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外婆/姥姥/奶奶的全名吗?如果写下来你觉得自己能写对吗?”
“在你的印象里,她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一道菜、一种颜色或穿衣风格?”“你是否了解过她年轻时的工作,或者她最拿手的一项特长或技能?”
金蕨发现,谁被记得、谁被忘记,也有着差别。男性作为一家之主,拥有更复杂的社会关系,他的名字会天然地被反复呼唤与提及,而女性通常只是作为女儿、母亲、祖母存在于家庭内部的关系中,当她们逝去时,很少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2023年7月,金蕨开启了名为“脐带”的系列访谈。这个名字简单明了——每一个降临于世的人类都曾通过脐带获得母亲的营养,有太多女性的姓名被慢慢抹去,如同脐带被剪断,消失在个人的记忆中。
经由这项访谈,十位不同地区、不同身份背景的女性的家族史得以呈现。
当她们开始讲述时,时代的变迁从“平平淡淡”的人生中显影:有人目睹母亲因当时的医疗条件不够难产而死,有人多次流产。与历史记忆连带拔出的,还有许多不曾被言说的委屈。爱恨经由一条看不见的脐带在代际之间流传,更年轻的一辈将其称为“原生家庭创伤”,并寻求专业的心理援助,但对于更年老的女性来说,过去的记忆太过庞杂,长期被忽视的情感变得难以名状,她们只能用“苦”来形容。
在家庭内部,表达委屈不可避免地带有指责其他家庭成员的意味,“你觉得委屈,那就是我做得不对咯。”这也是金蕨作为家庭的“外来者”拥有的优势,金蕨说,真正的倾听和交流或许可以帮助她们消化这样的情绪。基于访谈整理而成的新书《脐带纪事》出版后,许多受访者对金蕨表达感激,感谢她认真去听、去好奇、去追问。
重要的是,当一位女性被允许开口,她将如何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她又希望自己以什么样的方式被记起。
1940年代末,济南解放后,正在集体学习的青年妇女。视觉中国丨图
访谈从金蕨的朋友们开始。
听说金蕨发起这个项目时,作为她多年的好友,豆豆感到困惑:一个普通的老年女性,真的有那么多值得被讲述、被记录的内容吗?
这样的疑虑并不少见。有关姥姥、奶奶甚至妈妈,年轻一辈了解的多是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其中有些故事被老人们反复讲述,令人厌倦。
2023年的端午,金蕨来到豆豆家进行访谈。豆豆和妈妈、奶奶、金蕨围坐在贴着墙放的长方形餐桌边,采访由此开启。豆豆回忆,录音笔打开的那一刹那,气氛立刻从日常的朋友聊天变得庄重起来。在几乎开口的瞬间,豆豆的奶奶成志美就哭了,“那可太苦了,我的故事苦得都能写一本书了”。
这场餐桌边的谈话中,成志美回忆起自己儿时寄人篱下,长大后又被人顶替了小学老师的工作。坐在一旁的豆豆非常震惊,她从来没想到奶奶会用“苦”这个字总结自己的一生。在她的眼里,奶奶一直是个乐观的人。
豆豆和奶奶很亲密,在读博的她时常回老家和奶奶一起吃饭,甚至还记得太奶奶的生日。即使如此,奶奶也并不主动谈自己的过往,偶尔,聊起朋友和邻居的八卦时,奶奶以前的生活才会从对话的缝隙中透出。“比如吃饭时(奶奶)讲到她年轻时的一件事,你即使听说过,也没法把这个楔子嵌到她的人生之中。”豆豆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她没有这样的机会讲述自己的故事,用一种描述自己生平的方式,把一件件的过往罗列起来。”
听说这个项目后,好友茸茸对金蕨随口说了一句,自己的奶奶在四十多岁时被确诊患有抑郁症,此后长期服药。茸茸心想,“一定是很有故事、很有记忆点的人,才能写进书里”。
她并没有想过,奶奶会是这个人。78岁的奶奶只上到小学二年级,书出版后,茸茸指着“奶奶”两字问她读什么,她说读“妈”。不识字的奶奶沉迷“听”短视频,然后告诫茸茸爸爸有些菜不能吃、洗洁精不能用。
但在交谈中,金蕨发现,茸茸奶奶姜桂举的故事十分具有代表性:她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在饥寒交迫的年代幸运存活、长大,然后走上命运为女性铺好的轨迹:结婚生子、照顾家庭。“一代又一代的女性像同个模子剪下的纸,时候一到便糊上不同家庭的门窗,命运如此循环。”金蕨写道。
如此生活四十年,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位妯娌喝了农药自杀。葬礼过后,姜桂举开始整夜失眠,多次产生轻生的念头。幸运的是,她得到了及时救治。当时农村缺乏“抑郁症”的认知,茸茸父母觉得只要睡眠正常就是正常人了。很小的时候,茸茸就知道奶奶和别人不一样,在儿时的茸茸看来,奶奶“怎么那么能闹腾”,直到成年,她才了解这叫“抑郁症”。
姜桂举的记忆力非常好,讲起话来语速很快,声情并茂,许久以前的吵架,她都可以模仿别人当时骂她的语气和动作。三十年过去,她依旧可以对茸茸还原当年妯娌葬礼上,妯娌的丈夫哭成什么样、儿女如何反应、下午做了什么,“我有的时候怀疑她是不是随便瞎说的,但是她都记得”。
但对茸茸而言,这一切似乎还是太遥远了。“你生下来的时候,她就是一个老人了,并且也会想当然地觉得‘大家都那样’。”茸茸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而当苦难被反复讲述时,“‘以前的日子有多难过,吃不饱、穿不暖,你们现在有多幸福。’如果经常用这样一种叙事去展开对话,你听着开头就觉得烦了。”
在金蕨与祖辈女性谈话的过程中,“苦”字被反复提及。金蕨认为,很多人之所以会对老年女性的诉苦感到厌烦,是因为既往发生的苦难无法被改变,也不能让当下的行动更有力量,甚至会带来被困在过去的恐惧之中。
但在金蕨看来,老年女性之所以一致地用“苦”来总结自己的一生,是因为这是她们用来自我体认的最熟悉的方式。“当她们说出自己的过往时,痛苦和委屈是最强烈的感受。如果我最强烈的感受都没有被听到、被承认,那我怎么可能去讲,我在这个家庭中也有快乐的时候呢?”
