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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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中州有个维利城。

维利城是中州有名的模范城,号称官清民正、富而不奢、贵而不淫、官能恤上,贫而思迁、穷不惜身,罪能枉法,算是真正的王道乐土。

话说维利城,有个官商叫北霸天,北霸天有两个爱好,一是美女;二是拼命花钱驱鬼推磨。一日,北霸天在街上闲逛,瞧见街边立着位绝色女子,眉眼娇俏,身段窈窕,欲舍不能。

这北霸天虽然贪色,但也很有大局观,知道“家和万事兴”,也恪守不惹家中母老虎的生存信条。抱着有钱能使鬼推磨,家外野花能偷吃二口,绝不只吃一口的宗旨过的逍遥快活,享受着维利城的人间乐境。

北霸天有两个新用随从,一个叫王九哥,一个叫老六,两个人情商爆表。

见北霸天对着美女,哈喇子流到脚面。两人悄悄退到一旁,抱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态度,凑在一块儿商议。

老六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一脸关心地说:“兄弟,你看主子那眼神,铁定是看上这女子了!咱们在府里当差,若是不主动替主子干几件脏活,就算平日里勤勤恳恳,再大的苦劳在提拔的关键时候也不一定有用啊,怕主子压根不会把咱们放在心上。听说你儿子举人毕业,目前寻差。现在外面举人多如牛毛,很多进士都在外打杂,如果没有好的门路,恐怕……,若是咱们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主子高兴,有了相府的关节,留翰林院怕也不是难事!”

王九哥听了,连连点头,满脸愁容叹道:“你说得太对了!官方的数据和民间两重天,官府公报说举人毕业可以任县令、做老爷,你我都清楚这是咋回事的。人常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感觉公报中的一人,可能是我们能感知的地上365人中的一个,哪364人公报里看来是详略了。公报看来是没人看了,但关系才是生产力,好像相信关系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来北府的时间不长,主子能信任咱们,已是难得,咱们总得为主人干点私活或许才能大用。靠公活博主人赏识,有点做梦娶媳妇的味道。我知道,你如今房贷还不少,听说你妈得病你也欠了不少债务,靠那点死工资,怕这辈子早玩完了。人说:‘马无夜草不肥’,主人那么大方,若是事办好了,赏你的钱财,给你的职位,或许一切迎刃而解!”

老六一拍大腿,附和道:“可不是嘛!想要出头,束手束脚,没有‘投名状’,那里会有意外的‘夜草’!”

王九哥眼神一狠,接话道:“没错!不干点‘份外’的脏活,不替主子分忧解难,哪里能有意外的惊喜,哪里能捞到‘份外’的好处?”

两人一拍即合,打定主意要替北霸天强抢美女。说干就干,两人不敢耽搁,绕着路四处打听,忙活了小半天,终于问清,这美人叫西施,住在维利城城效的爱富村,第七排村东头第一家。

夜幕降临,月黑风高,正是立功的好时候。

老六、王九哥趁着夜色悄悄摸进爱富村,打算直奔村东头,强抢西施回府。谁知夜里辨不清方向,俩人慌慌张张竟迷了路,阴差阳错,一路走到了第七排村西头第一家。

说来也巧,村西头第一家也住着的一个姑娘,名叫东施。东施容貌虽比不上西施倾国倾城,却素来爱模仿西施,平日里穿衣打扮、举手投足,全照着西施的样子学,远远看去,身形衣着竟与西施有七八分相似。半夜屋里漆黑一片,老六、王九哥根本看不清人脸,再加东施外形和西施相似,只当抓的就是西施,也顾不上细辨,匆匆忙忙捂住东施的嘴,用绳索捆了个结实,抬着人一路直奔北霸天府邸。

北霸天的正妻,乃是当朝宰相的女儿,是远近闻名的悍妇,性子泼辣蛮横,平日里把北霸天管得严严实实,半点儿不许他在外拈花惹草。虽听闻北霸天偷腥,但一直没有抓到现行。

这次王九哥、老六抢了东施,却因动作太大,被人报告北霸天之妻,抓了个现行。她顿时怒火中烧,抄起屋里一根粗木棍,气冲冲冲上前找北霸天理论,房间光线昏暗,看见一人,他以为是北霸天,就不问青红皂白一棍打去,下手又急又狠,一棍子正巧打在东施的要害处,可怜东施,当场便一命呜呼,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东施的父亲王爱才,当时正在外地忙活生计,听闻女儿被人强行掳走,心急如焚,连夜赶回家中。一进门,见妻子哭倒在地,夫妻俩悲痛欲绝,哭着商量要去官府报案,但又不知如何写状,两人正愁眉不展时,忽然想起对门住着的刘三,刘三外号包打听,平日里狐朋狗友众多,方圆百里的大小事儿,没有他打听不出来的。

