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0月1日的夜色刚刚降临,天安门城楼上灯火璀璨。国庆十周年文艺晚会上,当穆桂英提枪亮相,全场屏息。那一抹金甲红袍的身影,正是已过花甲之年的梅兰芳。许多人或许没料到,眼前这位光彩依旧的“伶界大王”,其实已在与病痛暗中较量。
从泰州祖籍到北京出生,梅家的梨园血脉在他身上流淌了三代。祖父梅巧玲、父亲梅竹芬留下的名声是压力,也是激励。1904年8月17日,9岁的梅兰芳在《鹊桥密誓》中饰演织女,青涩的嗓音里透着一股韧劲,却并未得到满堂彩。台下有老人摇头:“这孩子怕是唱不起来。”可正是这份不看好,促成了他日复一日的拂晓吊嗓和深夜练功。
进入20世纪20年代,京师茶园楼椅座无虚席。梅兰芳将青衣的端庄、花旦的俏丽、刀马旦的矫健揉为一体,开创“梅派”。《霸王别姬》里虞姬自刎一折,场内可听见观众惊呼。很快,梅派成为梨园后学顶礼膜拜的范本。外国报纸称他为“东方的莎士比亚”,然而他更愿意被称作“戏班孩子”。
1937年,日军兵临上海。电台邀请梅兰芳出演慰问节目,背后却是侵略者的阴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淡淡回了句:“近日需外出疗养,改日再议。”当夜,他带着妻儿撤往香港。随后蓄须自蔽,旦角的粉墨从此封箱。有人劝他“唱几出也不失气节”,他沉默片刻,说:“胡子在,我便下不去那台。”
1945年光复,他剪须复出。《贵妃醉酒》《宇宙锋》接连登场,北京、上海票价翻番仍一票难求。人们以为戏梦就此绵延,不知岁月暗自雕刻。1953年,洛阳豫剧团来沪,《穆桂英挂帅》一连演三天,梅兰芳场场不落。穆桂英的迟暮从军让他动容,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八个字:“花甲重绽,当更峥嵘。”
回到北京后,他决意把这出戏改成京剧。剧本刨到深夜,唱腔一句句磨,他要求“既要有豫剧之豪迈,更要有京腔之雅致”。1959年5月25日,《穆桂英挂帅》在人民剧场首演,谢幕时掌声持续数分钟。周恩来步上台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好,好极了!”灯光下,他额头汗珠闪烁,却难掩胸口隐隐作痛。
1960年冬,他频频心绞痛,却坚持排练,连医嘱都当作“票友杂音”。友人担忧,他只笑:“台上少我一日,便少一日热闹。”次年5月,中国科学院邀请慰问演出,他欣然赴约。舞台不大,座位却挤满两院士与青年学者。那晚,他一袭凤冠霞帔,步步铺满铿锵鼓点。谢幕时,郭沫若上台,轻按他的手背:“先生,珍重。”
没几人知道,这副从容外表下,心脏已如拉满弦的弓。6月初,他住进阜外医院。医生诊断:冠状动脉硬化,随时可能突发大事。梅兰芳听罢,只轻轻一句:“休息两月,再排《太真外传》。”他记挂的依旧是舞台。
7月29日凌晨,病情急转直下。心跳在寂静夜色里骤然失衡,回天乏力。5点,医院记录下他的生命终点——67岁。距离那场科学殿堂里的谢幕,只过了68天。
噩耗传来,北京城的晨曦被沉痛笼罩。王瑶卿守在灵堂,颤声念道:“斯人若彩凤,西去矣。”从西长安街到海淀阜外,人流如潮。人们排队鞠躬,口中轻哼《贵妃醉酒》尾声的西皮散板,仿佛他仍在幕后应声。
梅先生逝去,却留给后世二百余出整理、改编与自创剧目;留给刀马旦、花旦、青衣以无数表演范式;更留下那份“戏可弃、气节不可失”的坚守。有学者统计,如今活跃舞台的京剧旦角,九成以上受过梅派技法浸润,这数字无需雕饰,它在每一次水袖翻飞中自有回响。
1961年已是往昔,可当年摄影师在五十年代定格的那张舞台照,仍在展柜中熠熠生辉。镜头里的梅兰芳目光温润,似在凝视台下每一位观众,又像透过岁月看向未来。那身华服已封存,嗓音也停格,但只要锣鼓一起,观众心底依旧会浮现他的身影——金盔银甲,缟素罗衣,唱一句“辕门外三声炮如雷”,千军万马皆随之起伏。
传奇落幕,故事不绝。京剧的锣鼓还会敲响,新的旦角终会登台,而那一抹不可复制的风华,仍在剧院最耀眼的灯光里,等待观众抬头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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