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了顾景琛五年。
他要和门当户对的千金结婚时,温和地问我:“你要什么?”
我只要了一笔钱。
临走时,我听见助理问他:“不签保密协议,您不怕她在婚宴上闹吗?”
顾景琛浅淡的声音传来:“没关系,她不敢。”
他说得对。我不会闹,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01
我站在顾景琛的办公室里,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夜景。
五年了。
从他创业初期只有三个人的小公司,到现在上市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我陪他走过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加班我点外卖,他应酬我挡酒,他失眠我陪着熬到天亮。
“彤彤。”
顾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是在谈今天的天气。
我转过身。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西装笔挺,腕表折射出清冷的光。那张我看了五年的脸依然英俊,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大概是愧疚?或者只是通知。
“我要和江悦结婚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点点头:“我知道。”
上周财经杂志就爆出来了,顾氏集团和江氏地产联姻,强强联手,天作之合。照片上那个女孩笑得温婉得体,站在顾景琛身边,确实比我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助理般配多了。
顾景琛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你要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五百万。
挺大方的。以他的身价,这个数字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至少比他给其他离职员工的遣散费多出十倍。
我伸手把支票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顾景琛愣了一下。大概他以为我会推辞,或者会哭,或者会质问他什么。但我什么都没问。五年了,该明白的早该明白了。
“那我走了。”我说。
“彤彤。”他叫住我,难得露出一丝犹豫,“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胃不好,以后少喝咖啡。冰箱第三层有我包好的馄饨,够你吃一个月。还有,新来的助理小周做事挺细心的,你可以多给她点机会。”
顾景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是顾景琛的特助李明的声音。
“顾总,就这么让她走了?不签个保密协议什么的?万一她在婚宴上闹……”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我听到了顾景琛的回答。
他的声音一贯的清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没关系,她不敢。”
我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敢吗?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不会懂的。我不是不敢,我是没必要。
五年,我以为自己至少能换来一份真心。但最后发现,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听话的、不敢闹的、可以用钱打发的女人。
也好,这一下,彻底死心了。
电梯一路向下,我站在空荡荡的轿厢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
包里那张支票还带着余温。
五百万。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我想起爷爷生前给我写的那些信。他说老家的果园春天会开满花,秋天能收一筐筐的果子。他说等我累了就回去,他给我留着最好的那棵桃树。
爷爷走了三年,那片果园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我拿出手机,定了明天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
当晚,我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三十平米,住了五年。我没什么行李,几件衣服,一些书,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爷爷的合影,那时候我才十五岁,扎着马尾辫,站在果园里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相框装进背包,其他的能扔就扔,能捐就捐。
第二天一早,我把钥匙交给房东,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去了高铁站。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待了十二年的城市。
雾霾有点重,高楼大厦像一个个灰色的影子。
我转身上了车。
高铁三个小时,然后转大巴一个半小时,再坐半小时的摩的,终于到了爷爷说的那个村子。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到我从摩的上下来,都好奇地打量着我。
“姑娘找谁啊?”一个老大爷问。
“李大爷家在哪边?”我问。爷爷叫李有根,这片的人都叫他李大爷。
老大爷眼睛一亮:“你是老李头的孙女?彤彤?”
我点点头。
“哎呀!”老大爷一拍大腿,“老李头走的时候就说你会回来,让我们照看着果园。走走走,我带你去!”
我跟着老大爷往村里走,一路听他絮絮叨叨。
“你爷爷那个果园啊,在村东头,好大一片呢。这些年我帮他看着,没让人糟蹋。就是草多了点,树老了点,但还能结果子。”
“谢谢您。”我说。
“谢啥,都是老邻居。”老大爷摆摆手,“对了,旁边那个生态园,来了个大老板,搞得可气派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求求人家帮忙。”
我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走到村东头,老大爷停下来,指着前面:“到了,就这片。”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果园,桃树、梨树、苹果树,一眼看过去至少上千棵。果园中间还有几排房子,门口停着一辆皮卡,几个人正在忙活着什么。
“这……”我有点不确定,“这是爷爷的果园?”
“是啊。”老大爷笑呵呵的,“你爷爷年轻时候就包下了这片山,种了几十年。三年前走的时候,这片园子都三百亩了。”
三百亩。
我以为是个小果园,种着十几棵树,爷爷打发时间的那种。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果园走去。
走到门口,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找谁?”
“我是李有根的孙女,林彤彤。”我说,“来接手果园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哎呀,可算等到你了!李叔走的时候就说,他孙女在城里上班,等哪天想回来了,就让我把园子交给你。来来来,进屋说!”
