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那晚的冷笑,藏着一个家最大的秘密
儿子小宝今年八岁了,可还是非要跟我睡。
这事儿说起来也怪,从去年他爸出差一个月回来后,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自己睡小床挺老实的,现在一到晚上就往我床上钻,说什么都不肯走。
丈夫李远舟倒是没什么意见,每次小宝爬上来,他就默默抱起枕头去书房。日子久了,书房都快成他的卧室了。
我没多想。孩子嘛,总有个依恋期,过了就好了。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存在。
那天夜里,我嗓子疼得厉害,像吞了刀片似的。白天忙忘了买药,家里翻遍了也只找到半盒过期的感冒灵。
凌晨三点,我被疼醒了。
身边的小宝睡得很沉,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我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抽出胳膊,摸黑下床。
客厅的夜灯还亮着,微弱的暖光把走廊照得朦朦胧胧。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李远舟应该睡熟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蹲在电视柜前翻药箱。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声冷笑。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后脑勺。
“呵。”
是李远舟的声音。不,又不完全是。那声“呵”里没有他平时的温和,没有他说话时习惯性的尾音上扬,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冰冷、克制,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往外渗。
我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书房的灯依旧关着。
是我的错觉吗?
我攥着那盒过期的感冒灵,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竖得老高。客厅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响。除此之外,整间屋子静得像一座坟。
大概过了两分钟,什么也没再发生。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水杯在餐桌上,我走过去倒水,余光瞥了一眼书房的门缝——和刚才一样,暗的,静的。
可我的心跳已经不一样了。
吞了药回到床上,小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胳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声“呵”。
是他在说梦话?还是我嗓子疼得脑子不清楚,听岔了?
不对。
那声冷笑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分辨出它来自书房的方向,来自那个我以为早就睡着的男人。
李远舟,我的丈夫,小宝的父亲,一个在外人眼里温润如玉、几乎从不发脾气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对着黑暗中的我,发出一声冷笑?
02
我和李远舟结婚十年了。
说起来,我们的故事放在三线小城里也算得上是一桩美谈。他是市医院的外科医生,我是本地报社的情感专栏作者。他拿手术刀,我拿笔杆子,朋友们都说我们是“治愈身体和灵魂的完美组合”。
刚结婚那两年,日子确实过得很甜。
他值夜班的时候会给我发手术室的照片,配文“又缝好了一个,想你”。我在家写稿写到崩溃,他会系上围裙给我煮一碗面,面上卧个荷包蛋,蛋煎得刚刚好,边儿是焦的,心是软的。
可人跟人之间的温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点一点地凉了。
大概是从小宝三岁那年吧。李远舟评上了副主任医师,工作越来越忙,加班越来越多。我们之间的对话从“今天想我了没”慢慢变成了“今天回来吃吗”,再后来,连问都不用问了,因为答案永远是“不回来”。
我不怪他。医生嘛,救死扶伤,天经地义。
可我也有我的委屈。报社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稿费压了又压,我接的专栏越来越多,睡眠越来越少。两个人的家,硬是过成了合租室友的样子。
唯一没变的,是他对儿子小宝的态度。
李远舟这个人,对外人客气,对同事礼貌,对我也还算温和,可唯独对儿子,他是真的、毫无保留的好。
小宝出生那年,李远舟请了整整一个月的陪产假。他一个大男人,学换尿布学得比月嫂还专业,小宝半夜哭闹,从来不用我起来,他总是第一个翻身下床。后来小宝大一点了,他每个周末都雷打不动地陪孩子去公园踢球、放风筝。小宝发烧,他能整夜不合眼地守着,第二天还照常上班。
我常常想,这个家里,李远舟可能只对两个人有真正的耐心——一个是他的病人,一个是他儿子。
至于我,大概排在很后面了。
但这种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矫情”“不知足”。亲戚朋友们都觉得我命好,老公是医生,挣得多又不出轨,儿子健康活泼,我还想怎样?
