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3年腊月的梁山泊,冰风凛冽。插在寨主大帐门口的赤红帅旗瑟瑟作响,帐内却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交织的苦涩。晁盖躺在榻上,气若游丝,他望向篝火,喉头只吐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谁……替我射倒史文恭,梁山便推他坐头把。”话音散进夜色,众人神情各异,只有立在暗影里的吴用微微点头,心知其意。

晁盖何以不把“座次继承人”四个字直言留给宋江?这要从梁山两种不同的未来说起。北宋徽宗朝,官府腐败,军政失序,草莽群雄四起。晁盖起初只想“劫富济贫”,守一片水泊天地,带兄弟们逍遥江湖;宋江却心中自有一张更大的棋盘——“受招安、立功业”,把半生豪情押在朝廷的赦令与官职上。两条道路,分道而行,势难并容。

再看人望。宋江外号“及时雨”,行走江湖多年,救急扶危,积攒的恩义多到数不清。卢俊义、燕青、李逵、戴宗……这一群号称“江州系”的兄弟们,眼里都闪着跟随宋江的执着。晁盖心里清楚:若将帅位拱手相让,山寨迟早改弦易辙,自己数年经营的“替天行道”大旗可能瞬间褪色成“听旨办差”。

更棘手的是,吴用也在摇摆。这位足智多谋的“智多星”原系晁盖结义兄弟,然而长久与宋江并肩布局,难免被对方的胸怀与谋略吸引。晁盖带兵征曾头市时,只带阮氏三雄、公孙胜等铁杆,却偏偏没叫吴用同行,显露了深层裂隙。

于是,晁盖决定赌一次。既然无法公然否决宋江,就索性把条件抛向未来:谁能手刃曾头市头领史文恭,谁便是新主。表面是激将,实则是他心中另有人选。

有人说,那人是刚到山寨不久的卢俊义。卢俊义的确武艺高强,可他出身豪富,大节可依,心底对朝廷并未死灰,招安不难动摇他。晁盖对卢俊义并无深交,更无托孤之情,自然排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怀疑他想扶持关胜。关胜血脉名门,却是带兵守边的将门子弟,忠君思想根深蒂固,说不定哪天就跟宋江合唱了。晁盖倘若识人之明,也不会把梦托在关胜身上。

剩下的,唯有林冲。此人身世复杂: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因高俅设计,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官府对他已是天罗地网,他对朝廷焉能生出半分期待?再加上火并王伦时,正是林冲一枪挑起大梁,扶晁盖坐寨,恩情深重。严谨地说,梁山旧部里,资历、武艺、威望无一不合的,也就是他。

武艺方面更不含糊。史文恭弓马精绝,箭法如神,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级。晁盖被他的一矢贯胸,郁结于心。放眼全寨,张清、呼延灼固然兵器奇巧,但论步战单挑,林冲仍是公认的第一梯队。有意思的是,仅凭这一层实力判断,晁盖就已在暗暗下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再说人和。林冲话不多,却重义气。梁山早期众兄弟里,他最少话,做事却硬。他与吴用并无间隙,与李逵、鲁智深、武松等豪侠相交融洽;而且相比宋江那张能言善辩的嘴,林冲更像是一个不会插刀的纯粹武夫,易得兄弟们信任。这一点,晁盖看在眼里。

吴用为什么会心领神会?一来他素谙人心,看晁盖遗言时,马上能够对号入座。二来,军师深知晁盖最后一次征战缺了林冲,正因要给对方留足“斩将封王”的机会。若林冲箭挑史文恭,自然众望所归;若林冲没能立功,权杖便顺理成章落到宋江手里。晁盖相当于把梁山的未来变成一场公开选拔,看谁能赢得“曾头市决赛”。

结局却不按剧本走。晁盖闭眼第三日,宋江、卢俊义率众再战曾头市。那一战,卢俊义一杆方天画戟破阵,宋江遥坐阵后调兵遣将;临阵之际,乱军中公式般的情节出现,正是卢俊义擒下了史文恭。林冲虽奋战,也只能目送功劳归他人。摄于众意,兄弟们推宋江为首。史书《宋史·方伎传》虽未载此细节,但《宋人杂记》中一句“公明拥卢制敌,遂济其志”可为旁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此,梁山的旗面由“替天行道”悄然转向“受招安表”,吴用顺水推舟,同日夜草拟表章,上报朝廷。林冲受封马军副先锋,虽名列前茅,却再难撼动宋江的核心位置。晁盖生前的那道选择题,在现实面前化成了一阵风,吹散在梁山泊的苇叶与波涛之间。

遗憾的是,晁盖对林冲的期待终究只是期待。史文恭被擒,梁山完成“功勋积分”,招安之门大开。林冲再无退路,只得随众南下,奔赴接踵而至的大战。建炎元年,他于杭州府旧伤复发,草莽生涯草草画上句点,昔日豪情留在史册,却再无人提起那个病榻之夜被有意无意遮掩的传位心思。

吴用后来向少数心腹回忆那夜,他用一句话作结:“天命有时比人心还滑。”短短八个字,既为自己辩解,也道尽了江湖成王败寇的老理。梁山众兄弟曾想改天换地,到头来各有归宿。可若再有人问:晁盖究竟想把那把交椅给谁?答案早被写在他的沉默里——那柄雪亮的丈八蛇矛,和曾在风雪夜里刺向王伦咽喉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