他热情地把我往里让,边走边自我介绍:“我叫赵大柱,是你爷爷雇的园子管家,在这干了八年了。”
“八年?”我更惊讶了。
“是啊。”赵大柱挠挠头,“李叔把园子打理得可好了,这些年又引进了新品种,又搞了滴灌,还跟农科院合作,咱们的果子年年都评优呢。要不是李叔走了,今年都能评上省级示范园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我坐到屋里,赵大柱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放,我更懵了。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果园占地三百二十亩,去年纯收入八十七万,现有员工六人,果树一万三千棵,还有三十亩新品种实验田。
“这是账上的钱。”赵大柱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李叔走的时候说,这钱留给孙女,让她别担心,园子能养活她。”
我看着那张卡,眼睛有点酸。
爷爷,你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就等着我回来。
“林姑娘,你先休息,明天我带你把园子转一圈。”赵大柱站起来,“对了,旁边那个生态园,老板姓傅,人挺好的。前两天还问,李叔的孙女什么时候回来,说要来拜访呢。”
我点点头,没多问。
送走赵大柱,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那片望不到边的果园,忽然笑了。
五百万。
顾景琛给的五百万,在这片园子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把支票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随手塞进抽屉里。
然后我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那片属于我的果园。
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树叶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果子的清香。
我站在一棵桃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好。
比我预想的好一万倍。
我在果园的小屋里睡了一夜,睡得格外沉。
没有顾景琛半夜打来的工作电话,没有他临时要喝的咖啡,没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金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在老家,在自己的果园里。
起床推开门,赵大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林姑娘,这是小武,咱们园子的技术员,农大毕业的。”赵大柱介绍。
小武有些腼腆地冲我点点头:“林姐好。”
“别叫林姑娘了,叫我彤彤就行。”我笑着说,“走吧,带我转转。”
这一转,就是一上午。
我这才发现自己对爷爷的果园了解得有多浅。
三百二十亩地,分成三片:东边是老果园,种了三十年的桃树梨树,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西边是十年前种的新品种,红富士苹果和翠冠梨,正是挂果的好时候;南边那片最让我吃惊——是三年前刚建的大棚,种的全是进口车厘子和晴王葡萄。
“这些都是李叔引进的。”赵大柱边走边说,“他活着的时候,年年往农科院跑,跟那些专家称兄道弟的。这片大棚,就是农科院帮忙设计的。”
我看着大棚里一串串青色的葡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爷爷一个人在老家,把果园折腾得这么大,这么像样。而我呢?在城里陪着一个永远不会娶我的人,做着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工作,还以为自己过得挺好。
“林……彤彤。”小武忽然开口,“咱们园子今年的果子,品质特别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小武看了赵大柱一眼,赵大柱叹了口气:“就是销路不太好。以前李叔在的时候,他跟城里的几个大超市都有合作。今年那些超市换了采购经理,咱们的合同就没续上。”
“现在果子怎么卖?”
“零卖。”赵大柱指了指果园门口的几筐果子,“过路的人买点,或者熟人介绍。卖不动就烂在地里了。今年至少烂了三分之一。”
我沉默了一会儿。
“账上还有多少钱?”
“八十多万。”赵大柱说,“够咱们再撑一年。”
八十多万。如果今年还卖不出去,明年就难了。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正查着呢,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我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果园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身材高大,往那儿一站,就把门给堵了一半。
“傅总?”赵大柱有些惊讶,“您怎么来了?”
傅总?
我想起昨天赵大柱说的,旁边生态园那个傅姓老板。
那个男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目光越过赵大柱,直接落在我身上。
“林彤彤?”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不确定。
我点点头:“是我。您是……”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商业化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
我仔细打量他。眉眼确实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八年前。”他说,“临江市,滨江路,晚上十一点。”
八年前。
临江市。
滨江路。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天下着大雨,我下班回出租屋的路上,看到路边躺着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我打了急救电话,跟着去了医院,垫了三千块押金,然后等到他家人来,我就走了。
那个人……
我瞪大眼睛:“你是那个被砍伤的?”
“被抢劫。”他纠正我,“捅了两刀,躺在地上半个多小时,只有你停下来。”
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刚到临江市第二年,在一家小公司打工,每天加班到半夜。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我身上刚好有三千块现金,本来准备存银行的,结果全给他垫了医药费。
“你后来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医院的缴费单上有你的名字。”他说,“我让人查了你的住址和工作单位,准备当面感谢。结果去的时候,你已经搬家了。”
“那是……”我算了算,“对,那之后一个月我就换工作了。”
他点点头,眼里带着点笑意:“我找了你三年。后来听说你去了顾氏集团,我让人给你递过名片,想约你见一面。但你一次都没回复过。”
我愣了一下。
顾氏集团的时候……有人给我递名片?
我努力回忆,好像确实有那么几次,前台说有客来访,但我那会儿忙着给顾景琛准备材料,就让前台回绝了。
“你递名片的时候,怎么说的?”
“就说想见你一面,亲自道谢。”
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会儿的我,眼里只有顾景琛的工作,只有他的事是大事。其他人的邀约,哪怕是天大的事,也排不上号。
“抱歉。”我认真地说,“我不知道是你。”
“没关系。”他说,“现在知道了。”
他伸出手:“傅云深。隔壁种蓝莓的。”
我握住他的手:“林彤彤。这边种果子的。”
他的手很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敷衍。
“晚上有空吗?”傅云深问,“请你吃饭,当是迟了八年的感谢。”
我看了看赵大柱和小武,又看了看那片还没转完的果园。
“行。”我说,“正好跟你请教请教销路的事。”
傅云深挑眉:“销路?”
“销路。”我叹气,“果子卖不出去。”
傅云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这事好办。”
晚饭是在傅云深的生态园吃的。
他的园子比我的大三倍,整整一千亩,全是蓝莓。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一条龙。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工人下班,浩浩荡荡几十号人。
“这些都是你的员工?”我问。
“加上加工厂那边,一共一百二十三个。”傅云深说,“忙的时候还要招临时工。”
我沉默了。
我那一百多亩果园,六个员工。人家一个零头都比我多。
傅云深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笑着说:“别比,我是公司化运营,投资了几个亿。你那是家庭农场,模式不一样。”
“几个亿?”我吓了一跳,“你卖蓝莓能挣几个亿?”
“蓝莓只是其中一块。”傅云深推开餐厅的门,示意我进去,“我还做冷链物流和农产品出口。”
我坐下了,心里对他的身家有了个大概的估计。
饭吃到一半,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既然这么有钱,当年怎么会被抢劫?”