“骂老公”则是受访者回忆过往时的另一大主题。故事的开端通常从相亲开始,有人被父母安排嫁去贫寒的人家、差点投井自戕,有人多次流产,有人则抱怨老公从来不顾家,自己的情感需求被长期忽视,为家庭付出的劳动也无法得到承认。
不幸的是,“这种怨恨持续了很长时间。”金蕨说,“当她们用‘恨死了’对自己长达一生的夫妻感情进行盖棺论定时,的确有种悲凉的感觉。”
“你的外婆叫什么名字?”金蕨问圈圈。
圈圈说:“可能叫范东香。”后来,她从妈妈那里得知,外婆姓黄,“范”是外公的姓氏。
2014年,圈圈的外婆去世,此后,妈妈经常和圈圈说起自己梦见了外婆,“像祥林嫂一样”,在外地工作的圈圈有时听得生烦,觉得妈妈“经济不独立,情绪暴躁、让人承接不了”。作为家庭妇女,妈妈喜欢逛商场、打麻将,圈圈因此经常被忽略,也因此怨恨过妈妈。
直到金蕨和妈妈访谈,圈圈才知道,妈妈结婚前曾在理发店工作过,做起事来大胆泼辣。圈圈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妈妈名为“红枣”,儿时的圈圈因此被同学嘲笑,可实际上,妈妈曾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还在理发店拥有一个亲昵的称呼:“小枣子”。妈妈很早就结婚生育,和爸爸一起做生意,圈圈也没有机会完整地了解她的少女时光,“我可能太把她当一个妈妈了,而非一个女人、一个人”。
后来,圈圈将一篇随笔发在社交媒体上:“妈妈有自己的力量和生活,我们是如此相似,但我也想活出那些她未曾踏足的世界,那些生命的限制,我也想活得不一样,不是另一个承载着相似命运,共业的人,不是一个意志未完成的接班者,而是一个完全重新属于我,值得期待的故事。”
母女之间流淌的,并不只有成长与赋权,还有代际的创伤。
访谈对象大可的外婆盖旭东在五岁时目睹了母亲难产而死,但当自己的女儿在怀孕时发现有卵巢囊肿、可能发展成急腹症后,从没有去探望她一次。直到女儿顺利分娩一个月后,盖旭东才因为儿子摔倒、需要取出腿上的钢钉顺道去医院探望女儿。
回忆起这段往事,大可的妈妈对金蕨说道,“我妈就是觉得女孩的命贱”。
子宫内的人类胎儿,艺术作品。视觉中国丨图
听金蕨介绍这个项目时,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就读的六六也正好在写一本以自己的成长故事为原型的剧本。在六六的回忆中,她的童年充满了暴力。她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听话、成绩好,可一旦表现得令父母不满,就会遭遇“男女混合双打”。高中时,她曾被妈妈用铆钉书包砸到脑袋出血,送去就医。2017年,六六被诊断为重度抑郁。
在漫长的黑暗时光里,外婆是六六唯一的希望。她教儿时的六六认字、带着她到处旅游,也总是在六六挨打时站出来阻止。在和金蕨短暂的对话中,六六的妈妈说,她自己被强势的母亲控制了一生,因此尽量给了女儿六六更多人生的自主权。
实际上,外婆的脾气不好是被家庭成员公认的事情,“她对外面的人很好,只伤害最亲近的人”。从美国回国后,六六决定搬出父母的房子自己住。听说此事的外婆觉得六六“不孝”,并对六六说,“你去美国这么多年,这个事情你还没有自己调理好吗?”
