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一九四五年八月,裕仁天皇低头认输。

南京那头压根没空顾上摆酒庆功,猛地回过味儿来,长江以南那片地界全乱套了。

那块原本号称铁桶一般的底盘上,毫无征兆地拉起了一支武装,打着新字头番号的皖南那边的独立团,后期换成了泾旌太游击独立团。

这可不是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足足四百条好汉,手里端着的全是缴获来的东洋三八大盖和美制火器。

这帮人硬生生把旌德、泾县加上太平周边的大片乡镇全攥在了手心里。

领头的那个汉子,名叫刘奎。

这茬子事让国军高层直犯嘀咕,大白天简直像见了鬼。

真要翻开他们手头的军情册子,长江南岸那批抗日队伍,早该在一九四一年就被连根拔起了。

日子倒退回一九四一年头一个月。

那年冬天落下的雪片全是血腥味儿。

老蒋那边一口气砸进去八万重兵,把不到一万人的部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仗打得简直像是在绞肉,一军之长叶挺惨遭扣押,副统帅项英更是在半夜睡觉时,挨了贴身跟班刘厚总的黑枪。

那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脚底抹油前,还把老首长兜里的金子、金笔和看时间的表摸了个干干净净。

风声一传回重庆,老蒋的指示顺着电波砸下来,通篇就四个大字:取缔以及剿灭。

按这位委员长的盘算,八万人马吃掉九千人,连对方中枢机构都连锅端了,这支抗日武装连个渣都不会剩下,早就灰飞烟灭了。

可偏偏这如意算盘落空了,他漏算了一根硬骨头。

荒山老林深处,愣是藏着一粒没被扑杀干净的火种,也就是咱们前面提过的,原先那个一支队里头,老一团的参谋骨干刘奎

那会儿这汉子手里能调动的全部底子,算上他本人,再搭上贴身护卫李有喜,以及一个带着枪伤的战友,总共就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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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火力,不过是一把快报废的短枪。

三条汉子配一把破枪,想在被几万大军地毯式梳理过的雷区里保住命?

兜兜转转四年过后,居然还能带出四百多号人的正规武装?

搁在普通人身上,早泄气认怂了,要么钻进深山老林当野人,要么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谁知道刘奎根本不信这个邪。

打那往后的四个年头里,他凭着一颗异常清醒的脑袋,步步为营,硬是走出一盘荒野求生外加绝地反击的经典好棋。

头一个要迈过的坎儿,就是怎么留住一口气。

一九四一年的开春,这仨人日子过得简直暗无天日。

大部队跑散了,和上头彻彻底底断了线,刘奎只好领着剩下俩弟兄,拼了命往泾县那片无人区里钻。

这哪是在跟敌人周旋,明摆着是当野人的节奏。

肚子里没食,身上没绷带,屁股后面还咬着国军的清剿大队。

点个火堆烤火?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行,只要冒点烟,敌人的子弹就得招呼过来。

溜达下山搞点粮食?

更没戏,各个路口全是荷枪实弹的岗哨。

肚子实在叫唤了,就吞两口涩嘴的野果子,抠点树干上的皮对付对付;嗓子冒烟了,趴在水坑边灌几口山泉水。

天黑了连个挡风的茅草棚都没处找,这汉子咬着牙,把兄弟们拉进峭壁半腰的窟窿里,硬着头皮跟野猴子们抢地盘歇息。

不过这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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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人逼到阎王殿门口的,是一九四一年入夏后的那场劫难。

碰上软骨头走漏风声,伪军大部队把北贡那片大山围了个严严实实,刘奎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要搁在话本小说里,这会儿就该上演大侠开挂的戏码了。

可真刀真枪的战场哪管这个,他们枪膛里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几粒铜花生,洞外头全是指着他们脑门的长枪短炮。

留给他的选项没几个。

头一招,举白旗。

兴许能喘气,可落到人家手里得脱几层皮,谁都不敢打包票,关键是真要跪下,这片地界上抗日的香火就算彻底断了。

再一个法子,抄家伙干到底。

就那点可怜的弹药,听个响就没了,到头来不是被捆成粽子,就是被打成筛子。

得,这下他咬着后槽牙,选了最后一条道:直接往下跳。

最后几颗子弹狠狠冲着包围圈砸过去,紧接着他吼了一嗓子,奔着万丈深渊就扑了下去。

事后琢磨他当时的心思,明摆着是宁愿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也绝不让对手看扁了自己。

至于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全看阎王爷收不收。

老天爷还真没打算收他。

崖壁上长出来的一棵老枯树硬生生兜住了这下坠的百十斤肉。

带刺的树杈子撕碎了号服,剌开了一道道口子,却把要命的冲击力给卸了个七七八八。

他攥着粗大的藤条出溜到大沟底,瘸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重新缩进了大山肚子里。

这趟闯过鬼门关的举动,反倒给往后的发展赚来了一笔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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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乡亲们嘴上一传十十传百,都在念叨:抗日的队伍有老天罩着,掉下山都捡条命!