傅云深放下筷子,神情淡淡的:“那会儿我刚回国,想做农业,跑到临江考察市场。晚上一个人溜达,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本来也没什么事,但他们看到我钱包,就动了刀。”
“后来呢?”
“后来我就躺地上了。”他笑了笑,看着我,“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那些抢劫的呢?”
“抓到了。判了。”他顿了顿,“但你一直没找到。”
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就为了道个谢,找了八年?”
“不是道谢。”傅云深看着我的眼睛,“是想告诉你,你当初救的那个人,现在过得很好。因为你那三千块,我活下来了。后来我做的所有事,都有你的一份。”
我愣住了。
傅云深笑了笑,拿起酒瓶给我倒了一杯:“这杯敬你。敬八年前那个雨夜。”
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傅云深告诉我他这些年做了什么,我也说了我的事——当然,没说顾景琛那段,只说在城里待累了,想回来接手爷爷的果园。
傅云深听我说完销路的事,当场打了个电话。
“明天,”他说,“农科院的陈教授过来,帮你看看果园。后天花果山的采购总监过来,他是我的朋友,正好缺高品质的水果供应商。”
我眨眨眼:“这么快?”
“八年了。”傅云深站起来,“我等这个还你人情的机会,等了八年。”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果园的小路上,月亮很亮,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临江市。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彤彤?”
那个声音让我脚步一顿。
顾景琛。
“有事?”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你走得挺急的,有些东西落在办公室了。”
“不要了,扔了吧。”
又是沉默。
“你在老家?”他问。
“嗯。”
“做什么?”
“种地。”
顾景琛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好像“种地”这两个字从他耳朵里过一遍,就自动翻译成了“混不下去”。
“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他说。
我站在月光下,看着不远处那片大棚,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好笑。
他以为我是在跟他诉苦?他以为我离开他就过不下去了?
“顾总。”我说,“我挺好的。没什么困难。您忙您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月亮还是那么亮,风里带着果子的香气。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明天,农科院的教授要来。
后天,采购总监要来。
我的果园,要忙起来了。
傅云深说要报恩,我以为就是帮忙牵个线、介绍几个人脉。毕竟他已经请我吃了饭,帮我约了专家,这份情谊足够抵八年前那三千块了。
但我错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刚起床,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推开门,我愣住了。
果园门口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商务,一辆皮卡,还有一辆写着“农科院”字样的面包车。赵大柱正跟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握手,小武站在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
“林姑娘!”赵大柱看见我,赶紧招手,“快来快来!陈教授来了!还有农科院的几位专家!”
我连忙过去。
陈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你就是李有根的孙女?你爷爷可是我们农科院的老朋友了,可惜走得早。来来来,带我去看看他那片新品种实验田。”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
陈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在果园里钻来钻去,又是取样又是拍照,最后站在大棚前面,眼睛发光。
“好!”他拍着大腿,“你爷爷真是个懂行的!这片实验田的土,是他自己配的吧?微量元素平衡得恰到好处。还有这些葡萄,你看着架势,再过一个月,绝对能评上特级!”
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惭愧。这些都不是我做的,是爷爷做的。
“陈教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我说,“咱们的果子品质这么好,为什么销路打不开?”
陈教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这事我跟你爷爷说过。他那个年代的人,只懂种不懂卖。品质上去了,品牌没上去。现在的水果市场,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了。”
“那怎么办?”
陈教授刚要说话,外面又传来一阵汽车声。
我扭头一看,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陈教授!”那人老远就喊,“您也在啊!”
陈教授笑了:“花果山的孙总?傅云深那小子动作够快的。”
孙总?
我想起傅云深昨晚说的——花“花果山的采购总监”。
孙总已经走到我面前,递上一张名片:“林总好,花果山供应链孙建国。傅总跟我说了您这边的情况,我今天特意过来看看。”
我看了一眼名片:花果山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不是采购总监,是总经理。
我深吸一口气:“孙总,您亲自来?”
“必须亲自来。”孙建国笑着,“傅总的恩人,那就是我孙建国的恩人。再说了,陈教授都亲自过来的果园,能差得了吗?”
接下来两个小时,孙建国带着两个采购专员,把我那片果园转了个底朝天。他们摘果子、测糖度、拍照、记录,忙得满头大汗。
最后,孙建国站在大棚前面,对我说:“林总,这批果子,我全要了。”
“全要?”我愣了一下,“我的果园虽然不大,但也有上百亩的产量。你……”
“我知道。”孙建国笑了,“傅总跟我说了,你这边大概年产多少。我算了一下,按特级果的价格,差不多三百多万。这钱我出得起,而且不亏——你这果子品质太好了,放到北上广的精品超市,能卖上价。”
三百多万。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比去年爷爷在的时候,利润翻了三倍。
“孙总,”我说,“您这是看傅总的面子,还是看我的果子?”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林总,您这话问得好。”他收了笑,认真地说,“我承认,一开始是冲着傅总来的。但看完您的果园,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是冲着您的果子。”
他指了指那片老果园:“这批老树,至少三十年了吧?这样的老树,结出来的果子风味最足,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还有那片大棚,您爷爷引进的品种和种植技术,都是国内最先进的。这样的货,我抢都来不及,还用人情?”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孙总,谢谢您。”
“别谢我。”孙建国摆手,“要谢就谢您爷爷,还有傅云深那小子。”
送走孙建国,天已经快黑了。我正准备回去做饭,手机又响了。
是傅云深发来的消息:“明天开始,我的人去帮你修路。”
修路?
