茶,那是泡干菜。张安达说他在寿康宫当差,从来都是三更就起来,没睡过囫囵觉,也没觉得不自在,到了闺女这儿怎就不行了呢?再说,她的妈李增春活着的时候天天都是早早儿把茶沏好了搁那儿,二十几年,也没见她提出过什么困难。
喝茶这件事不能更改!
女儿两口子上班,中午回不来。张安达不吃剩饭,自己也不做饭,让他在炉子跟前炒菜,没门!别说他,连他的师傅,专门负责御膳的刘掌案都没干过这个,连看门的老张、厨子老王都回家当“老太儿”去了,他难道连老张、老王都不如?谁见过“老太儿”自己下厨做饭的?不能掉这个价,就是说不能给小的们当使唤人,吃什么是次要的,关键是太爷的架子得端着。
女儿有女儿的办法,中午让老爷子在街口小饭铺包饭,想吃什么随便点,月底由女婿去结账。饭铺的饭跟御膳房不能比,翻不出多少花样来,没两个月,张安达就吃腻了。
在饭铺里夸赞人家的饭食实惠,味道好,回到家就跟女儿翻脸,说饭铺的饭不是人吃的,饺子一两六个,半个巴掌大,还是萝卜馅,他什么时候吃过萝卜馅?他根本就不吃萝卜。宫里当过差的人都不吃萝卜,吃萝卜出虚恭,大不敬,那是要掉脑袋的事儿。御膳房的小饺子小手指头肚大,小包子十八个褶儿,龙须面下到锅里自个儿会转圈儿。就是酱咸菜也得切出花儿来,好吃不好吃模样得讲究。天下万物都有自个儿的品相,饭铺弄些个“大不列颠”搪塞人,他们做着不嫌寒碜,他吃着嫌寒碜。要是刘掌案还活着,知道他吃萝卜馅大饺子,非得笑话他不行。
女儿说,老爷子,您将就一下得了,刘掌案要是知道您今天有大饺子吃,恨不得从棺材里坐起来跟您要俩吃呢!
张安达不想将就。他将就一辈子了,在亲人跟前他要恣意舒展,把扭曲了的人生再扭过来。很多时候他什么也不为,就是想找点儿不痛快。不痛快在哪儿找,在晚饭桌上找,因为只有在晚饭桌上,一家子才能凑齐了。
姑爷将一块肘子夹到张安达碗里说,爸,你吃这个。
张安达的筷子停了,不快地对女儿说,我是谁,我是老家儿,是一家之主。跟一家之主就这么你我他仨地说话,不怕折了寿?
女儿给女婿翻译父亲的意思说,以后跟爸说话得说“您”,不能说“你”。对别人称呼父亲的时候得说“怹”,不能说“他”。
姑爷是广西人,翻着广西大舌头“怹”、“怹”学了半天,终没将这个字说利落。
吃着吃着,张安达的筷子又停了,看着女儿半天不说话。女儿心里发毛,不知老爹爹又翻出什么新花样。张安达说,玉秀,我记得你不是属猪,是属兔的吧?
女儿说对,是属兔的。张安达说,属兔的你吃饭吧唧嘴干什么,吧唧吧唧,攮糠似的,饭桌上就听见你一个人的吧唧声。
坐对面的姑爷赶紧收拢了腮帮子,老丈人说的是女儿,指的却是他。
吃完饭,姑爷一边收拾饭桌,一边讨好地问老丈人明天晚上想吃什么。张安达在等着女儿给点烟袋锅,听了姑爷的问话说,你们上一天班够累的了,吃点儿简单的吧。
姑爷问什么简单。张安达说,贴饼子熬小鱼儿。
看姑爷直发愣,张安达说,饼子在上鱼在下,一锅都熟了,省事儿!
为这锅省事儿的“贴饼子熬小鱼儿”,姑爷特意请了半天假,折腾得地覆天翻,做出来一锅连鱼带刺的腥棒子面粥。张安达自然拒绝吃那不伦不类的“混账东西”,女儿另外给做了一碗羊肉热汤面了事。热汤面还没吃完,张安达提出想吃天津西边杨村的糕干。女儿心疼姑爷,说,杨村糕干得上天津买,他们单位明天不休息。
张安达说,他们是运输公司,运输公司难道就没有一辆车上天津?