是啊,我还想怎样。
可那天凌晨那声冷笑,让我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我还想怎样”的问题,而是“到底发生了什么”的问题。
03
第二天早上,李远舟像往常一样先起了床。
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煎好了鸡蛋,正在给小宝倒牛奶。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灰蓝色的家居服上,把一切都衬得柔软又寻常。
“妈!快来看,爸给我煎了个太阳蛋!”小宝举着盘子朝我炫耀。
李远舟转过头看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嗓子好点没?今天别喝咖啡了,我给你泡了菊花茶。”
就是这个笑容,这把声音,和昨天夜里的那声冷笑,怎么可能出自同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说:“好多了。”
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他。他吃面包的样子、跟小宝说话的语气、甚至咀嚼的速度,都和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破绽。
也许真的是我听错了。
也许他是做梦了,梦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无意识地发出了声音。
也许我该直接问他。
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问吧,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另一个说:你想怎么问?“老公你昨晚为什么对我冷笑”?听起来像个神经病。
最后我选择了闭嘴。
报社那边催稿催得紧,我吃完早饭就钻进了书房。这间书房以前是李远舟的,后来他主动让给了我写作,自己去睡书房——不对,等等。
这间书房,原来就是他的。
他是在小宝非要跟我睡之后,才搬去书房睡的。可书房本来是他的,他为什么还要“搬”?
我想起来了。他说的“去书房睡”,指的其实不是这间书房。是客厅旁边那间小的杂物间,他去年自己动手收拾出来的,放了张折叠床。
也就是说,他宁可去睡杂物间,也不愿意跟我和小宝挤一张床。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得人很不舒服。
十点刚过,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隔壁的邻居王大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笑得满脸褶子:“小周啊,我弟媳从老家寄来的枇杷,给你们尝尝鲜。”
另一个站在王大姐身后,是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杂志。
王大姐侧身指了指他:“这位说他是你们小区的,找你有点事。我看他在楼下转了好几圈了,就顺便带他上来了。”
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把那本杂志举到我面前。
我一眼就认出了封面——那是我上个月发在《都市情感周刊》上的专栏,标题用大号字印着:《他不爱你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
“周岚老师?”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你的读者。你专栏里写的那个故事……我想跟你聊聊。”
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
我说:“请进。”
可在把人让进门的那个瞬间,我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李远舟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正站在那儿看着我。
没有表情。
只是一张脸,空空荡荡地看着我。
然后他转身回了厨房。
那一眼,让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04
中年男人叫陈旭,今年四十二岁,在本市一家化工厂做技术员。
“我结婚十五年了。”他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菊花茶,指节泛白,“我老婆……她是好人,真的。对老人好,对孩子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听起来像是个很好的妻子。”我说。
“是。”他点头,点得很用力,“所有人都说她好。我妈说她好,我同事说她好,连我闺女都说她好。”
他停顿了很久。
“可我摸她手的时候,她会躲。”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不是那种害羞的躲,”他补充道,声音更低了,“是那种……下意识的,像被烫了一下的躲。”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在写了五年情感专栏、收到过上千封读者来信之后,我太熟悉这种描述了。它看起来微不足道,甚至说出来都显得矫情。可它比出轨、比家暴、比任何撕破脸的争吵都更残忍。
因为它意味着一个人已经本能地排斥你了。不是理性层面的讨厌,是身体层面的拒绝。
“你们聊过吗?”我问。
“聊过。”陈旭苦笑了一声,“她说我想多了,她说她就是这样的人,不习惯太亲近。我就信了。我信了十年。”
十年的重量,就压在这几个字里。
我正要开口,小宝突然从卧室跑出来,光着脚扑进我怀里:“妈妈,我饿了。”
李远舟马上跟了出来,把小宝从我怀里拉走:“走,爸带你去买包子。让妈妈工作。”
小宝被拽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嘴嘟着,似乎不太高兴。但李远舟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不容拒绝地带他走向门口。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的气压好像变了。
陈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老公是不是不太喜欢男人来你家?”