我愣住了,赶紧打电话过去。
“傅云深,你什么意思?”
“你果园门口那条路,”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笑意,“我看了,太窄了,大车进不去。花果山的冷链车都是十二米长的,得拐两个弯才能进去。我让人帮你拓宽一下。”
“那是村里的路,不是我的。”
“我跟村里说好了。”傅云深说,“这条路正好连通我的生态园和你的果园,两家一起修,村委出一半钱,我出一半钱。你不用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傅云深继续说,“我这边有个冷库,建的时候多预留了空间。你的果子如果不方便存,可以放过来。不收钱。”
“傅云深……”
“还有,你那边人手够不够?我这边有几个老师傅,种了二十年蓝莓,经验丰富。让他们去你那边帮几天忙,带带那个小武。”
我终于忍不住了:“傅云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他的笑声。
“报恩啊。”他说,“八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你,我现在会在哪。可能早就化成灰了。这点事,比起你救我的命,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八年前那个雨夜,我只是打了个电话,垫了三千块钱。那三千块,后来我早就忘了。
但他记了八年。
“林彤彤。”傅云深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你可能不习惯,也可能觉得我做得太多。但我必须告诉你——你救的那个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果园门口,看着不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生态园。
月亮升起来了,风里传来蓝莓的清香。
“好。”我说,“那就谢谢了。”
“不用谢。”他说,“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直到赵大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姑娘,那个傅总,人真不错啊。”
我回头,看见赵大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他这些年,帮村里做了不少事。”赵大柱说,“修路、建学校、给老人发补贴。村里人都说他好。没想到他还跟你认识。”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忽然亮了,是傅云深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修路的施工队到。你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刚到大城市,每天累死累活,不知道未来在哪。看到那个躺在血泊里的陌生人,我什么都没想,就打了电话。
现在想想,那个雨夜,我救的也许不只是他。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像在唱着什么歌。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临江市,顾氏集团大厦。
顾景琛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眉头微微皱着。
这个季度的业绩不太好看。
江家的资金虽然到位了,但整合起来比预想的麻烦。江悦的父亲——他那位准岳父——在董事会上笑眯眯地提了几个“小建议”,每一个都是在往顾氏的核心业务里安插人手。
李明轻轻敲门进来:“顾总,婚礼的流程确认好了,您过目一下。”
顾景琛接过那份精美的流程单,扫了一眼。
仪式、致辞、敬酒、切蛋糕……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完美无缺。新娘的名字印在正中:江悦。
他点点头:“可以。”
李明站着没动。
“还有事?”
李明犹豫了一下:“江小姐那边……礼服改好了,让您今晚陪她去试。”
顾景琛眉头动了动:“今晚我有会。”
“可是江小姐说……”
“说什么?”
李明低下头:“她说,如果您不去,她就让她爸跟您说。”
顾景琛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说:“告诉她,我六点过去。”
李明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顾景琛忽然开口。
李明停下。
“她那边……”顾景琛顿了顿,“有消息吗?”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林小姐吗?”他说,“听说在老家。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
顾景琛没再说话。
李明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顾景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林彤彤走的那天。
她站在他面前,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说“你要什么”,她就拿了支票。他说“别在婚宴上闹”,她就走了。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留。
冰箱里的馄饨他吃了一周。最后一个吃完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让她再包一次。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就被他压下去了。
林彤彤是他刚创业时就跟着他的。那时候公司只有三个人,她做行政、做人事、做助理,什么活都干。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她一直在他身边,随叫随到,从无怨言。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的。
但他要娶的是江悦,不是她。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顾景琛揉了揉眉心,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晚上六点,他准时出现在江悦的试衣间。
江悦穿着拖地的白色婚纱从镜子里看向他,笑容灿烂:“好看吗?”
顾景琛点头:“好看。”
江悦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你都没仔细看。我换了好几套,就这套最美。你觉得呢?”
“就这套吧。”他说。
江悦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景琛,”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们,“我们结婚以后,你会一直对我好吧?”
顾景琛低头看她,江悦的眼睛很大,妆容精致,像一只等着被夸赞的猫。
“会的。”他说。
江悦笑了,靠在他肩上:“那就好。我爸妈可说了,你要是对我不好,他们可不答应。”
顾景琛没接话。
试完礼服,江悦要去吃日料。他陪她去了。吃饭的时候,江悦一直在说婚礼的事:要请哪些人、要穿哪双鞋、蜜月要去马尔代夫还是圣托里尼。
顾景琛听着,偶尔点头。
吃到一半,江悦忽然说:“对了,我听说你以前有个女助理,跟了你挺多年的。她人呢?”
顾景琛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离职了。”他说。
“哦。”江悦眨眨眼,“为什么呀?做得不好吗?”
“回老家了。”
“回老家?”江悦笑起来,“做得好好的回什么老家呀?该不会是喜欢你,看你结婚了,伤心走的吧?”
顾景琛没说话。
江悦看了看他的表情,笑容淡了些:“景琛,我开玩笑的。你不会生气了吧?”
“没有。”顾景琛放下筷子,“吃好了吗?我送你回去。”
江悦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收起来了。她站起来,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景琛,”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我知道你跟那个助理没什么。但是结婚以后,我希望你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身上。”
顾景琛看了她一眼。
江悦笑得温柔:“因为我是你妻子呀。”
三天后,婚礼如期举行。
临江市最豪华的酒店,五百多位宾客,半个商业圈的人都来了。顾景琛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台上,看着江悦穿着拖地婚纱朝他走来。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交换戒指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江悦!”