女儿说,去天津不进城也买不来,再说了,为一包糕干,小月窠儿孩子吃的,也不好张嘴求人。
张安达说,老人都是小月窠儿孩子,人生就是个圆,活着活着就活回去了。你刚来北京的时候,抱在你奶奶怀里,专吃杨村糕干,连你娘的奶也不吃;你奶奶到最后,躺在炕上,除了吃糕干,也是其他什么都不吃。
女儿无助地看着姑爷,姑爷痴呆呆地没有表情,他还没弄懂“糕干”是什么东西。
张安达愿意看女儿、女婿诚惶诚恐的模样,他对这种模样太熟悉了。女儿、女婿的无所适从,对他来说是一种得意,一种由内心深处生成的快感。这种感觉是他从少年时代便缺少的,久久盼望的。女儿女婿越经不起这折腾,他便越发折腾,目的只有一个,随时向别人提醒自己的存在,显示自己在家中无可动摇的重要地位。家里无论是谁,对他都应该绝对服从,为他无条件地服务。他比皇贵太妃还皇贵太妃!
孤古乖怪,真是一种别路心态。
女儿每天战战兢兢,如同哄小孩,下班总得给张安达带点儿好吃的,半斤槽子糕,一个黑崩筋儿西瓜,一串糖葫芦,几个“驴打滚儿”。老爷子要是高兴,槽子糕便“赏赐”给了姑爷;老爷子要是不高兴,糖葫芦说不准就能从地上飞到顶棚里去。
整个一个“作(读zuō)”!
女儿不跟爸爸计较,她希望一辈子活得不容易的太监爸爸老了老了能幸福。
孩子们越是周到,张安达越是不满;越是不满,越是融不到这个小家庭里去。没事就一个人瞎琢磨,女婿姓王,将来女儿有了孩子也姓王。他可是姓张,姓张的住在姓王的家里名不正言不顺,不合规矩。这就好比溥仪出宫,无论如何是不能住到他的丈人郭不罗荣源家去的。尽管郭家的房子不少,也有钱,可那儿不是他落脚的地方。后海的醇王府大而无当,可他还得奔那儿去,那儿是他爸爸的家。
张安达有点儿后悔将金太监寺的房子卖了,可是不卖他又靠什么养老,他真正的家又在哪儿呢?
张安达变得沉默寡言,神情恍惚了。他不愿意在“家”待着,女儿还没上班他先走了,女婿下了班他还没回来。他最爱去的地方是地坛,在地坛的长椅子上一坐一天,看着树影移动,感受着太阳从胸前照到后背……
在商业局一次会议上,张安达的女儿见到了我五姐,说了她父亲的情况。我五姐以她的想法理解张安达,说张安达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怪,哪天她去好好做做张安达的工作,劝劝他,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儿子、女儿承担的责任是一样的。问题是,我那个为革命而忙碌的五姐,转过脸就把这个承诺忘了,害得张玉秀等了大半年也没等来“做工作”的我五姐。
我的老姐夫告诉我,张安达最大的障碍在厕所。
我认为老姐夫的分析不错。当初张安达上我们家的时候,被看门老张强行着灌了几壶水,为的就是看太监上厕所……张安达住在筒子楼,厕所是公共的,左边一溜一排蹲坑,右边一溜一排尿池子。都是无遮无拦的公开,这让张安达尴尬而难堪。
至少,地坛的公厕有隔断。
六
1958年底,我们家前边的两进房子被街道公社(当年在农村大办人民公社之风的影响下,北京城内一些地区也成立了街道公社,办食堂,办街道工厂,办敬老院等)征用,宽敞的广亮大街门挂上了敬老院的牌子。后进的游廊被从过道砌死,西边开了一个偏门,以便我们家人进出,门牌号也由2号改为2号旁门。从此,前头三分之二的房子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家只剩了第三进的四合院和后院的花园,没了影壁,没了垂花门,没了鱼缸和石榴树。
父亲抑郁了许多日子,又不好说什么。人家征用是经过他同意的,他在人前表现着积极与进步,背了人又唉声叹气,这是怎么档子事儿呢?父亲说,君子为人,唯善以宝。我何在乎那些房子,只是这“旁门”让人不快,有左道旁门之嫌。金家人什么时候走过旁门?