从那以后,这片大山里就多出个响当当的名头:皖南这边的老虎。

这四字招牌,成了日后他拉杆子建军的定海神针。

说白了就一句话:只要这头猛兽没咽气,这片大好河山,依然是老部队说了算。

脑袋是留在脖子上了,往后拿什么把那仨人一把烂枪的草台班子,鼓捣成能打硬仗的铁军?

那会儿的家底儿薄得让山大王都看不起,出门打个劫都怕人笑话。

倘若脑子一热去跟敌人主力硬碰硬,纯粹是老寿星吃砒霜。

这位参谋长手里,攥着一门独特的扩张秘诀。

头个路数,大伙儿叫它收拢残局。

当年那场惨案虽说把大框架全毁了,可散落在十里八乡的散兵游勇还有不少,村庄老百姓炕席底下也掖着些家伙什。

他一边用草药敷着伤口,一边安排底下人暗中走动,活生生变成了一块吸纳人马的大磁铁。

今儿个从东头李家庄寻摸回来个老排长,明儿个又跑到西村羊圈里扒拉出一杆长满红锈的汉阳造。

就靠着这水磨工夫,弟兄们从仨凑到了十个,接着又滚雪球般壮大到了三十来号。

嘴巴一多,口粮就见底,更别提火药了。

上哪儿淘换去?

紧接着他使出了第二手绝活:专找软骨头下手。

硬骨头他绝对不啃,专门瞄准那些没油水的窝囊废。

穷乡僻壤里的巡警所,或者只留了仨瓜俩枣看大门的收税卡子,全变成了他们队伍私家的装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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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黑就摸进院子,冷冰冰的枪管直接贴着那些二狗子的后脑勺,撂下狠话只求财不害命。

这哪称得上是两军对垒,完全就是单方面进货嘛。

有回风传镇上有个中统的爪牙,天天鱼肉乡里。

他连大队人马都没用,单挑了俩手脚麻利的弟兄,瞅准那家伙外出遛弯的功夫,直接把人截在半道上。

几发铜花生过去,那个狗腿子直挺挺倒地,腰间那把油光锃亮的盒子炮立马改了姓。

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折腾,方圆几十里的黄协军全吓尿了裤子。

大太阳底下他们还穿着那身皮,等日头一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这帮人就吓得腿肚子转筋,生怕那位山里的活阎王上门讨债。

折腾到最后,动刀动枪都省了,光把领头人的名讳在阵前吼一嗓子,对面立马把武器双手奉上,更有人连皮带枪一溜烟跑过来算作入伙。

话说回来,光是捡点溃兵、弄几条破枪,这帮人撑死了也就是一伙比较能打的山大王

那个当家人的脑子亮堂得很,想让这群弟兄脱胎换骨,骨子里还少了一股精气神。

于是他一咬牙,定下了个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主意:上山把老长官的尸骸给请回来。

早先那几年,项副军长在蜜蜂洞惨遭毒手,遗体随便刨个坑就给埋了。

趁着外头全是敌军拉网排查的节骨眼,他硬是领着几个胆大的,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再次摸回高地。

几个人刨开浮土,将那几位殉难将领的骸骨一片片拾掇起来,小心翼翼塞进烧土的瓦罐。

大半夜悄摸背到山脚,交托给绝对靠谱的乡亲们藏好。

这事儿一直瞒到全国大统,那些瓦罐才被隆重接到了南京的烈士陵园。

拿全队人的性命去换几个土罐子,这买卖划算不?

太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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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不是简单地办丧事,这是在把老部队的魂魄重新聚拢。

当那帮东拼西凑的散兵游勇瞧见,带头的连埋进土里的老首长都没抛弃,这支队伍瞬间就拧成了一股掰不断的粗绳。

这就是为啥时间推到抗战胜利那一年,对头们头皮发麻地觉察到,这伙人压根就没断根,反倒像滚雪球一样扩充到了四百条枪。

这四个年头里,那位活阎王遭的罪,全明明白白印在了他的皮肉上。

听当年一块儿摸爬滚打的老伙计讲,他光是被子弹咬过的痕迹,足足凑够了十一个。

身上哪怕再小的一个坑,都印证了一回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经历;每一个弹孔,都是将来找对头清算的烂账。

一九四九年,当这位硬汉踏上满是红旗的江南水乡,任何胸前挂的金牌银牌都成了摆设。

他还喘着气,他拉起的这支铁军还站着,这就等于是对着当年那份赶尽杀绝的电报,狠狠抽了一个大嘴巴。

扭头再琢磨这长达四年的猫鼠游戏,南京那边败得一点都不亏。

那些戴着白手套的参谋们坐在沙发上,全以为两军对垒也就是算算加减乘除:八万张嘴铁定能吞掉九千人,兵力碾压局绝对十拿九稳。

可偏偏那个跳崖没死成的汉子,用真刀真枪给他们上了一课:搏命这档子事,从来就不能光用算盘打,这更像是一场比拼谁命硬的荒野进化。

就算你拿斧子把主干剁碎了,只要泥巴里头还藏着毛细根,丢给它一千多天的功夫,它照样能掀翻花岗岩,重新长出遮天蔽日的大林子。

仨人加把破枪算是开头,四百条汉子的正规军就是结局。

把首尾串起来的那股子邪乎劲儿,老百姓管它叫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