我一愣:“没有啊,他性格就这样,比较安静。”
“哦。”陈旭没有追问,但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里有些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他走后,我把这段采访记录整理好,存进了专栏的素材文件夹。打开文件夹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上百份文档,上百个关于爱、关于不爱、关于形同陌路、关于同床异梦的故事。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
这些故事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写故事的人添油加醋说出来的?又有多少……是正在我身边发生的?
05
那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常。
不对,不是如常。是一切比平时更加“正常”了。李远舟每天早上做好早饭,晚上回来会带小宝在楼下踢一会儿球。他跟我说话的语气温和而有分寸,不会多问一句,也不会少做一件。
这种“正常”,反而让我觉得不正常。
我在婚姻情感这个领域写了五年的故事,采访过上百个女人,也采访过不少男人。我发现一个规律——当一个伴侣突然变得比平时更加“完美”的时候,通常不是因为ta突然开窍了,而是因为ta在掩盖什么。
这个规律我写过,也跟无数读者分析过。可真到了自己头上,我却成了那个最不愿意相信的人。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晚上。
小宝洗了澡就钻进了被窝,像往常一样搂着我的胳膊准备睡觉。李远舟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那本他翻了很多遍的《临床外科学》。
“我去睡了。”他说。
“嗯,晚安。”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宝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我没听懂。
“没什么。睡吧。”
他走后的十几分钟,我一直没睡着。小宝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想着李远舟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小宝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不是随口问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每说一句话都是经过斟酌的。他在试探什么。
我翻了个身,面朝小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小小的脸上。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爸爸,眉眼、鼻梁、嘴唇,简直是缩小版的李远舟。
小宝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不要……”
我听清了。
“不要……不要打妈妈……”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06
那一夜,我再也没合眼。
小宝那句梦话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我的太阳穴里。我想了无数种可能,又把每一种可能都推翻。
“不要打妈妈”——这四个字的组合太具体了。它不是“不要走”或者“不要骂”,它是一个孩子对某种暴力场景的直接反应。
可李远舟从来没有打过我。
结婚十年,别说打了,他连大声跟我说话都没有过。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克制、最温和的男人,医院里上上下下都叫他“李菩萨”,说他从来不跟人红脸。
他怎么可能打人?
除非……不是打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几乎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到了。不打我,那打谁?我们家就三个人。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可有些念头一旦种下去,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是周六,李远舟照例带小宝去公园。临出门前,他蹲下来帮小宝系鞋带,小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一小步。
如果不是我最近神经绷得太紧,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小步。可它确实发生了——小宝在看到李远舟的手伸向他脚踝的时候,身体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李远舟似乎也没有察觉。他系好了鞋带,站起来,牵着小宝的手出了门。
父子俩的背影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小宝的小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小男孩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看见了一个细节。
小宝被牵着的那个手,手指是张开的。
一个孩子牵着父母的手走路,如果是放松的、开心的,手指会微微弯曲,自然地搭在父母的手心。可小宝的手指是张开的、僵直的,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在时刻准备着抽回来。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给小宝的班主任发了条微信:“赵老师,小宝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
回复很快来了:“挺乖的呀,就是最近不太爱跟同学玩,比以前安静了很多。我正想找机会跟你聊聊呢,他这学期上课总走神,有时候叫他好几声才有反应。”
安静。
不爱跟同学玩。
走神。
这一个个词像一块块砖,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在我面前砌起一堵墙。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家长会,是李远舟去的。老师特意跟我说了一句:“小宝爸爸真细心,会后还特意留下来问我小宝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
他为什么这么问?