母亲说,旁门就旁门吧,这个旁门比我娘家的正门要大多了。家里就这几口人,偌大院子也压不住,房子越来越旧,也没精力收拾,搁咱们手里早晚也是糟践了。
母亲说得没错,我们家的房屋院落已经显出了颓败的老相,廊柱掉了漆,露出了里面的麻;沟眼不通,一下雨院里全是水,如同中山公园的水榭;十几间屋子,除了东厢房不漏,其余的下雨就得找盆接,几乎每间房子的顶棚都像地图一样,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后院园子里的草都长疯了,常有一只胖刺猬沿着过道到前面来溜达,见了人小眼一翻,慢慢腾腾地再逛回去,好像它是这儿的主人。母亲说狐黄灰白柳是家神,狐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灰是耗子,白是刺猬,柳是长虫,家里有这些东西是兴旺象征,它们都得罪不得。所以,那只刺猬就在我们家幸福地自在地生活着。
可也没见我们家兴旺起来。
我们家越过越没有人气儿。
父亲年纪大了,白胡子在胸前飘荡,谁能指望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能干什么呢?母亲婆婆妈妈的,除了柴米油盐,对别的没兴趣。哥哥们娶妻另过,姐姐们嫁人出阁,家里只剩七哥哥和我。可是这个老七就会画画,连换灯泡都不会……
同学们都不愿意到我们家来,说我们家像庙,像《聊斋》里闹鬼的地界儿。
隔出去的前院跟后头比是两个世界,没出两个月那些房子便修缮一新,窗户纸全换成了大玻璃,还安了纱窗,廊子都上了绿漆,重新铺了地砖,重新刷了墙。正屋开了后窗,院里搭了天棚,运来了许多椅子和床,还有一盆一盆的绣球花,好多的人进进出出,好多的东西摆摆放放。总之那个院子彻底变了,变得意外、陌生,从气味到格局。
有一天,前头敲锣打鼓,放了一阵鞭炮,来了些领导,住进了十几个老头儿老太太。老人有能动的有不能动的,个个都像碰不得的老祖宗。工作人员也不少,打扫卫生的、做饭的、采买的、护理的,俨然像一大家子人,比我们家红火多了。
母亲嘱咐我尽量别到前边去,说敬老院好歹也是个单位,哪能让闲杂人等随便出入。我告诉母亲,前院曾经是饭厅的东屋现在住了仨老头儿,一个是小学教员,一个是卖灌肠的,还有一个就是张安达。母亲惊奇地说,张安达是有闺女的呀,他怎么会住进去了呢?
我说,太监是没后人的,他为什么就不能住进去?
母亲说,那张玉秀呢,她当着干部却让她爸爸进敬老院,这不合适!这个张安达也是,跟咱们前院后院地住着,也不说过来言语一声,倒显得生分了。
莫姜听说张安达就住在前院,没有表情也没有评论。现在她愁的是,她那有两个灶眼的厨房被划到前边去了,她得在后园的小土屋起火烧饭;灶是新盘的,使起来很不顺手,不得劲。更不得劲的是我们,一吃饭得往后跑,把假山旁边的花厅当了饭厅。花厅原本是老七的卧室兼画室,我母亲刚进金家门,大闹洞房那天晚上,无意间闯到后院,就听见有人坐在花厅里吹箫。后来才知道,吹箫的就是老七。这些年一直是老七住着,这么一来就把老七挤到花厅的东间了,东间与正厅隔了道隔扇,我们在这边啃鸡骨头,他在那边画《雄鸡报晓》,十分的不和谐。
住在前院的张安达一直也没到我们家来串门,老姐夫说张安达是不好意思。张安达内心认为凡是住进敬老院的都是无依无靠的鳏寡孤独,他沦落到这份上不好再跟金家走动,怕让金家失了身份。
张安达是多虑了。
好像这是他的本性,这种性情渗到他的骨子里去了,他觉得这样反倒很正常、很习惯。所以,我印象中的张安达至死都是替别人着想,不张扬,好说话的老好人。
他女儿张玉秀嘴里的张安达不知是谁。
敬老院的领导老杨常到后院来走动,年节送点纪念品什么的。毕竟占用的是我们家的院子,毕竟两院仍共用着一个电表,使用着一个自来水总闸。母亲问起张安达,老杨说在敬老院里,张安达不再刻意避讳自己的太监身份。太监住敬老院,理所当然,他不住这儿住哪儿呢?没人提出异议。