王爱才抹着眼泪,急匆匆找到刘三,苦苦央求他帮忙打探女儿下落。刘三拍着胸脯应下,四处托人打听,没过一日,便匆匆跑来王家。

刘三压低声音,对着王爱才说道:“老哥,我打听清楚了,你女儿东施,是被那巨富北霸天派人强抢走的,错不了!”

王爱才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愤怒,反倒心里打起了算盘,当即差人请来东施的舅舅张户突,三人关起门来悄悄商议。

王爱才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说道:“他舅舅,你说这北霸天有钱有势,有头有脸,何必做这强抢的勾当?他若是派人上门说亲,小女嫁他,也算一场好姻缘。她此辈吃喝无愁!我二老也能收些不菲彩礼,余生也算有着了了。”

张户突听罢,伸手理着下巴上压根不存在的胡子,连连摇头数落:“你这老东西,真是财迷心窍!要嫁,也该让女儿嫁个体面人!要么嫁梁上君子,要么嫁两面君子、粉面君子、会议君子、垂暮君子等,再不济嫁个伪君子也行!这些人,至少驴粪蛋外面光,私下里钱财也是盈窟盈洞的。虽说底细没有那么精准,但总比嫁给明火执仗的抢劫犯强啊!你倒好,偏要攀亲这抢劫犯,太掉价,太没人味了!”

可王爱才执意不听,一门心思认准北霸天的家财天下皆知,安稳又实在,说什么都不肯改变主意,转头便托刘三前往北霸天府上说媒,幻想着能明媒正娶,换女一生,换已余生的富贵。

没等几日,刘三便慌慌张张跑了回来,一进门就跌坐在椅子上,悲声说道:“老哥,大事不好了!你家女儿东施,在北府被北霸天的悍妻失手打死了,已好几天了啊!”

王爱才夫妻二人一听这话,如同青天霹雳当头劈下,两眼一黑,双腿发软,当场瘫坐在地上。两人哭得肝肠寸断,嗓子都哭哑了,二人对着苍天发誓,一定要为惨死的女儿讨回公道。夫妻俩缓过劲后,再次请来张户突,三人含泪商议伸冤之计。

张户突看着哭成泪人的姐姐、姐夫,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说道:“听说,如今维利城新来太守,名叫王算盘,此人是出了名的清官,刚正不阿,常自比包拯、海瑞,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咱们唯有把冤屈告知他,一定能为女儿伸冤!”

王爱才抹着满脸泪痕,咬牙切齿道:“好!有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做主,我女儿的冤屈一定能伸,我要北霸天人命命偿。就算不偿命,最少也要赔我五千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张户突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道:“咱们如今无凭无据,这世道本就官官相护。尽管王太守清明享誉中州,但也不能人云亦云,我们要‘听言观行’。北霸天是当朝宰相女婿,贸然告他杀人,如果,被人反咬诬告,就得不偿失。不如我们先不指任北霸天,只报官女儿被强盗所抢,交由王太守,让其抓凶破案,岂不更为稳妥?”

此时,东施在北府惨死一事,早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流言蜚语也早传入了太守王算盘的耳中。王算盘正筹对策,恰逢张户突报官,王算盘当即唤来心腹师爷小算盘,二人闭门在书房商议对策。

小算盘捻着胡须,低声献策:“大人,您新官上任,声名重于一切,我们万不可忘了为官初心。尽管外界传言,说是北霸天抢了东施,东施死于宰相之女。但‘谣言至于智者’,你想想,相门家风严谨,颇重‘温良恭俭让’,定不会有这龌龊、劫人禽兽之举。”

王算盘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极是。我始终强调执法无禁区,法网恢恢,如果是北霸天家所做,我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牢底坐穿。当然,我们决不凭流言断案,要为人民负责,为历史负责。”