一个父亲问老师孩子是不是被欺负了,听起来再正常不过。可如果这个父亲自己就是……我不敢往下想。
不,我不能凭一句梦话和一个动作就下结论。我是写故事的人,我最清楚一件事可以有无数种解释。我必须找到更多的东西,更多的、确凿的东西,才能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等他们回来。
水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周老师,小心你老公。”
07
我看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打鼓。
“小心你老公”——这四个字太模糊了。小心他什么?小心他出轨?小心他发脾气?还是小心他……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而是直接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像一盆水浇下来。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把过去这段时间的所有细节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小宝突然非要跟我睡。他去书房睡。凌晨三点那声冷笑。那句“小宝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小宝的梦话。小宝往后缩的那一步。小宝张开的手指。
还有今天这条短信。
这些碎片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可以被解释成正常的、无害的事情。可当它们拼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幅画被慢慢涂上了颜色,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不寒而栗。
我去了书房。
李远舟的书房我一直不太进,一是因为尊重,二是因为那间屋子实在是太小了。一张折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就把所有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我要找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可我的手已经在翻他的书架了。
书架上全是医学类的书,《外科学》《解剖学指南》《临床急救手册》……一排排整整齐齐,按高矮排过序,连书脊上的字都对齐了。
这就是李远舟。一个连书架都要对齐的男人。
我蹲下来,翻了翻最下面一层。这一层放的是些杂物——旧病历本、过期的医学期刊、几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什么都没装。
就在我以为自己疑神疑鬼、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书架最里面、贴着墙的那一侧。
有什么东西塞在那儿。
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一张纸,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被揉成一团又展平了的A4纸。纸面上密密码码地写满了字,笔迹潦草得近乎癫狂,和李远舟那个连处方都写得工工整整的人判若两人。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上面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如果她知道了,她就得死。”
08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这张纸上。
“如果她知道了,她就得死。”
这句话写了怕有几十遍吧,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有的用力到把纸都划破了。越写到后面,字迹越乱,越没有章法,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逼到了墙角,在反复对自己说着同一句话来自我安慰或者……自我鼓励。
我的手在抖。纸在我手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她是谁?
是我吗?
“知道了”——知道了什么?
“就得死”——谁是主语?谁让她死?是李远舟吗?还是那个写信的人?
不对,这不是信,这是一个人写给自己看的。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重复。
我想起在报社的时候,一个当刑警的朋友跟我说过,很多犯罪者会在作案前反复写下同一句话,这不是文学创作,这是一种思维固着,是他们在说服自己。
我又想起他是医生。外科医生。
他每天都在接触手术刀,他知道人体的每一根动脉在哪里,他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在几分钟之内悄无声息地离开。
够了。
我深呼吸,把那张纸塞回了原处。书架被重新整理好,就像我从来没动过一样。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妈妈!我们回来了!”
小宝的声音,清脆的,带着奶音的,像一根绳子从悬崖上扔下来。
我用力揉了一把脸,把所有的表情都揉掉,换上一个笑容,快步走向门口。
小宝先跑进来的,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笑得很灿烂。他身后的门口,李远舟正在换鞋,弯腰的时候目光扫过我——很快的一眼,但我捕捉到了。
他在看我身后的书房门。
书房的门……我出来的时候,好像没有关上。
不对,我关了吗?
我记不清了。
“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了这么大的棉花糖!”小宝把棉花糖举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我低下头看他,摸了摸他的头:“这么好啊,你有没有谢谢爸爸?”
“谢啦!”