让人欣慰的是张安达在敬老院有自己的单独厕所,即将最里头的坑隔开并且很人性化地装了一扇小门,蹲坑上摆放了可以坐的便座椅。小门一关,里头自成一个小世界,谁想看太监怎么上厕所是万万不可能的,就是我们家看门的老张如果这会儿还在,他跟张安达一块儿上厕所,怕也是达不到目的。北京人在厕所问题上向来不讲究,到了七八十年代,北京撤销私用厕所,为便于管理,统一改成公厕。那些蹲坑旱厕依旧是大敞亮,堂屋一般,倒是痛快,倒是无隐私,谁拉什么屎随时可以一览无余。彼此间可以聊天,可以交流手纸,清洁工到点清洁,刷完了这个坑你挪个窝,换到另一个坑去就是了。张安达在五十年代末就有了自己如厕的“单间”,级别不低。
张安达在敬老院上上下下人缘很好,他手脚勤快,有眼力见儿,肯给任何人帮忙,在所有的人跟前,张安达永远把自己搁在最底下。
有一回我在敬老院门口碰见张安达拿着扫帚在扫门道,就站下来跟他聊了几句。他首先问起了我的病,我说结核杆菌顽固至极,怎的也杀不死。张安达说敬懿太妃也有这病,叫“痨病”,拖拖拉拉拖了七八年,是喝蜂蜜水泡人参喝好的,他让我不妨试试。我说我对所有的偏方都失去了信心,太妃都拖了七八年,我听天由命吧!张安达说,七格格还年轻,往后的道儿长着呢……
我问他在敬老院里过得怎么样,张安达说他住敬老院是不愿意给闺女和姑爷添麻烦,论自在,还是一个人在家里自在。我说,我老姐夫正在吃政府救济,没有收人,国家每月发八块钱。要论住敬老院,老姐夫完全够条件,我动员他过来跟您做伴儿吧。
张安达听了想也没想说,完先生不会来。
我回来跟老姐夫一说,老姐夫想也没想说,不去!
我问干吗不去?老姐夫说,不自由。
张安达的女儿落了个不养老人的名声,自己有工作却让老家儿住敬老院,在人们的习惯势力中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谅的,背后议论的人很多。所以,这个张玉秀的级别一直没有提升,她一生也没有生养,人们说是缺德缺的,不养爸爸的人自然也养不出儿子。
其实张玉秀挺冤枉的。
民政部门给敬老院送了一台电视,1958年的电视,稀罕!
于是,一到晚上,敬老院的大门关了,老人们都集中在正屋看电视。那个小电影的诱惑太大,我常常在晚上站在台阶上往前院后窗里看,敬老院的电视摆在北墙,这样在南窗的玻璃上便会映出影像,当然全是反的。电视是黑白十二英寸的,里头出现的男女主播都英俊漂亮,记得女演播叫沈力,是我喜欢的人。每当我的身影在后院窗口一出现,屋里正看电视的张安达就会叫坐在玻璃窗前的人让开,意思是别挡了我这个蹭客的视线。
有一天张安达告诉我,礼拜六电视里要演《小放牛》,让我五姐来看,说领导是不会拒绝我们的。我跟五姐说了,想的是她不会来,她不可能为个《小放牛》到敬老院来蹭电视。可我五姐还是来了,是应张安达的邀请来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碰面。
我随着五姐堂而皇之地坐在敬老院的正屋里,面对着电视机,看惯了反的,乍一看正的还有些别扭,以往沈力胸前的那朵花明明是在右边,现在跑到左边去了。
《小放牛》一直拖到很晚才演,屏幕上两个小人一蹦一跳的,看不清眉眼,灰不溜丢的也没有颜色,如同两只白蛾子在扑棱,远不如五姐和张安达当年演得美好真切。我有些不耐烦,但是看五姐和张安达,两个人看得都很投入,五姐姐的眼里还有泪光在闪烁。我心说,哭什么呀,你不是喜欢牧童吗,如今嫁了紫阳牧童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七
1966年初,进了敬老院从未到过我们家的张安达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的堂屋里。
那是个冬天,天气很冷,我放寒假正在家。
我也有几年没见张安达了,这次一见不禁大吃一惊,一个老态龙钟,佝偻着身子的老头儿,黯淡得如同一块破抹布;坐在东墙的椅子上,跟墙上的古画连成一个颜色。我父亲坐在太师椅上,他上手“客”的位置空着,我知道,再怎么让,张安达也是不会坐上去的。甭管时代怎么变,张安达内心的规矩不会变。
张安达见我进来,站起来请安,迫使得我也回了一个蹲安。心里颇觉好笑,这套礼节多年不用,几乎忘光,让五姐看见保准又得说我是“残渣”了。张安达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说,小格格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走街上怕认不出了。