人群里站起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眼睛红红的。
“你不能嫁给他!”那人喊,“你说过等我的!”
现场一片哗然。
江悦的脸色变了。顾景琛站在旁边,表情没动。
保安很快上来把那人架走。那人边走边喊:“江悦!你忘了你说过什么吗?你忘了咱们在一起三年吗?你现在为了钱嫁给别人……”
声音渐渐远了。
江悦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抓着顾景琛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景琛,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来,他是我以前……”
“不用解释。”顾景琛说。
婚礼继续。
但气氛已经不对了。宾客们交头接耳,江悦的父母脸色铁青,江悦自己笑得勉强极了。
那天晚上,顾景琛回到婚房,江悦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景琛,”她说,“那个人是我以前谈过的,但我早就不跟他联系了。今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顾景琛说。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公司刚拿到第一笔投资的时候。他和几个合伙人喝到凌晨三点,林彤彤开着那辆破旧的小轿车来接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瓶水,然后把他送回家,看着他上楼,才开车离开。
那时候他醉醺醺地问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喝这么多?”
她笑了笑:“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后来他真的说了。说那些合伙人的嘴脸,说投资的苛刻条件,说未来的压力。她听着,偶尔点头,最后说了一句:“会好的。”
就那么一句,他就觉得好像真的会好。
顾景琛站在窗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他一直觉得“不敢闹”的女人,其实从来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
不屑。
婚礼那场闹剧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临江市。
有人说是江悦的前男友不甘心,有人说是商业对手故意捣乱,还有人说是江悦自己没处理好烂摊子。不管怎么说,顾景琛的这场婚礼算是出了名。
李明拿着手机给顾景琛看网上的评论,顾景琛扫了一眼,没说话。
“顾总,”李明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顾景琛说,“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李明点头,正准备退出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顾总,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林小姐的事。”
顾景琛抬起头。
“她在老家,”李明说,“好像在种地。”
顾景琛的眉头动了一下。
“种地?”
“对,说是接手了她爷爷的果园。具体多大不太清楚,但听说规模不大。”
顾景琛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林彤彤以前偶尔提起过的老家。她说她爷爷种了一辈子果树,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果园里玩。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她说的那些话,他好像都没往心里去过。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李明犹豫了一下:“还有就是……傅氏集团的傅云深,好像也在那边。”
顾景琛的目光凝住了。
“傅云深?”
“对,他在那边有个生态园,种蓝莓的。”
顾景琛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傅云深,傅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身家百亿,低调得几乎不露面。他几次想搭上傅家的线,都被挡了回来。现在听说傅云深在搞农业,他还以为只是玩玩,没想到就在林彤彤老家。
“他们在那边有接触吗?”他问。
“这……”李明摇头,“不清楚。”
顾景琛没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林彤彤和傅云深真的有了什么关系,那他当初那五百万,是不是给得有点可笑了?
但这个念头也只存在了几秒,就被他否定了。
傅云深是什么人?林彤彤是什么人?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想多了。
一个种地的,一个百亿身家的大佬,能有什么关系?
一个月后。
我的果园彻底变了个样。
傅云深说话算话,第二天就带着施工队来了。那条窄窄的土路被拓宽成六米宽的水泥路,直通村口的大路。花果山的冷链车开进来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拐不过弯。
他的老师傅们也来了,两个种了二十年蓝莓的老把式,带着小武在地里钻了三天,把果园里那些我没发现的问题全揪了出来。土壤酸碱度怎么调、果树怎么修剪、病虫害怎么防,讲得清清楚楚。
小武拿个本子记得密密麻麻,一边记一边说:“林姐,这些可都是真功夫!花钱都学不到的!”
我说:“那你就好好学。”
小武拼命点头。
孙建国的合同也签了。第一批果子已经运走,钱打到了账上。我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个、十、百、千、万……一百二十七万。
这只是第一批。
赵大柱站在我旁边,搓着手笑:“林姑娘,咱们今年可算是翻身了。”
我说:“叫彤彤。”
他嘿嘿笑:“彤彤。”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算账,手机响了。
是傅云深。
“出来。”他说。
“干嘛?”
“请你吃饭。”
我看看时间,晚上八点:“你那边不是有厨师吗?我过去就行。”
“今天我请你出去吃。”他说,“村口新开了一家农家乐,老板是原来在城里当大厨的,回来开的。味道不错。”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换了衣服出门,他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黑色的越野车,他靠在车门上等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比平时看起来随意不少。
“上车。”他说。
农家乐不远,开车十分钟。老板确实是从城里回来的,做的菜味道不错。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周围都是吃饭的村民,有人认出傅云深,冲他打招呼,他也点头回应。
“你在村里人缘不错。”我说。
“经常来这边吃。”他说,“一个人不想做饭。”
“你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不然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一个人在这边搞生态园,当然是一个人住。
“家里人不在?”我问。
“在临江。”他说,“我爸妈,还有我姐。我一年回去几次。”
“怎么想到来这里种蓝莓的?”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做点事。刚好这边地好,气候合适,就来了。”
“不无聊吗?”
“不无聊。”他看着我说,“现在更不无聊了。”
我低头吃菜,假装没听懂。
正吃着,手机忽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临江市。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彤彤。”
又是那个声音。
我叹了口气:“顾总,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在你们这边。”
我愣住了。
“你什么?”