“我在外面这么多年,我都是想着(外婆)你,我才能够坚持下来。我花了这么多的力气去尝试疗愈我自己,却在你嘴里变成这样一句话。”回忆起那次交谈,六六还是十分伤心,“我一直想象外婆是世界上最能够理解我、保护我的那个人,但她一下子变成了最不理解我的人。”
金蕨发现,在母女之间的“战争”中,丈夫很多时候都是旁观者,“他既是一家之主,又不参与家庭的细节,觉得‘与我无关’”。六六的家中便是如此,当六六和妈妈发生争吵时,爸爸轻描淡写地对妈妈说,“你跟她废那么多话干什么?打她一顿就好了啊”。因此,妈妈通常积攒了更多的家庭压力,在外部也缺乏施展的空间。她认为女儿更好控制,“儿子的未来我说了不算,但你得按照我的理想去活”。
在金蕨看来,呈现各种各样的母女关系,也是一种诚实。“不是所有的关系都会通往和解。”她说,“我不想制造一种母女关系的模板。”
人性幽微,家庭关系错综复杂,这是金蕨在访谈和写作时必须面对的现实。在面对两种不同的讲述时,她会有意识地同时保留两个版本。“可能事情可以有个大概的来龙去脉,但是这个过程中每个人可能都有他自己的立场视角,还有一些无法消弭的信息差。”金蕨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是没有办法做判官的,无论我是这个家庭的外人,还是哪怕在我的家庭内部的事情上。”
最初,金蕨想要保留所有女性长辈的真实姓名,但是在给几位奶奶看初稿的时候,她们不希望出现真实的姓名、地点,经过协商后,也进行了模糊处理。“在这种个人史写作中,我秉持的原则是以访谈对象的意愿为主,访谈对象告诉我多少,我就写多少,但是在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可以尝试更准确地判断她们的意愿。”
《脐带纪事》于2026年1月出版,过年前,六六分别给外婆和妈妈看了书。在此前,六六已经和妈妈讨论过儿时遭受的虐待,妈妈只是说,书不要给外婆看。
六六有点后悔给外婆看了书,也开始祈祷,过年时外婆和妈妈任何一方都千万不要提及书的事情,“不然就会发生我担心的‘第三次世界大战’”。
六六回家的第一个晚上,大家一起在外婆家吃饭,外婆看起来还算开心,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此事。过了两天,六六去找外婆单独吃饭时,外婆果然再次向六六哭诉。
“即使我看清了她们几十年的纠葛关系,这也不代表我能用自己的力量化解,甚至这种尝试是在消耗我自己的能量。”六六预判到外婆的反应会很激烈,便提前问她的心理咨询师该怎么办。咨询师建议,只当一个聆听者,倾听外婆就好。“在外婆经历情绪闪回时,我可以做的是告诉她,你想象的那个被我妈欺负的我是10岁,现在我已经27岁了,我已经长成了一个成年人,在你面前跟你聊天了。”
2022年,豆豆的爸爸因车祸意外去世,这对豆豆一家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这对豆豆的奶奶也是晴天霹雳,但她一直在照顾崩溃的豆豆妈妈,而非照顾自己的感受。但是精神的压力体现在身体上,在一年半的时间里,豆豆的奶奶瘦了20斤。
直到金蕨写出来,豆豆才意识到,奶奶这些年一直是个照护者的角色。爷爷逝世十周年忌日的时候,奶奶哭完之后,很快就恢复到和人社交的平日状态。奶奶平时也经常对家人说“我不苦”“你们好,我才好”,豆豆猜测,这可能是她多年形成的一种惯性,为了照顾别人,不允许自己沉溺在情绪里。
去年过年回家,圈圈和妈妈睡在一张床上,和妈妈谈心。“如果可以重来,你还会选择当家庭主妇、生两个孩子吗?”妈妈点点头,她觉得“儿女就是很好”。圈圈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我觉得她的话不是真的,她只是不想后悔”。但她转念一想,或许妈妈是真的为养育了两个孩子而感到骄傲呢?
在采访的过程中,金蕨也会感到一种错位:即使她在努力地打捞这些祖辈的故事,她们关注的重心还是很容易回到子孙身上,“好像仅仅是我对她们的过去感兴趣,对她们来说,这些事情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最初,金蕨发起这个项目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她想了解更多她的母亲与祖母的故事。在与家人的交流中,话题往往会跑偏,回到对于金蕨人生规划的担忧上。
在一次聊天中,外婆暗示道,你当时是高考状元,上了北大,现在又有什么用呢?
尽管金蕨知道,家人对自己没选择进体制内单位一直很不满,但当这种话被最亲近的人亲口说出时,她还是受到了伤害,聊天的话头也因此中断。
“她们可能也不是很习惯‘我’这个身份,而是作为‘妈妈’‘奶奶’的身份。谈论过去反而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当下才是更重要的,也是更困难的。”回想起和外婆的那次艰难的谈话,金蕨说,“但是有的时候,我要去抵抗那个惯性。”
在书籍记录的内容之外,几个家庭的故事还在流淌。
“有很多变化是我没有办法去及时地记录下来的,当时我拿到的可能是一个百分之八十的故事,可能现在可以补充之后的百分之二十,但是我已经把故事写完了。”金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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