我说我休了几年学,现在才上髙三,今年夏天该考大学了。
张安达说,我到府上送白肉的时候,还不到这个岁数……
张安达边说边拿手巾哆哆嗦嗦地擦眼睛,那里头老有泪水流出来,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有病。张安达的围脖拧成了一条“绳子”,乱糟糟绕在脖子上,使那难看的皮肤松懈的脖子更加难看。但仍能看出,“乱糟糟”是毛料的,有着黑色的条纹。就是说,它曾经鲜亮过,辉煌过,现在旧了,毛都磨光了,还在尽职尽责地起着保暖作用。张安达脚上穿着五眼灯芯绒毛窝,还是八成新的,但是绒面已经被汤水油渍污得一塌糊涂。毛窝是白塑料底的,塑料底在当时属于时髦货,无疑是他女儿张玉秀从商场弄来的。张安达曾经剃过“去青”的脑袋上顶着一个不灰不蓝的棉帽子,棉帽子一个耳朵耷拉着,一个翻了上去,帽檐开了线,用白线匆匆连缀了几针,那几个白线针脚就明目张胆地直往外跳……
这就是我小时候看上的牧童哥吗?这就是穿着灰哔叽长袍,风流倜傥的张安达吗?春尽有归日,老来无去时,我们家那位“小村姑”,现在仍旧光鲜得如同三春牡丹,可眼前的“牧童哥”却眼昏手颤,连步子也迈不利落了。
满脸褶子,说话没有底气,蔫声细语,倒更像一个老妪。
太监原来这般不禁老!
张安达来我们家还是没有空手,这回带的是我在他们家见过的那套粉彩薄胎西洋美人茶碗和茶碟。张安达跟我父亲说这套瓷器是他十六岁那年演《小放牛》,敬懿太妃的赏赐,这些年他一直留着。洋人送给太妃的,想必是很珍贵的物件,他在敬老院用不着这东西,送给我父亲还能是个念想。
父亲看了碗底的字,说上头确有英文“敬送敬懿皇贵太妃”的字样,是英国人送的,这个碗是喝红茶用的。张安达说我父亲留过洋,又懂陶瓷,这套碗到了我父亲手里也算找到了知音,找到了归宿,夙愿堪偿,他替他的碗高兴。我记得这套茶碗张安达跟老张说是从崇文门鬼市上淘换来的,看来鬼市的说辞是虚,是遮掩,是张安达怕在外人跟前露白。低调做人,小心做事,是他一辈子为人的宗旨。
父亲对张安达送来的茶碗没有拒绝,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回赠东西。张安达送过碗之后再没话说,倒是我父亲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没用的闲话。母亲拿来五姐由紫阳带来的橘子让张安达吃,张安达哪里吃得了,他嘴里一颗牙也没了。张安达问了五姐的情况,母亲说让孩子拖累着,怕再没有闲心唱戏了。张安达说,五格格天生嗓子嫩,扮相靓丽,演小村姑得天独厚。
母亲说连五姐的女儿现在都到了小村姑的年纪了,她再不是当年了。张安达摇摇头,喟然长叹,儿女催人老啊!
末了儿,张安达说要到西院看看完颜姐夫去。
母亲说老姐夫屋里不生火,寒气大,怕是待不住,他们练功的人爱清冷。张安达说不碍事,当年他在寿康宫,冬天除了老太妃的小暖阁地上有火道,别的地方都跟冰窖似的,他打小冻惯了。母亲让我陪着张安达上西院,说院里上上下下的台阶多,留神别磕着碰着。
父亲送出了房门,站在台阶上跟张安达告别,这是以往没有的。张安达有些受宠若惊,回过身给父亲请了个双安。这个安请得直起直落,利落优美,仿佛当年牧童哥的影子又回到了张安达身上。
我搀扶着张安达上西院,张安达的腿明显地迈不开步了,几乎是在蹭,不是我扶着,有几磴台阶他可能都上不去。我真弄不明白,这个老爷子是怎么从前院蹭过来的,这得花费他多大的精力啊。张安达穿着厚厚的大棉裤,裤脚绑着,隐隐地从那大棉裤里发出难闻的气味儿。一辈子都是从别人角度体谅事物的张安达,一定知道自己身上有味儿,在西院角门前他站住了,不安地对我说,不用扶了,我可以扶着墙自己走。
看着枯槁孤单的张安达,我内心一阵悲凉有些哽咽地说,安达,您见外了,我是您看着长大的啊……
张安达一双浑浊的眼里有清亮的泪流了出来,执巾揾泪,唉了一声说,没法子,到老了,尿就管不住了,这是我们这些人的通病。那个刘掌案,还没到六十,裤裆就老是湿的了,味气忒大,众人避他唯恐不及,没人愿意到他跟前去。在庙里住着,我半个月过去给拆回棉裤,送点儿吃的,怎的也是师徒一场……我明白这个,前年夏天,我就搬到了前院门房。同屋人家没说什么,咱们自个儿得自觉,不能招人讨厌不是?
