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深秋,北风透窗。灯下一位二十岁的青年反复摆弄棋形,忽而皱眉,忽而露笑。他名叫聂卫平,跟几位前辈研究小林光一最新对局。墙上,一张陈毅元帅照片无言注视,像在提醒那句嘱托:要把中国围棋的旗帜重新插回世界最前列。
十余年倏忽而过。1984年10月,中日围棋擂台赛在东京鸣锣。双方各八员,胜者留擂,败者退场。日本派出的依田纪基起手便击落汪见虹,气势汹汹。中国一片惋叹,仿佛听到旧时代“日本围棋天下第一”的回声。
然而,年轻的江铸久横空杀出,连下五城,让东京的观众哗然。日方教练不得不推出“十段”小林光一。此君前年访华保持全胜,被视作压阵王牌。
小林登场后连斩六将,赛场气氛骤变。新闻社民调显示,九成以上日本棋迷认定擂台赛将在他手中收官。国内不少人心里也打鼓,闯关者只剩队长聂卫平。
8月27日,一缕晨光刚照进热海暖海庄旅馆的大厅。聂卫平身着印有“中国”字样的红色短袖,他的随身行囊里塞满了对手的棋谱。开赛前夜,他还在灯下推演变化至凌晨两点。
“看清了,黑七路高吊。”队友轻声提醒。聂卫平点点头。对局势如暖海的汐潮,先缓后急。不到五十手,小林已落后时间半小时。中盘时,聂卫平均吸两口氧气,随即在要害处掷下一子,形如长矛。
258手终局,中国队以黑胜两目半。电话线那头传来欢呼。小林神情晦暗,只丢下一句:“怎么会输得这么怪?”随即谢绝了记者招呼。
轮到加藤正夫。8月29日,东京日本棋院灯火通明,闭幕仪式场地早已布置停当。加藤人称“天杀星”,冷脸上却难掩疲惫。49手刺中路,他想主动搅局,却被聂卫平倒虎一跳,形势逆转。
双方你追我赶,空气中仿佛能闻到紧张的火药味。加藤频频拨弄手表,口中低语:“不好办了。”比赛进入官子,他依旧强攻,却在第267手投子成全了对手。比分变成七比七,一切归零。
日本只剩“终身棋圣”藤泽秀行。61岁的秀行提前住院戒酒、染黑头发,自称要以“宇宙的秀行”姿态赴京。临行前,他托友致信:“我要让北京知道老剑未钝。”
11月20日早晨,北京体育馆座无虚席。八点五十五分,摄像机调焦,闪光灯蓄势待发。聂卫平西装笔挺,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松弛。执黑二小目开局,意在重复对小林时的成功经验。
第14手藤泽伸手碰靠,现场解说忍不住惊叹。几番纠缠,两人在中腹缠斗,棋盘像被刀子划开,黑白分明却又彼此缠绕。聂卫平点燃香烟掩饰心跳,折扇轻摇,汗珠顺着鬓角滴落。
进入读秒,藤泽几乎每走一子都要抬头望天花板,好像在找灵感。145手处,他下出疑问手,黑棋顺势分断。观众席爆出低低惊呼。僵持二十余手后,优势逐渐倾向中国。
185手,藤泽拿起棋子迟迟未落,片刻后叹口气,将两枚白子轻轻放在盘沿。“わたしの負けだ。”这一句低语,仿佛冰层碎裂。体育馆内掌声雷动,很多老棋迷红了眼圈。
“陈毅老总,我们胜了!”结束礼仪时,聂卫平抬头望灯光,声音不高,却传遍四座。十六年前的那份托付,此刻有了回响。
赛后,媒体追问制胜秘诀。聂卫平只写下四字:自胜者强。有人诧异,他解释:“研究对手更要研究自己。恐惧、松懈、轻敌,都是内心的死角。”
回顾整场擂台,几位年轻队友的失手耐人寻味。钱宇平在优势局面里突然投子,事后扯掉纽扣;刘小光因一着软手被翻盘。差的不是手筋,而是临门的定力。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闪光的夜晚并非凭空而来。上世纪六十年代,陈毅坚持保住全国围棋队,才有后来的厚积薄发。假若当年那支队伍被撤,中国围棋或许真会沦为茶余饭后的回忆。
日本围棋腾飞并非偶然。明治维新后,国家力量投注于教育与竞技,围棋体系完备,等级分与段位制度严谨,人才辈出。对手强,是鞭策,更是试金石。
聂卫平年少时得过惕生、雷溥华等长者指点,再遇陈祖德、吴淞笙同行推磨,从棋谱到心法层层递进。关键在于,他愿意深夜起身,对着棋盘摆两千手变化,这股“较真”,顶得过千言万语鼓励。
攻擂前的信件,如今仍被他珍藏。那些“力挽狂澜”的字眼,成了必须兑现的重任。聂卫平后来回忆:最难的不是对手,而是撑过漫长的等待与孤独。
擂台赛的终点,也是新起点。此后十年,中国棋坛涌现常昊、俞斌、马晓春等新锐,皆把1985年视为破门之钥。有人说,那天的北京体育馆不只赢下一场棋,更鼓起了一代人的信心。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一役,后辈面对日韩劲旅时,是否还有昂首执黑的勇气?历史无法假设,但精神会传递。
陈毅当年期待“赶超”,聂卫平兑现了承诺。棋局之外,是一条曲折却向上的民族竞技曲线。百子交错,黑白纵横,落子无悔;其间血脉相承,至今仍在人们心里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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