李远舟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臂擦过我的手臂。这个动作每天都会发生无数遍,但这一次,我浑身上下像过了电一样,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厌恶,甚至不是紧张。是一种动物性的、本能的、身体走在意识前面的预警。
就像陈旭说的:下意识地躲,像被烫了一下。
我没有躲。我站在原地,让那个擦过去的触感停留在手臂上,凉了很久。
09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弄清楚真相。不是为了写故事,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是为了小宝,为了我自己,为了这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家。
可怎么弄清楚?直接问李远舟?那张纸上的话还历历在目——“如果她知道了,她就得死”。不管他写这张纸的时候是在什么状态下,这句话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件事:他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旦被我知道,他可能会有极端的反应。
我不能打草惊蛇。
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的闺蜜方蕾,在市刑警支队做技术民警。她不是一线的侦查员,但她是做数据分析和电子信息取证的,能看到很多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门,约她在报社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听完我说的情况,方蕾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你确定你不是在写小说?”她问。
“我确定。”
她盯着咖啡杯里渐渐消散的拉花,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
“李远舟的手机号给我。”
我报了号码。
她在某个内部系统里查了一会儿,面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他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好几个。”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这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是那种路边随便买的流量卡。”
“他用两个手机?”
“应该是。”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两个手机,一个正常使用,一个偷偷在用。这个情节我在专栏里写过不下十次,每次的结局都大同小异——有外遇了。
可如果只是外遇,那声冷笑是什么意思?小宝的梦话是什么意思?那张纸上的“她就得死”又是什么意思?
外遇不值得写一张纸来反复提醒自己。
“还有一件事。”方蕾翻到另一个页面,“你老公名下有一份人寿保险,受益人是你。”
“这不奇怪,很多夫妻都会买。”
“这份保险是三个月前买的。保额……五百万。”
三个月前。
正好是他出差回来后、小宝开始非要跟我睡的那个时间点。
方蕾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周周,我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这个时间点和这个保额,在职业敏感度上,我不能忽略。”
五百万。
我不值这个价。
我知道自己的价值,一个三线城市的专栏作者,稿费够温饱,存款够应急,资产几乎为零。谁会为一个这样的人买五百万的保险?
除非买保险的人心里很清楚,这份保单有极大的可能会被兑现。
我到这儿,手已经凉透了。
方蕾握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先不要慌。这些东西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他有合理的解释。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和小宝,不要打草惊蛇。”
“我该怎么保护?”
“第一,不要再单独翻他的东西,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不被发现。第二,”她压低声音,“我给你一个应急联络方式,24小时都能找到我。任何不对劲,马上联系我。”
她写了一个号码塞进我手里,又加了一句:“第三,如果可能的话,在小宝情绪好的时候,温和地问问他。孩子看到的东西,有时候比大人看到的更真实。”
10
回到家里,李远舟已经做好了晚饭。
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番茄蛋花汤,三菜一汤摆在桌上,家常得不能再家常。小宝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嘴里塞满了排骨,腮帮子鼓鼓的。
“妈!爸做的排骨好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点。”李远舟给小宝藏了碗汤放在他面前,又抬眼看了我一眼,“采访顺利吗?”
“还行。”我把包放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饭桌上的气氛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馨。一家三口,吃一顿普通的晚饭,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这样的场景,任何一个外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食之无味。
一顿饭吃完,李远舟收拾碗筷去洗,小宝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坐在沙发上,装作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他们之间的互动。
李远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走到客厅,在小宝旁边坐下。
“看什么动画片呢?”
“小猪佩奇。”
“好看吗?”
“好看。”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可我发现了一个细节——李远舟坐下的时候,小宝的身体微微朝远离他的方向倾斜了大概五度。这个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你不是专门在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它在。
而李远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他伸手想摸小宝的头,小宝非常自然地、以看动画片为借口低了一下头,让那只手落在了空气里。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小宝才八岁。
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怎么避开一个人的触碰而不被对方发现。这不是天生的,这是练出来的。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但我知道我不能冲动,不能质问,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那张纸上的字还在我脑子里刻着:“如果她知道了,她就得死。”
我笑着站起来,说:“我有点累了,先去洗漱。”
浴室的门关上,水龙头打开,流水声盖住了一切。
我弯下腰,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是一张绷得很紧的脸,嘴角的弧度还在维持着刚才那个笑容,可眼睛已经出卖了一切。
害怕。
我是真的害怕。
不是怕他打我,是怕我一直以来相信的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用了大约十分钟,我把所有情绪压回了心底。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表情,确认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后,我推门出来。
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的灯光透过来一小片。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但门下那道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线告诉我——灯是开着的。
他在里面。
我站着没动,耳朵几乎贴上了门板。
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那扇门后面没有人。
我正要走开,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蕾发来的消息。
“查到那个号码的机主了。不是李远舟的名字,但开卡时间是去年12月,跟他出差的时间重合。”
“要不要继续查?”