“我在这边。”顾景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喝了酒,“公司团建,选了个度假村,就在你们村旁边。”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傅云深。他正在夹菜,动作没停,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哦。”我说,“那您玩好。”
“彤彤。”顾景琛叫住我,“见一面吧。”
“没空。”
“十分钟。”
“真没空。”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点酒意,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我听不懂的东西。
“你在怕什么?”他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总,”我说,“您误会了。我不是怕,我是真没空。我在吃饭呢,您别打扰我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傅云深这时候才抬起头,看着我:“顾景琛?”
我点头。
“找你干嘛?”
“不知道。”我说,“喝多了吧。”
傅云深没再问,继续吃菜。
但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那顿饭吃完,傅云深送我回去。车停在果园门口,我正准备下车,他忽然说:“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那边有个活动,”他说,“来了几个朋友,都是做农业这块的。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认识认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傅云深,”我说,“你这恩报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楚,但我感觉到了。
“没有。”他说,“正好。”
我下车,他开车走了。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拉黑。
倒不是想跟他联系,而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傅云深的生态园。
他的几个朋友确实都是做农业的,有做冷链的,有做电商的,还有做农产品出口的。傅云深把我介绍给他们,说这是我朋友,以后多关照。
那几个朋友看看我,又看看傅云深,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但都很客气地递了名片。
聊了一上午,收获不小。
中午吃饭的时候,傅云深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奇怪。
“怎么了?”我问。
“顾景琛那边的人,”他说,“托人约我见面,想谈合作。”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你在这?”
傅云深看了我一眼:“我在这边不是什么秘密。他想查,不难。”
“那你见吗?”
“不见。”傅云深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我没说话。
下午两点,我离开傅云深的生态园,准备回去看看果园的情况。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忽然停在我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下来。
顾景琛。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随意一些,但眼睛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彤彤。”他说。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一个月没见,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酒醒了之后的尴尬?
“顾总。”我说,“巧啊。”
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开口:“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种地呢。”
他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等着他开口。他既然专门来堵我,肯定不是只为了问这一句。
果然,沉默了几秒后,他说:“我听说你和傅云深认识。”
我点点头:“认识。”
“怎么认识的?”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顾总,”我说,“这是我的私事。”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在他印象里,我还是那个随叫随到、什么事都跟他汇报的林彤彤。我说“这是我的私事”,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只是听说傅云深这个人,不太好接近。你跟他走得近,小心一点。”
我笑了。
“顾总,”我说,“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跟傅云深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彤彤,”他忽然放低了声音,“我之前那话,不是那个意思。”
“哪句话?”
“‘她不敢’那句。”他说,“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我知道。您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不敢——不敢闹,不敢要,不敢打扰您。但那是因为没必要,不是因为怕您。”
他愣住了。
“顾总,”我说,“五年了,我从来没怪过您什么。您要娶谁,是您的事。我给您的,是我愿意给的。您给我那五百万,我也收了。咱们两清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您不用觉得亏欠,也不用来找我。我过得挺好的,真的。”
说完,我绕过他,往果园走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身后说:“彤彤,傅云深那种人,不会对谁认真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辆黑色商务车旁边,阳光打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我笑了笑:“顾总,您还是操心您自己的事吧。”
然后我转身,走了。
回到果园,小武正蹲在大棚里看葡萄。看见我回来,他兴奋地招手:“林姐林姐!你快来看!这批葡萄,糖度又涨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一串串开始变紫的葡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傅云深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我那边的蓝莓熟了,带你去摘。”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果园里。
我站起来,看着这片属于我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现在,我有我的果园,有新的朋友,有新的生活。
这就够了。
顾景琛站在村口,看着林彤彤的背影消失在果园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皱了皱眉,不太习惯这种味道。
“顾总?”司机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探出头,“咱们回去吗?”
顾景琛没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子往回开,路过一片巨大的生态园。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云深蓝莓”,几个字简洁大气。透过栅栏可以看到里面成片的蓝莓树,还有几栋现代化的玻璃温室。
傅云深的园子。
顾景琛的目光在那招牌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
回到度假村,李明迎上来:“顾总,您见到林小姐了?”
顾景琛点点头。
“她……怎么样?”
顾景琛没回答,径直走进房间。
他站在窗前,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彤彤那句话——“我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没必要。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她用这三个字评价。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陪在他身边,什么事都替他想着,什么苦都替他扛着。他以为那是依赖,是离不开,是某种程度的爱。
但现在看来,那只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对他好,就像她选择了离开。
而他,一直把她的选择当成理所当然。
“顾总,”李明又敲门进来,“刚才傅云深的助理回了电话。”
顾景琛转过身:“怎么说?”
李明脸上有些为难:“对方说……傅总近期没有合作意向,让您不用再联系了。”
顾景琛的眼神沉了沉。
他知道傅云深难约,但没想到难约到这个程度。他亲自让人递的话,对方连面都不见,直接让助理回绝。
“还有件事。”李明犹豫了一下,“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傅云深最近确实在帮一个人搞农业项目。那个人……”
“谁?”
