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第五天,吴守正找到了我的地址。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大概是跟小区门口的人问了。这个城市不大,退休的老人圈子就那么点,消息藏不住。
那天下午我正在晾衣服,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吴守正站在走廊里。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把香蕉。
玉兰……
他看到了我身后那间小房子。三十八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台小电扇,窗台上放着一盆从日杂店买的假花。
他没进来。
就站在门口,两只脚搓来搓去。
你就住这儿?
嗯。
这也太……
怎么了?干净,安静,有暖气。比住院的时候舒服。
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
给你买的。你多喝点牛奶,骨头不好。
我没接。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完了就回去吧。
玉兰,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句……
门口说。
他站在走廊里,我靠在门框上。
这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头发比五天前又白了几根,脸上的褶子像是被水泡过似的松松垮垮。
玉兰,遗嘱的事,我是欠考虑。
嗯。
你跟我过了十一年,我心里有你。但那个遗嘱是法律文件,家辉那边我也得顾……
你顾了。顾得很周全。房子给他,钱给他和小敏分,连桌椅板凳都给他了。你确实把他顾得很好。
那我现在可不可以再补一份……
补什么?
再写一份协议,给你留点什么。
我看着他。
吴守正,你想给我留什么?
他搓了搓手。
你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在写遗嘱之前,先问问我的意见。我想要你在公证处里说一句'我老伴也在,多给她写一条'。我想要你在你儿子面前承认我不是外人。
我承认啊……
你承认?你的遗嘱是白纸黑字,你哪个字承认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现在改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不是遗嘱来不及了,是我心里那口气过不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牛奶你拿回去自己喝。以后别来了。
玉兰!
我关上门。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门里面站着,听见他把塑料袋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然后是脚步声,一级一级下楼。
越来越远。
我没开门。
等到完全听不见了,我才弯腰把门口的牛奶和香蕉拿进来。
看了一眼。
牛奶是我平时喝的那个牌子。
香蕉挑了黄的,没有黑点。
他记得。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
坐了很久。
不是心软。
是觉得这十一年,他不是不记得我。
他只是觉得,记得就够了。
不需要写进遗嘱里。
不需要给名分。
不需要留什么。
他觉得我会一直在。像那盆绿萝一样,不用浇水也不会死。
可绿萝被拔了根,也活不了。
晚上我煮了一碗白粥,配了块腐乳。
吃完洗了碗,照旧擦灶台。
手机又响了。
不是吴守正。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陈玉兰女士吗?
是。哪位?
我是永安路社区居委会的小周。吴守正老先生到我们这里登记,要办一份什么遗嘱的见证人变更手续,他填了您的联系方式。我们这边需要核实一下……
不用核实了。我不当他的见证人。你告诉他,找别人。
好的,陈女士。那他填的紧急联系人也是您的号码,请问需要更换吗?
紧急联系人。
又是紧急联系人。
换掉。写他儿子吴家辉的。
好。
我挂了电话。
吴守正,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两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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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了半个月,我把新家周边摸了个遍。
菜市场在东边两百米,超市在南边的十字路口,社区卫生站在小区里面。
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买菜做饭。下午去社区活动室跟几个阿姨打打牌。晚上看看电视,九点睡。
清净。简单。没人让我签字,也没人让我当见证人。
退休金两千六,房租九百,水电煤两百左右。每月能花的就剩一千五。
不宽裕,但够了。
晓蕊每月打给我的三千块我一分没动。
那天下午我正在洗衣服,手机响了。
晓蕊的电话。
她一般一周打一次,固定在周日晚上。
今天是周三。
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厂子忙不忙?
忙,有批货赶着出。对了妈,你跟吴叔叔好吧?
我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好着呢。
那就好。我下个月可能去省城开个会,到时候绕道去看你。
别跑那么远,你忙你的。
不远,坐高铁两个小时的事。妈,你最近买衣服了没有?上次视频看你穿的那件棉袄都起球了。
还能穿。
我给你转两千,你去买件新的。
你那钱你攒着,别老给我花。
妈,我挣得够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松,不像是在安慰我。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安。
不是因为骗了她。
是因为她说下个月来看我。
她来了,直接去吴守正家,发现我不在。
然后她会问为什么。
然后她会知道所有的事。
然后她会怎么做?
我了解我的女儿。
她表面上话不多,但骨子里倔得跟驴一样。这一点像她爸。
她爸当年在工厂干了二十年,被一纸通知调岗降薪,二话不说交了辞职信。
也没跟任何人商量。
晓蕊跟他爹一个脾气。
她要是知道了我的处境,不会善罢甘休。
可我不想让她掺和。
她在南方一个人打拼,做食品加工,小厂子利润薄,她每个月还给我打三千。够她辛苦的了。
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做母亲的,习惯了把自己排在最后面。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瞒得住的。
那天晚上,孟素云发来一条微信。
玉兰,听说老吴家这两天又闹了。吴家辉从县城过来了,在他爸家住着。好像在商量什么事。
什么事?
不太清楚,但我瞅见吴家辉媳妇马丽萍在小区门口跟几个大妈聊天,说了好几次'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说她是在说给谁听?
我放下手机。
说给谁听?
说给我听。
怕我回去分他们家的东西。
这些人啊。
我五十八岁了,穷得叮当响,住着九百块一个月的出租屋,他们还怕我去争。
争什么?
你们那个遗嘱上,我连名字都没有。我争个空气吗?
可这种话,我懒得去解释。
清者自清。
浑的,随他浑去。
我关了灯,手机又亮了一下。
吴守正发来一条微信。
玉兰,今晚做了米饭,忘放水了,锅底烧糊了。你以前说米饭和水的比例是1:1.2,我总记不住。你能不能发一条给我,我截图保存。
米和水的比例。
十一年了,他终于需要记住这个了。
我回了一条:一杯米,水没过米面一个指节。买个电饭锅,别用铁锅蒸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
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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