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4年腊月,绍兴府城外的河面已经结了薄冰。城南一处破旧书屋里,徐渭拍案而起,袖中掏出一张素笺,把那行被后人称为“最懒”的对联重重写下。书童愣住,支支吾吾地问:“先生,这上下联竟然完全一样?”徐渭只是笑,拂袖而去。那一年他四十四岁,刚刚又一次考场失意。

追溯到1521年,徐渭出生于山阴一个官宦家庭,却是庶子,身份尴尬。不到百日失父,十四岁失去抚养自己的嫡母苗氏,兄长年长三十多岁,待他如远房客人。这段灰暗童年在他的诗里化为一句冷调子:“春灯剪影,影里无人认得我。”颇能看出被忽视的孤绝感。

少年聪慧毋庸置疑。六岁背《大学》,十岁仿范文,各县试屡屡第一。可自嘉靖八年中秀才后,他连折八阵,进士之路始终断在会试门口。功名无门,情绪无处撒,他索性在家乡开私塾,讲学之外潜心研读王守仁的《传习录》,对“知行合一”五字念念不忘。心学如一支火把,让他短暂看见命运深处的亮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骑兵突抵宣府,朝堂震动。严嵩父子依旧屠狗争权,皇帝闭关炼丹。徐渭愤而草疏,“愿割头颅警阙下”,却递不进午门半步。闷气无处可泄,他投身浙直总督胡宗宪幕府,助剿倭患。奇谋频出,四战三捷,军中誉之为“青藤先生”。然而徐阶倒严嵩时,胡宗宪被拉下水,幕僚自然陪葬。徐渭下狱,两鬓霜白。

牢里他九度求死,最狠一次,用铁钉自刺耳膜,鲜血涌出,医生救回一命。“活着没什么意思。”这是狱卒听到的唯一一句话。长年幽闭使他的多疑与躁郁加剧,出狱后更添阴影。其后因怀疑第四任妻子不贞而持刃,造成命案,再度入狱七年。等到1587年刑释,那位当年春风得意的俊朗才子已成华发老翁。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创作高峰恰在身陷囹圄与流落街头之际。绘画上泼墨淋漓,书法里狂放似龙蛇,诗文讽喻辛辣。心性裂缝反而成为艺术爆发口。青藤的葡萄、墨虾,今天仍被行家列作“放笔写意”先声。可坊间真正让普通人记住他的,却是那一副只写了十二个字的怪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好(hǎo)读书不好(hào)读书,好(hào)读书不好(hǎo)读书。

如果只看文字,几乎让人以为写错。实际上,上下联耗尽两个声调的转换:前四字用去阴平、去声;后四字翻转成去声、阴平。音韵宛如翻山回峡,一平一仄,顿挫分明。更妙的是“好”字在不同声调下,含义由“喜欢”化作“擅长”。于是短短十二字勾勒两段人生:少年不爱读,却天资卓绝;鬓白方知读书好,却已才尽力衰。隐含自嘲,也道出世上多少“少壮不努力”的惆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纳罕:“如此随手而就,是不是太草率?”然而细究便知,全字不易半笔也难。对仗须字字相对、音调错落,且无半点牵强。越简单越见功底,这恰似他晚年画作里的空白——留白不是懒,而是高度自信后的轻描淡写。

在那之后,徐渭盘桓乡里,教子课徒,偶尔挥毫作画抵酒价。钱塘岸边,常能见一位须发蓬松的老人,拄杖对江吟哦。《青藤书屋记》里自题:“三十年云梦,一局棋全输。”字里行间的悔意,与那副“好读书”对联遥相呼应。

1593年初春,七十二岁的徐渭病逝于家中。地方志记:“卒之日,门人市麻布为衾,葬于城东。”葬礼极简,却未能埋葬他的锋芒。清初王士祯痛言:“明季文章推二徐,长嘉一人而已。”所谓“二徐”,一为徐祯卿,一即徐渭。才情被肯定,却晚来得太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百余年转瞬即逝,那副看似“懒人”之作仍在民间茶楼、书店醒目处悬挂。人们谈到它,总要加一句:“别小看了,看似重复,实则千斤。”对联本是门小道,须臾可见匠心。更深的意味,却在字里行间的无奈——时也命也,不曾好好读书的少年,终在暮年空怀嗜学之心。读懂了这一层,才能体味那一声哂笑背后的苦味。

史家多把徐渭例为明代士人之缩影:天才、狂狷、悲愤、放达。命运把他推到时代缝隙,他以笔墨为刀,与世界周旋。嘉靖朝的政治黑暗、官场的党争、牢狱的残酷,纷纷写进他的诗与画。他的对联之所以流传,不仅因为巧妙,更因为将自己一生的高下得失,浓缩到十二字的声调里。后来人只需动唇两次,便能感到那份酸涩,仿佛亲手触到一个天才灵魂的棱角。

明末清初文人王同轨在《赘燕堂札记》提到,青藤临终前曾向门生低声说:“分付后世,无多纸墨,留此联足矣。”真假已不可考,但若真有此话,也确实合他的脾气。毕竟,对于一个自称“半生落魄生”的文学怪杰来说,最锋利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剑,而是字与声。若把人生浓缩成一纸对联,那十二个“好”字,已然写尽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