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说隔壁单元的孙阿姨退休了,让我过去打个招呼。孙阿姨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从小就叫她孙阿姨。她在省女子监狱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我妈说:“你孙阿姨现在闲下来了,你去陪她说说话,她一个人住,怪冷清的。”
我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去敲她的门。
门开了,孙阿姨站在门口,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质。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是三十年跟规则打交道打磨出来的东西——不怒自威,不亲不疏,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进来坐。”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换了鞋进去。她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吊兰,长得很茂盛,藤蔓从花架上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书,我瞄了一眼封面,是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孙阿姨给我倒了杯茶,在我对面坐下来。窗外的小区花园里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这样的下午,最适合聊一些轻飘飘的家常。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孙阿姨,你在监狱待了三十年,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是一个单纯好奇的小辈,还是真的想听些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靠进沙发里。
“你想听哪部分?”她问。
我说:“那些女犯人,晚上是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我问得很随意,但孙阿姨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窗外的阳光从她脸上慢慢移过去,她的表情藏在光影的明暗交界里,看不分明。
“你问到了一个好问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白天她们有活干,有工做,有学习,有训练,时间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填得满满当当。但晚上不一样。晚上熄灯之后,所有人都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子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种安静,比任何刑罚都让人害怕。”
“因为白天你可以不想,但晚上你不得不想。你想你以前做的事,想你是怎么进来的,想你的孩子现在在谁怀里,想你出去的时候这个世界还会不会要你。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从你脑子里钻出来,爬满你的全身,你睡不着,但你必须躺着,因为熄灯之后不允许说话、不允许下床、不允许做任何事。”
孙阿姨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我带过的第一个监区,有个姑娘,二十二岁,因为故意伤害罪判了六年。她进来的第一周,每晚都哭,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们没办法,只能把她调到靠里的监舍,尽量不影响其他人。但哭是管不住的,你总不能把她嘴堵上。”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不哭了。”孙阿姨把茶杯放回去,“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哭不动了。眼泪是会流干的。人身体里的水分就那么多,你每天都在哭,每天都在失去水分,到最后你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眼睛是干的,喉咙是干的,连呼吸都觉得嗓子在冒烟。她瘦了三十斤,整个人脱了相。她妈来探监的时候,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当场就晕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孙阿姨不需要我安慰,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在监狱里待了三十年的人,早就不会用那些软绵绵的语气说话了。
“但你知道吗,”孙阿姨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阳台那些绿萝上,“后来这个姑娘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了个人。她开始学画画,用铅笔头在废报纸上画。我们监区有个老管教,以前是美术老师,看她画得有模有样,就偷偷多给她留了几支铅笔。她画了一年多,画得越来越好。她画她女儿,画她妈,画外面花园里的猫,画管教给她带进来的那个橘子的照片。”
“她出去的时候,带走了满满一鞋盒的画。我送她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孙管教,我终于可以回去看看我女儿长什么样了。进来的那年,她才一岁多,我记不清了。’”
孙阿姨说到这里,嗓子有一瞬间的哑,但很快恢复了。
我们沉默了一阵。
“监狱里最难熬的,不是那些刺头,”孙阿姨换了个话题,“刺头你反而好处理,她有脾气、有诉求、有软肋,你能找到下手的地方。最难熬的,是那些乖巧的、听话的、一天到晚不声不响的。”
“这种人的心是关着的,你把天窗打开,光也照不进去。她们不闹事,不吵架,不违反纪律,按时起床,按时出操,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密的机器。但你不知道这台机器什么时候会突然停摆。”
孙阿姨告诉我,她曾经管过一个女犯人,三十八岁,因诈骗罪判了十一年。这个人进来之后表现极好,好到整个监区找不到比她更模范的犯人。学技能她第一,劳动她超额完成,连监舍卫生都永远是最干净的那一间。所有人都说她改造好了,可以减刑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孙阿姨说,“我说不上来,就是直觉。干了这么多年,你对人的直觉会比你的脑子先反应过来。这个人的眼睛不对。她的眼睛永远在笑,但那个笑是死的,像画上去的,跟她的脸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有一天夜里,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巡查的时候发现她没睡。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走近了一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她看见我,没躲,也没藏,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蜡像。”
“我跟她说,把照片收起来,躺下睡觉。她没动。我又说了一遍,她还没动。我正要按规定处理,她忽然开口了。她说——‘孙管教,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我?’”