我说,安达,我还记得您演《小放牛》的模样,多好看的一个牧童哥呀!后来看过很多牧童,都没您演得好。
张安达说,《小放牛》是个梦。年轻的时候常做梦,现在成宿成宿地醒着,甭说梦,连觉也没有了。
张安达说着指了指西偏院说,还不如完先生,人家压根儿就不睡觉。
我说,安达,您这一辈子不容易……您心里苦……
张安达说,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丫头,安达没有白疼你!
我注意到,此刻张安达将我呼作了“丫头”,不再是“格格”;就是说,我这个人在他的心里得到了认同,这是我至今想来都感到欣慰的。
上北屋台阶的时候,我用左臂端着劲儿托着张安达的右手,张安达的手明显地向下用力,他对这个姿势很熟悉。是的,他用胳膊给当年的主子当惯了着力的支点……
如母亲所说,老姐夫屋里没生火,冻得人根本坐不住,一说话从嘴里冒哈气。两个老人见了面好像也没什么要紧的话说。老姐夫说今年冷得厉害,他房檐下的一窝家雀儿冻死了两只;张安达说前儿个他吃了一碗地道小站米饭,香得他想哭;老姐夫说他糊灯笼的活儿没了,现在没人打灯笼了;张安达说前院门房的烟筒跑煤气,一添煤就呛得人咳嗽,一咳嗽他就往外叽咕尿;老姐夫说西口小铺的白薯干酒来自河间府,味道还正,一毛二一两,一毛的不行,兑了水;张安达说听说北京住楼房的都有暖气,不用添煤,自个儿就热了,屋里角角落落都是暖和的;老姐夫说,那是干部们才能享受的,比如她五姐……
张安达说,我这辈子一直纳闷,我糊的鞋匣子怎么老是歪的。
老姐夫说,那是你第一道线就没叠直,第一道线是关键,再往下找垂直就行了。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闲扯,冻得流清鼻涕。
那天,从老姐夫屋里回去的时候,张安达留给了老姐夫一个手巾包。他没说是什么,老姐夫也没问是什么,或许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包很不重要,远不如他们谈论的糊鞋匣子难以掌握的技巧问题。我对那个包更没在意,想的无外乎是几颗花生米,两块豆腐干……
临回敬老院,张安达不住地四下张望,我知道他是在寻找莫姜,我告诉他莫姜这些日子没来,她男人刘成贵瘫了,离不开人,她准备把活儿辞了。张安达说,辞活儿回家,一家子能团圆了,好!好!好!
张安达一连说了三个好。
将张安达送回敬老院,我回到母亲屋里,母亲正和父亲谈论张安达。母亲说张安达也是奇怪,好些年不来,三九天,天寒地冻地跑到后院来,什么事儿没有,就送一套碗,然后干坐着。
父亲说,张安达哪里是送碗,他是辞路来了。
母亲不说话了,屋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我的心沉沉的,陡然地增加了许多惆怅。
“辞路”是旗人的传统规矩,老人年纪大了,趁着还能走动,最后一次出门,到亲友家去,叙叙旧,聊聊家常,并不说离别的话,免得让对方伤心。但暗含着有道歉辞别的含意,意思是交往一辈子了,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希望能谅解担待。辞的和被辞的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最后一面了,只是不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事后我才知道,张安达留在老姐夫屋里的不是花生米,也不是豆腐干,是钱,是他一生积蓄的剩余。一半给了张玉秀,那个受他折磨而无怨无悔的闺女;一半给了我的老姐夫、贫穷的老朋友天津人完颜占泰。
春节到了。
大年初一天刚亮,我们家被一阵激烈敲门声惊醒,母亲让我出去看看是谁这么早就来拜年了。
我冒着雪打开街门,几个人抬着一口大棺材照直就往院里闯,我张开胳膊往外堵,哪里堵得住,那口棺材到底进来了,停在院子里。我说,你们往我们家送棺材什么意思?