李明咽了口唾沫:“林彤彤。”
顾景琛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且,”李明硬着头皮说,“那个项目,傅氏投了三个亿。”
三个亿。
顾景琛忽然想笑。
他给了林彤彤五百万,觉得自己很大方。而傅云深,只是“帮忙”,就投了三个亿。
“还有一件事。”李明今天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坏消息一次性说完,“林彤彤那个果园,我之前以为就是个小果园。但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三百二十亩。”李明说,“她爷爷留给她的,三百二十亩的果园。而且花果山的孙建国亲自去签了收购合同,今年第一批果子已经卖了一百多万。”
顾景琛沉默了很久。
“你出去吧。”他说。
李明如释重负,赶紧退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顾景琛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以为她离了他活不下去,结果她活得很好。
他以为她在老家种地是混不下去,结果她有三百万亩果园。
他以为傅云深不可能跟她有什么关系,结果傅云深为她投了三个亿。
他以为她不敢闹,结果她只是没必要。
“没必要。”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第二天一早,顾景琛离开了度假村。
走之前,他让司机在村口停了一下。透过车窗,他能看到远处那片果园的影子,晨光洒在树梢上,有几个人正在里面忙碌着。
他不知道哪个是林彤彤。
看了几秒,他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车子启动,驶离了这个村子。
后视镜里,那片果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与此同时,我正在果园里忙得脚不沾地。
孙建国的第二批订单下来了,要的量比第一批还大。赵大柱带着几个人在地里摘果子,小武在大棚里测糖度,我负责装箱和联系物流。
正忙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果园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写字楼里出来的高管。
“请问是林彤彤林总吗?”她问。
我擦了擦手上的灰:“是我,您是?”
“我是傅氏集团的。”她递上一张名片,“傅总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傅氏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监,周敏。
“战略投资部?”我愣了一下,“傅云深让你们来的?”
周敏笑了:“是的。傅总说,您这边以后就是我们傅氏的战略合作伙伴。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战略合作伙伴?
我掏出手机,给傅云深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傅云深,”我说,“你搞什么?”
他笑了一声:“什么搞什么?”
“战略合作伙伴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说,“你那个果园,我投了。”
“你投了?”我愣住了,“投了多少?”
“三个亿。”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傅云深!”我差点跳起来,“我那个果园一年才挣几百万,你投三个亿?你疯了吧?”
“没疯。”他说,“你那片地,我让人评估过了,潜力很大。三百二十亩只是开始,周围还有上千亩地可以流转。再加上你的品种和技术,三年内做到年产值五千万没问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而且,”他继续说,“我投的不是你那个果园,是我自己的生态园和你的果园整合在一起,做产业链。你的水果,加上我的蓝莓,再加上冷链和渠道,三个亿一点都不多。”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晚上有空吗?过来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周敏在旁边笑着看我:“林总,您跟傅总关系真好。我来傅氏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么上心一件事。”
我苦笑了一下。
三天后,合同签了。
傅云深确实投了三个亿,但那些钱不是直接给我的,而是成立了一家新的农业公司,我和他的生态园一起并入这家公司。他占股百分之六十,我占股百分之四十。
签完字的那一刻,我看着那份合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三个月前,我还是顾景琛的助理,拿着八千块的工资,住着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三个月后,我成了一家估值五个亿的农业公司的股东,拥有三百二十亩果园,还有一个百亿身家的大佬当合伙人。
而这一切,都始于爷爷留给我的那片果园,和一个八年前我随手救下的人。
“想什么呢?”傅云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在想,”我说,“这世上有些事,真是想不到。”
他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夕阳正红。
一个月后,我的果园上了新闻。
不是因为那三个亿的投资,而是因为我们的水果卖爆了。
孙建国的渠道确实厉害,我们的水果被送进了北上广深最顶级的精品超市,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倍,依然供不应求。花果山的电商平台上,我们的晴王葡萄上架三分钟就被抢光,评论区一片好评。
“从来没见过这么甜的葡萄!”
“这个桃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味道!”
“回购第三次了,这家果园的水果闭眼入!”
小武每天抱着手机刷评论,笑得合不拢嘴。赵大柱带着工人在地里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忙一边说:“种了三十年果树,头一回见这阵仗!”
那天晚上,傅云深来果园找我。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他没说,只是把我拉上车。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山坡上。
我下车一看,愣住了。
这里是村子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成片的果园上,那些整齐的果树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好看吗?”傅云深站在我旁边问。
我点头:“好看。”
“那边,”他指向远处,“是你的果园。”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那片老果园的位置最好,桃树、梨树、苹果树,在夕阳下连成一片,美得像画。
“这边,”他又指向另一边,“是我的。”
他的蓝莓园更大,更规整,一垄一垄的蓝莓树像是绿色的波浪。
“以后,”他说,“这些都是咱们的。”
我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染成了金色,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么清冷。
“傅云深,”我说,“你老实告诉我,你投这三个亿,到底是因为我的果园,还是因为八年前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
夕阳在他眼睛里跳跃,像是两团小小的火焰。
“都有。”他说。
我等着他继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八年前那个雨夜,我躺在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停下来。只有你。你蹲下来问我怎么样,然后打了电话,一直等到救护车来。”
他顿了顿:“那会儿我意识模糊,没看清你的脸。但那个声音,我一直记得。”
我心里一动。
“后来我让人查到了你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去找你。但你搬家了。”他说,“我找了你三年,最后听说你在顾氏集团。我让人递过好几次名片,你都没见。”
“我那时候……”
“我知道。”他打断我,“那会儿你心里只有顾景琛。我去找你,你也不会见我的。”
我沉默了。
“所以这次,”他说,“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停下来,如果我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我没有垫那三千块……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傅云深,”我说,“你这是在报恩,还是……”
他没等我说完,就笑了。
“报恩报够了。”他说,“现在是别的。”
“别的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夕阳,有我,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站在山坡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晚霞一点一点褪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始终没回答那个问题。
我也没再问。
三个月后。
我的果园迎来了最忙的时候——秋收。
桃子和梨已经收完了,现在正是苹果和葡萄的旺季。每天都有冷链车开进来,装满果子,然后开走。赵大柱带着工人从早忙到晚,小武在大棚里守着葡萄,生怕错过最佳采摘时间。
我也没闲着,每天不是在地里,就是在公司开会。
是的,公司。
新公司取名“云彤农业”,办公地点设在临江市最核心的商务区。傅云深说,这样方便跟渠道和客户对接。我每周要去两三天,处理那些必须当面谈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一个会,助理小周敲门进来。
“林总,有您的采访。”
采访?