去年12月。出差。
我打字回复:“查。”
刚发出去,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11
李远舟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说话一模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冰面下流动的水,看不出深浅。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胸前,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多可疑。
“路过,去厨房倒水。”我笑了笑,尽量自然,“你在书房干嘛呢?”
“整理病历。”他说,侧身让了让。
我往书房里瞟了一眼。灯亮着,折叠床上放着枕头和被子,书桌上摊着几本病历。一切都很正常,看起来他确实在里面工作。
可那张写满字的纸已经不在了。
我去了厨房,倒了水,慢慢地走回卧室。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小宝已经躺在床上了,抱着他的小海豚玩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妈妈,你快点来嘛。”
我脱了外套钻进被窝,把他搂进怀里。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我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地,直到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小宝。”我轻声叫他。
“嗯……”
“妈妈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告诉我好不好?”
“好。”他的声音已经含混了。
“爸爸有没有……弄疼过你?”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得到答案。可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小宝的身体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就软了。他往我怀里拱了拱,把脸埋在我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均匀的呼吸声告诉我,他睡着了——或者说,他在假装睡着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我把脸埋进小宝的头发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关灯,闭上眼睛。
凌晨一点,我听到书房的门开了。
凌晨一点零三分,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很轻,但我知道那不是去厨房或者卫生间的路。那条路通向客厅,通向阳台。
凌晨一点零五分,阳台的门被推开了。
凌晨一点零八分,打火机的声音。他在外面抽烟。李远舟已经戒烟三年了。
我悄悄下了床,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阳台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他背对着我站着,手里夹着一支烟,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打电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已经拖太久了……不能再等……”
“……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那件事必须在她发现之前……”
声音太小了,风实在太大了。我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这些零星的碎片。
他挂了电话,掐灭烟头,转身。
我悄无声息地把门合上,退回到床上,闭眼。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显得平稳深沉。
几秒钟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去了书房的方向。
门关上了。
我睁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把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
“不能再等了。”
“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那件事必须在她发现之前。”
她——是我。
那件事——是什么事?
她发现了之后,会怎样?
那张纸上的字又浮现在眼前:“如果她知道了,她就得死。”
原来那句话不是在说“如果她知道了,她就会死”。那句话说的是——
如果她知道了,她就得死。
是被动,还是主动?
是一个人的命运,还是一个决定?
12
第二天一早,我趁李远舟送小宝上学的空隙,再次进了他的书房。
这次我做好了准备。戴了手套,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我怕他有什么监控设备。方蕾说过,很多夫妻之间的秘密被发现,都是因为一方在另一方的书房里留下了电子设备的痕迹。
那张写字的纸,我在书架后面翻了两遍都没找到。他换地方了,或者销毁了。
但我有意外发现。
办公桌的抽屉里,多了一个信封。不是牛皮纸的那种,是白色的,标准的商务信封,没有任何标记。
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照片上全是同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长发,瘦,五官清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有几张是街拍,她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有几张是室内的,她坐在窗前发呆,窗帘拉了一半;还有一张是医院的,她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A4纸上打印的是个人信息。
林嘉,女,31岁,未婚。职业: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护士。家庭住址:……
市第一人民医院。
就是李远舟工作的那家医院。
我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在桌上,试图从这些沉默的画面里找出一些线索。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不一样,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个女人从来没有看过镜头,说明这些照片是偷拍的。
偷拍的人是谁?是李远舟吗?他为什么要偷拍一个女护士?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直接的一个当然是:他有外遇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如果只是外遇,小宝为什么要做噩梦?为什么要躲着他?为什么要假装睡着?