小算盘眼珠一转,接着说道:“大人清正无私,世人敬仰。大人所治,百姓之福。大人英明,定千载永垂。另外,我听说近来山中出了个悍匪,名叫马三刀,作恶多端,专干强抢民女的勾当。坊间有人传言,东施之死是马三刀所为。但我想‘无风不起浪’,这马三刀为人为事,应与命案吻合。”

王算盘眼前一亮,当即拍手道:“不错!看来风闻言事,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关键时候或许能寻风搜迹啊。东施一案,定是这恶匪马三刀所为,你可即刻派人捉拿,将他绳之以法,也好还百姓一个公道!另外,你要注意我们抱着对人民负责的精神,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不要放过一个坏人,我们一定要将此案办成铁案,给历史有一个交代。”

说罢,王算盘盯着小算盘,满脸赞许:“此案关系官府的公信力,你一定要将个人的荣辱置身事外,从大局出发、从百姓的利益出发。现在苟营县县令出缺,我想你是合适人选,我也打算向宰相推荐你!”

一众捕快领命出发,四处搜寻,恰巧那马三刀当天没在山里,正下山在醉花楼饮酒作乐,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酣睡。捕快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铁链锁身,不分青红皂白就将马三刀押回了州府大牢。

王算盘当即升堂审案,逼着马三刀招认强抢东施、害死人命的罪状。可马三刀本就无辜,压根没做过此事,任凭衙役如何威逼利诱,死活不肯招供,连声喊冤,说自己从未踏足爱富村。

小算盘见硬审行不通,便安排了个心腹狱卒,带着好酒好菜进入大牢,假意与马三刀套交情。狱卒陪着马三刀喝酒聊天,柔声哄骗道:“老哥放宽心,咱们王太守是远近闻名的清官,一心为民办事、为民做主,你只管放心,只要如实说,大人定会查清真凶,还你一个公道!”

马三刀本就没读几天书,经常听“八府巡案”的清官故事。听了这番话,信以为真,当即放下戒心,与狱卒推杯换盏,开怀痛饮,不多时便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小算盘趁机拿出早已拟好的供词,捏着马三刀的手指,强行在供状上按下手印,硬生生坐实了他的罪名,随后打入死牢,定于五日后开刀问斩。

可王爱才看到官府贴出的告示,只觉天差地别,告示上只字不提北霸天,把所有罪责全推到了马三刀身上,自己心心念念的五千两银子,更是一分都没拿到。夫妻俩咽不下这口冤屈和恶气,依旧捧着状纸,日日守在府衙门前哭喊告状,死活不肯撤诉。

见王爱才纠缠不休,迟迟不肯罢休,王算盘忧心忡忡,再次找来小算盘询问对策。

小算盘低声献策:“寻常百姓,向来以官府行事为准则。大人不妨邀约当地盐商、布商、药商、木材商等一众乡绅富商,前往王家登门慰问、抚恤,此事自然就能平稳落幕,不会再出乱子。”

王算盘依计行事。一进门,王算盘便满脸悲悯,对着王爱才夫妻嘘寒问暖,温声宽慰:“王家痛失爱女,实在悲苦,……。凶手即惩,一点薄仪,望二老节哀顺便,重振余生!”说罢,亲手拿出一千两白银,递到王爱才手中。

在场的一众商人皆是规则训练的人精,见状纷纷心领神会,等王算盘先行离开后,又各自悄悄解囊,纷纷拿出银两捐予王爱才。

等众人散尽,王爱才夫妻关上房门,清点所得银两,一算竟有一万五千两之多。两口又惊又喜,连连夸赞王太守恩德。

王爱才看着满桌银两,叹了口气说道:“女儿虽然惨死,可这笔银子,足够我们为她风光办一场法事,超度她的魂灵。如今所得,已足以为女儿伸冤。或许,女儿之死,真是马三刀所为,我们也不能因为刘三一面之词就反疑太守为民之本心,辜负及恩义。”

一家人商议妥当,立即打消了告状的念头,还特意赶制了一面写着“清正廉明、为民做主”的锦旗,送到太守府,感谢王算盘的“公正英明”。

至此,这桩人命冤案就此了结。王太守算盘因“办案得力、安抚民心”,深受朝廷嘉奖,没多久便升职到京城。心腹师爷小算盘,也靠着此番献策,补缺苟营县长。

马三刀情况如何?是否处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