“这句话我等了十一年。十一年零三个月。从进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想知道这个答案。”孙阿姨轻轻闭上眼睛,又睁开,“可是她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一个男人,骗了一个女人一千多万,让她替自己坐了十一年的牢,而他带着钱跑了,到现在都没抓到。”
“那天晚上我违规了。我没有让她躺下,我站在她床前,听她说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说她不是骗钱的那个人,她只是太信那个人了。她把所有的账都扛在自己身上,因为那个人说会等她,会还钱,会娶她。她信了。她扛了。然后那个人消失了。她进来第二年,那人的通缉令下来了。她才知道,自己连他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已经移到了沙发后面,客厅暗了下来。孙阿姨没有起身开灯,就那么坐在暗处,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她开始说话了。”孙阿姨说,“跟同监舍的人说话,跟管教说话,给家里写信。她以前从来不跟同监舍的人说话,别人主动找她,她也只是笑一笑。那不是高冷,是羞耻。她觉得自己的蠢是全世界最大的笑话,不配被任何人看到。但那天晚上她说了出来之后,发现那些同监舍的人并没有笑话她。”
“有一个大姐跟她讲:‘妹子,我杀了我丈夫,我都没觉得自己蠢。你不过是被一个男人骗了,你蠢什么?你能有我蠢?’”
她们在那种地方学会了用一种荒诞的方式互相治愈。不是心理医生那种治愈,是你把伤疤揭给我看,我把伤疤揭给你看,然后我们同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难过的不是只有我一个。这个发现本身,有时候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孙阿姨又给我续了一杯水。她的动作很慢,倒水的时候水流细而均匀,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三十年如一日。
“你在里面待久了,会发现一个规律,”她端着水壶说,“刚进来的那些人,最难熬的不是劳动,不是失去自由,是没人听她们说话。她们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没有人愿意听。家人不愿意听,朋友不愿意听,律师不愿意听,社会上的人更不愿意听。她们被贴上了一个标签,标签上面写着‘罪犯’两个字。这两个字一出,她们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她们是一个案件编号,一个需要被改造的对象,一个社会的负担。”
“但在晚上,熄灯之后,当所有的标签都看不清了,她们就变回了人。她们会小声聊天,会哭,会笑,会讲自己的过去,会讲自己的孩子,会讲出去之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有人想回去看看老家的那条河,有人想抱一抱已经上初中的儿子,有人想给自己买了一辈子没舍得买的金镯子,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就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窗外的风声。”
“你问她们怎么熬过那些晚上?我的答案是——靠彼此。靠隔壁铺那个打呼噜的大姐,靠上铺那个夜里说梦话的姑娘,靠对面那个会偷偷分她半块饼干的室友。她们在最不该成为朋友的地方成了朋友,在最不该相信人的时候选择了相信。不是因为这些人是好人,是因为在那个时刻,她们是彼此唯一的浮木。”
孙阿姨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向阳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暮色正在一点点吞没那些绿萝和吊兰的绿色,整个阳台变成了一幅褪色的水彩画。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孙阿姨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讲了这么多,讲的都是别人怎么熬过来的。因为我没办法跟你讲我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三十年在那种地方上班,每天面对的是谎言、愤怒、眼泪、歇斯底里和无尽的绝望。你可以走,但你走了,她们怎么办?她们已经没有人要了。管教是她们最后一根绳子,哪怕这根绳子是铁做的,是冷的,是有刺的,它也是绳子。没有了它,她们就真的掉下去了。”
“我值夜班的时候,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每一个监舍的灯都灭了,但我知道每一张床上都有一双睁着的眼睛。她们在想家,在想孩子,在想那个把她们害成这样的人。我在走廊里走,脚步声均匀地响着,‘嗒、嗒、嗒、嗒’,像节拍器。那个声音对她们来说,是一种安慰。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是因为那个声音意味着——今晚有人守着你们,今晚不会有事,今晚可以闭上眼睛,哪怕睡不着,也可以试着闭一会儿。”
我拿起杯子才发现水已经凉了,一直端着没喝。孙阿姨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水壶,又给我续了热的。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滴一滴地数着时间。
“你讲的这些,”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会不会违反保密规定?”
孙阿姨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终于问了这个问题”的释然。
“我没说任何人名、地名、案由、时间、地点。”她说,“我说的是人。是在那个地方待过的女人,在那样的夜晚,怎么把一分钟过成一小时,把一小时过成一天,把一天过成一年,再把一年一年地熬过去,直到大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响起。”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楼下花园里不知名的花香。远处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拍打被子的“嘭嘭”声沉闷而敦实,像这个世界上最朴素的心跳。
“有一个姑娘出去之后给我写了封信,”孙阿姨背对着我,声音从阳台的方向传过来,“她在信里说——‘孙管教,我出去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看了日出。我在里面七年,每天晚上都在想外面的日出是什么样子的,想到最后觉得这辈子大概看不到了。那天早上我站在海边,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的时候,我哭得像个傻子。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终于等到不用听熄灯号就能闭上眼睛的那一天了。’”
孙阿姨转过身来,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稳,跟三十年在走廊里夜巡时的脚步声一样,均匀,笃定,不急不缓。
“听监狱退下来的阿姨讲,里面的女人怎么熬过那些晚上?”她重复了一遍我问的问题,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只能说——她们用每一个人身上仅存的那一点点东西熬过来的。那一点点东西,叫希望。”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客厅里没有开灯,我和孙阿姨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像两个在黑暗里等待什么的人。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模糊的格子。
那些格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去踩,没有人去数。
它们只是亮着,在这个普通的、自由自在的夜晚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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