他们说,是你们打电话急着让送的。
我说,谁打电话你们给谁送去,我们没打电话。
他们说,你这人,这事能闹着玩儿吗?
我说,我没跟你们闹着玩儿,是你们给我们添堵!
对方说,这里不是2号吗?
我说,没错,2号。
他们说,那就对了。我们就是给2号送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还是老七醒过味儿来,从屋里跑出来说,我们这儿是2号旁门,你们找的2号在前头,是敬老院。
送棺材的说,这可不怪我们,谁知道2号和2号旁门是俩院子。
我说,呸!晦气!
另一个说,小同志你别这么说,大年初一就给您家送材(财)来,您家今年准升官又发财!求之不得哪!
我说,去你妈的吧!
一个年纪大的说,大年下的,怎么张口骂人?
我说,没揍你们就是好事!
几个人自知理亏,不再计较,将棺材吭哧吭哧又弄出去了。
回到屋里,我看见父亲靠在被子上,气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一辈子,还是头回遇上这样倒霉的事情。老七说,都是“旁门”闹的,大年初一来这么档子事儿!
母亲说,老七你跟丫丫把院里的雪扫扫去。
老七说,大过年的不兴扫地。
我把他拽出来说,让你扫你就扫,说那些个话干什么!
足不出户的老姐夫那天破例从西院走出来,站在院里凝神贯注地朝天上望。天空阴沉灰暗,雪花从虚渺的高天飘摇而下,无声地落到地上。我问老姐夫看什么呢,老姐夫说,这雪还没下透,待会儿有场暴雪呢。
我说,下雪好,瑞雪兆丰年!
老姐夫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说,您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老姐夫没接我的茬儿,仍旧朝着天上呆望,将眼神送得极高极远。我正随着老姐夫的眼光寻觅,猛听前院有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爸爸——
哭声一时不可遏止,有人劝阻,号啕变做了压抑的哭泣,边哭边在诉说。老七说,听声音好像是张玉秀。
的确是张玉秀,张安达于除夕夜里溘然长逝。那口棺材就是为他准备的,却送错了地方,进了我们的家。他的女儿得到消息赶来了,一身重孝,送来了她父亲的“根”,那是她父亲生前反复交代的,父亲说女儿是他此生最贴近的人,是亲人。
太监张文顺完完整整地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全须全尾儿”。
同年八月,莫姜死了。
我的父母也过世了。
年初一那口不吉利的棺材,让我至今耿耿于怀。
后来,我被安排插队,离开了北京。
八
不知不觉我已经来到了杏花深处,一群老头儿老太太正在林间空地上彩排,大概这就是司机说的“音乐Course”了。场地上的男老人穿着燕尾服,郑重而庄严;女老人穿着曳地长裙,优雅而秀美,人人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唱的时候就把夹子打开。好像世界上有名的合唱团唱歌的时候都张着夹子,念书一样,显得挺有学问。合唱队的背景便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杏花海,“红杏枝头春意闹”,这景致搁在《小放牛》里最合适不过了,如若在舞台上演出,能做出这样的背景来,那是高手。
Course有自己的乐队,有胡琴、笛子、月琴、扬琴和打击乐崩子,还有小提琴、大提琴、单双簧管和长号,可谓中西合璧。虽然乐器混杂但是排列有序,团队正中依着中国习惯是扬琴,左边头一个是第一小提琴首席,在众多小提琴手中很引人注目。首席是个穿黑裙的妇女,金发碧眼,是个洋人,就是说,她不但是弓弦乐器的首席,而且是整个乐队的首席,地位只在指挥之下。后排是黑管、竖琴和长号、低音大管;右边是大提琴,以及胡琴、月琴和中国打击乐。演奏家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秩序井然,一脸专注。
乐队左前方站着女主唱,我的五姐,她正全神贯注地听指挥说什么。五姐发了福,腰杆比原来粗了许多,小肚腩的肥肉也出来了。与合唱队不同,她穿的是大红绣花氅衣,大红绣花宽腿裤,脚上那双鞋我认识,是当年张安达媳妇给她做的红穗子绣花缎鞋,跟这身衣裳一配,倒也相得益彰。我不知她在这里平时是做何等装扮,那长长的假睫毛和夸张的耳坠如果不是为了演出,就纯属成精作怪。