我想起来了,是《财经周刊》约的,说要做一个“新农人”的专题报道。我本来想推掉,但傅云深说这对公司品牌有好处,让我接受。
我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女的拿着话筒,男的扛着摄像机。女的看起来很年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林总好,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苏晴。”她伸出手,“感谢您接受采访。”
我握了握她的手:“坐吧。”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苏晴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从果园的历史问到未来的规划,从种植技术问到市场布局。我一一回答,她认真记录。
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林总,冒昧问一下,您的感情状况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苏晴连忙说:“如果不方便回答,可以不说的。只是我们读者对这个比较感兴趣,毕竟您这么年轻,事业又这么成功……”
我笑了笑。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说,“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苏晴眼睛亮了亮:“意思是现在单身?”
我想了想,说:“算是吧。”
采访结束后,苏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林总,您说的那句话特别好。”
“哪句?”
“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她笑了,“我也这么想。”
送走他们,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临江市的秋天比老家凉一些,梧桐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三个月前,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现在,我又回来了——不是以顾景琛助理的身份,而是以云彤农业总经理的身份。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手机响了,是傅云深发来的消息。
“采访结束了吗?晚上回来吃饭,我让厨师做了你爱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开车回老家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果园门口。
远远的,我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傅云深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我这边看。
我停好车,走过去。
“回来了?”他说。
“嗯。”
他递过来一个袋子:“刚摘的,你尝尝。”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蓝莓,每一颗都又大又紫,上面还带着露水。
我捏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好吃。”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走吧,”他说,“饭好了。”
我们并肩往里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看见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傅氏集团战略合作伙伴。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什么时候挂的?”
“今天早上。”他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牌子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笑了。
那顿饭吃得格外香。厨师做了我喜欢的红烧肉,还有清炒时蔬,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傅云深坐在我对面,偶尔给我夹菜,偶尔问几句今天采访的事。
吃完饭,他送我到门口。
“明天有事吗?”他问。
“有,小武说葡萄该收了,我得去看看。”
“那我陪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门廊的灯光,亮亮的。
“傅云深,”我说,“你天天往我这边跑,你自己的园子不管了?”
“管。”他说,“但你也得管。”
“我什么时候归你管了?”
他笑了,没回答。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云深,八年前那个雨夜,如果我当时没有停下来,你现在会在哪?”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早就不在了,可能还在做生意,可能会遇到别的人。但不管在哪,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现在这样,”他说,“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你。”
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月光很亮,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让人安心。
“傅云深,”我开口。
“嗯?”
“你那天说的‘别的’,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睛里。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他往前一步,离我很近。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报恩,是喜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你第一次吃我摘的蓝莓的时候,可能是你在地里忙得满头大汗还冲我笑的时候,可能是你站在山坡上看夕阳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发现。”
我沉默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我开口:“傅云深,你知道我跟顾景琛的事吗?”
“知道。”
“你不介意?”
他摇摇头:“那是你的事。我只关心以后。”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天在山坡上,你问我的问题,我也有答案了。”
他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喜欢你。”我说,“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不是因为那三个亿,是因为你是你。”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蓝莓和阳光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唱着什么歌。
第二天,农业频道的记者来了。
他们说要做一个专题报道,采访几位成功的“新农人”。我被列为重点采访对象之一。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记者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最后,他们问我有什么想对观众说的。
我对着镜头,想了想,说:“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我选择了回来,选择了这片土地,选择了新的开始。现在,我很幸福。”
采访结束后,记者收拾设备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林总,门口那块牌子是新的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块“傅氏集团战略合作伙伴”的牌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笑了笑:“是的。”
“傅氏集团挺有名气的,”她说,“能跟他们合作,您真厉害。”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送走记者,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手机响了,是傅云深发来的消息。
“看到采访了。那句‘现在很幸福’,是真的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猜。”
他秒回:“我猜是真的。”
我没回,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往果园深处走去。
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果子的香气。小武在大棚那边喊我:“林姐!葡萄熟了!你快来看!”
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桃树下面。
是傅云深。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桃子。
“你怎么来了?”我问。
“摘桃子给你吃。”他说。
我走过去,从他篮子里拿了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甜的。
他看着我吃,眼睛里带着笑。
“好吃吗?”
我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擦掉我嘴角的汁水。
“林彤彤。”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以后每年的桃子,我都给你摘。”
我看着他,阳光下,他的轮廓格外清晰。
“好啊。”我说。
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远处,小武还在喊:“林姐!你快来啊!”
我应了一声,拉起傅云深的手:“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葡萄。”
他任由我拉着,往大棚那边走去。
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云深。”
“嗯?”
“你那三个亿,什么时候能回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管它呢。”他说,“反正我赚到了。”
我扭头看他:“赚到什么?”
他握紧我的手,笑着说:“赚到一个你。”
我白了他一眼,但没挣开他的手。
阳光正好,我们穿过果园,往大棚走去。
身后,那片老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我们挥手。
远处,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老李头的孙女,有福气啊。”
另一个老人接话:“可不是嘛。老李头要是还在,得高兴坏了。”
我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傅云深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他点点头:“嗯,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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