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溜达了半个多月。每天早上跟我哥说出去转转,我哥问她转什么,她说没事干。出了门就往菜市场方向走,走到头拐回来,再从另一条街绕回家。菜市场门口有个烟酒店,老板是个瘦老头,那天她路过,老头正从店里往外搬东西,纸箱子堆在路边,上面写着“转让”。她站住看了看,问老头这是要搬?老头说干不动了,儿子不让干了,回老家。又说租金便宜,一个月八百,就是地方偏,没人流。大嫂没接话,走了。

回家以后她打开冰箱翻了翻,又关上。我哥在沙发上看手机,说晚上吃什么?她说随便。我哥说你去菜市场没买菜?她愣了下说忘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哥问她咋了,她说想盘个店。我哥翻了个身说什么店?她说烟酒店隔壁那个,十五平米。我哥说那地方偏,谁去?她说租金便宜。我哥说便宜有什么用,没人买东西。她不吭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头正把最后几箱货往三轮车上搬。她问这店你干了几年?老头说八年。她说挣钱吗?老头说糊口。她看着那间巴掌大的店面,墙皮掉了,卷帘门锈迹斑斑,里面空荡荡的。老头说你真想干?她说想试试。老头说房租交了到年底,还有三个月,你拿去先干,干好了再给。她问真的?老头说你看着也不容易。

她盘下了那个店。我哥说她瞎折腾,她也不争,拿了把刷子去刷墙。墙皮铲掉,重新刮腻子,手起泡了,用针挑破,继续刷。她从旧货市场买了两个货架,一台冰柜,又去批发市场进了些饮料、零食、日用品。开店那天没放鞭炮,没挂牌匾,门开了就是开了。头三天没什么人,一天卖不到一百块。我哥说趁早关了吧,她说再等等。

第四天来了个老太太,买酱油。第五天来了个送外卖的,买水。后来慢慢多了几个熟客,都是在菜市场摆摊的,收摊以后顺路过来买包烟、买瓶水。大嫂记性好,谁爱抽什么烟,谁喝什么饮料,她记着。有人来买酒,她问打散装还是瓶装,打散装的话她进货,便宜。那人说散装。第二天她搬了个酒坛子回来,散酒卖得比瓶装好。那阵子她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进货,蹬着三轮车,装货卸货,一个人搬。我哥看不下去了,帮她搬了几回。她说你不是不支持吗?我哥说我不支持,但你不能累死。

小店开了三个月,附近工地上的工人都知道了,说她这儿的冰水便宜,一块钱一瓶,别处卖一块五。她一瓶挣一毛,不嫌少。工头来买水,说老板娘你人实在。她笑了笑,多塞了两瓶冰的。到了夏天,她又添了冰柜,卖雪糕、卖冰棍。小孩放学路过,拽着大人来买。十五平米的小店,货堆得满满的,转身都费劲,但东西找得着。她说找不着还得叫我自己翻。大嫂嗓门大了,人黑了,瘦了,但精神了,以前天天在家唉声叹气,现在跟人说说笑笑。

年底我哥给她算账,刨去成本租金,净赚了两万多。我哥说还行。她说不是还行,是行了。她把剩下的三个月房租补给了老头,老头在电话里说你这人实在。她说不实在能行吗?不实在对不起这间店。

今年她又加了项目,给附近的居民代收发快递,一个月多挣几百。还接了个修鞋的摊子,她不会修鞋,有个聋哑师傅在门口支了个摊,她提供地方,师傅免费给她修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的好事传了半条街。前几天我去看她,她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鸡蛋。称完了,又送了两根葱。老太太说你这样做买卖不赔钱?她说赔不了,葱是自己种的。老太太笑了,她也笑了。

我哥现在不反对了,下了班直接去店里帮忙,递货、收钱、跟顾客聊天。大嫂说以前三十年说的话没这一年多。我哥说跟人打交道有意思。大嫂说那你以前怎么不干?我哥说以前没机会。

晚上店关了,大嫂把一天的零钱摊在桌上,一块一块捋平。五毛的,一块的,钢镚儿哗啦啦响。她说以前在厂里一个月四千块,现在挣的比厂里多,还自在。没人管,不用看人脸色。我说你不嫌累?她说不累,累也比闲着强。闲着心慌,忙着心定。

她锁好卷帘门,把钥匙塞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哥走前面,她跟后面,隔着两步远。我哥停下等她,她紧走两步,并排了。没说话,马路上的车流声呼呼的。那间小店熄了灯,关在身后的夜色里,明天还得开。她还得早起,蹬三轮车,搬货,跟人说笑。日子不就是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出一点亮光,照着往后那些灰扑扑的路。她的路亮了。虽然只是十五瓦灯泡,昏黄昏黄的,但足够看清脚下。再远的地方看不清,不看。把眼前走好,一步一步走。她走得不快,不慌,稳当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