五姐旁边站着一个几乎全部秃顶的“牧童”。脑袋不是刮出来的“去青”,是纯自然的秃,锃光瓦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辉,有着“去青”达不到的效果。“牧童”精瘦,戴着眼镜,穿一身雪白的西装,风度翩翩地静候在一侧。我想,这样的老童肯定不能像张安达一样打旋子,也不会有张安达那青嫩的少年嗓音,多半会让人失望。
人众中,唯有指挥穿了套休闲西装,披肩长发扎了条马尾巴,虽说头发全白了,但白得很匀称,如同一捧银丝。想必这个就是英格兰牧场主本人,乐队指挥王佳模了。王佳模手里舞的不是指挥棒,是戏曲《小放牛》使用的放牛鞭,鞭子上深蓝的穗子在晴空繁花的映衬下显得独特而重要,非此别物不能替代。大概指挥在这根鞭子上找到了牧牛的感觉,也找到了乐队指挥的自信。
跟女主唱交代完毕,只见王佳模回到指挥位置,双手高高抬起,众人静气凝神,都关注着那条鞭子。并不见指挥有何举止,却见鞭梢轻轻抖动,隐隐有笛声传来,婉转轻柔,像来自杏花的深处,来自幽静的山林,让人的心跟着笛声慢慢荡漾起来。渐渐地长笛吹响,接着加上了双簧管、小提琴,有轻微的风声,有溪流的潺潺和翠鸟的鸣叫……不知是来自自然还是来自乐队。
这段前奏大概就是张安达在影壁后头,给敬懿太妃吹的那段笛子曲的效果了,百十年后却是以这种形式出现在山野之中。历史就这么转啊转,艺术就这么转啊转,人生就这么转啊转,许多都变了,但有一个没变——心劲儿。
指挥给了乐队一个信号,胡琴、月琴奏起,该“牧童哥”演唱了,我说过,我对眼前老牧童不抱过高期望,便给自己找了块花荫坐了,拿出手机,准备査看收到的信息。过门奏毕,老“牧童”一张嘴,我的嘴竟闭不上了,假如张安达在,他怕要晕厥过去了,我没想到是这样——
真正标准的美声男高音。
天上的娑罗什么人儿栽?地下的黄河什么人儿开?
什么人把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他就没回来吧咿呀咳?
我猜想这个老“牧童”一定是哪个音乐学院毕业,受过专门训练的,也说不定是哪个专业音乐团体的美声男高音退休到了杏花深处。“牧童”的声音金石一般,纯正没有杂质,让人想到了年过花甲的西班牙歌剧之王多明戈演唱的《蝴蝶夫人》,“看模样,演唱者已是垂暮,听声音,还在盛年”。演唱者嗓音丰满充沛,自然流畅,让人感心动耳,把个“什么人把守三关口”唱得荡气回肠,如听万壑之松。
余音未断便掌声四起,老“牧童”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赞赏。
我等待着五姐的演唱,胖“村姑”也不含糊,调门起得也很髙,不逊“高音C”;老太太用的是民族唱法,举手投足大方沉稳,一板一眼不失当年风范。
天上的娑罗王母娘娘栽,地下的黄河老龙王开;
杨六郎把守三关口,韩湘子他出家就没回来吧咿呀咳。
年近八十的老人,那偷气换气,真假嗓的运用,都很到位。我五姐一辈子只会一出《小放牛》,够了!
清风吹歌人林去,余音自绕杏花飞。张安达的提携培养刻骨铭心地印在了老太太内心的深处,几十年不改当初。
海归牧童王佳模身心随着牛鞭摇曳,乐声悠扬,第一小提琴和第二小提琴进行着问答式的演奏;胡琴月琴再次响起,伴随着老“牧童”清亮的男高音:
赵州桥来什么人儿修,玉石的栏杆什么人儿留?
什么人骑驴桥上走?什么人推车轧了一道沟吧咿呀咳。
五姐的嗓音越唱越亮,人已分明进入化境:
赵州桥来鲁班爷爷修,玉石的栏杆圣人留;
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就轧了一道沟吧咿呀咳。
“乐莫乐兮新相知”,没有舞蹈,完全是两个老人在对唱,一男一女,一中一西,达天地之和,饬万千之物,美哉!
我也走过了许多路,有了一把年纪,自然理解了人生的许多情结,包括张安达,包括我五姐,当然也包括王佳模和秃顶老“牧童”。
演唱中的五姐姐朝我挥挥手,她看见了坐在杏花树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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