外遇不会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产生这种反应。
除非这个外遇不是普通的“外遇”。
我把照片按原顺序放回信封,再把信封放回抽屉。合上抽屉的那一刻,我注意到抽屉的把手上有几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过。
指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的手也在抖。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退出飞行模式。信号恢复的瞬间,十几条消息涌进来。报社编辑催稿的,读者来信转发的,广告推送的,还有方蕾发来的一条。
“那个号码的通讯记录我做了深度分析。他不是只跟一个人联系。这是一个加密通讯群组,用的是一套比较专业的工具。普通人不会用这种东西。”
她后面又跟了一句:“周周,你老公不只是普通医生这么简单。我要你马上来队里一趟。”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不只是普通医生。
我们结婚十年,我以为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睡觉的姿势、他生气时抿嘴的样子。可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我了解的只是一个表面,一个他让我看到的样子。
在他这个外壳里面,到底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锁好书房的门,换了衣服出门。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了茶几上的一张便条。是李远舟的字迹,工工整整的:“粥在锅里,趁热喝。”
我愣愣地站了几秒,然后拿起便条,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
“去市公安局。”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踩下油门。
车开出不到两百米,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那边却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喂?哪位?”
沉默。
大概过了五秒钟,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沙哑的,像是哭过很久。
“你是周岚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林嘉。”她说。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就是这个声音——不对,是这个名字。林嘉,我在李远舟抽屉里看到的那沓照片上的女人。
“你认识李远舟对吧?”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像是害怕,更像是积蓄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有事要告诉你。关于你老公,关于两年前的一件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的叹息。
“两年前,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13
出租车的空调开得很低,可我的后背全是汗。
“你什么意思?”
“我不能在电话里说。”林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手里有一些东西,你看完就明白了。今天下午三点,绿洲广场,星巴克。我一个人来,你也一个人来。”
“等等——”
那边已经挂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轰隆隆地响。方蕾让我去队里,林嘉约我见面。两个方向,两个线索,两种可能性。我应该听方蕾的,她是警察,她最专业,她不会害我。可林嘉这个名字太近了,那沓照片还在我口袋里(不,我没带出来,但我已经记住了她的脸)。她说“两年前,我差点死在他手里”——这个“他”是李远舟吗?
如果是,那就不只是外遇了。
我给方蕾发了条消息:“有人约我下午三点见面,说她叫林嘉,说两年前差点被李远舟害死。我先去见她,见完再来找你。”
方蕾的电话几乎是秒回。
“周周你不要去。你不知道这个人是真是假,万一是圈套呢?”
“她知道李远舟的名字,知道我丈夫是谁。”
“那也可能是对方做的功课。你听我的,先来队里,我们走正规流程。”
我沉默了一会儿。
方蕾说得对。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不应该单枪匹马去见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林嘉手里的东西,可能是这个谜题的最后一块拼图。
“方蕾,你帮我一个忙。”我说,“我把见面地点和时间发给你,你在我附近安排人。如果有什么不对,你们再进来。但我要见她。”
方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她认识我十几年了,知道我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先想办法查一下这个号码的底细。你等我消息,别急着出门。”
我把号码发给她,让出租车掉头先回家。
进了门,家里空荡荡的。李远舟应该是直接去了医院,小宝在学校。整个屋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走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方便活动,不引人注目。然后我坐在床边,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等一下见到的那个林嘉不是假的,她会告诉我什么?
两年前,李远舟做了什么事,会让一个人说出“差点死在他手里”这种话?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了去年保存的一张医院的照片。那时候小宝肺炎住院,我陪床无聊拍的。照片里是医院走廊的尽头,一扇通往天台的门,门上贴着“禁止通行”的标签。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李远舟有一天晚上来医院看小宝,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他说“我去楼上拿点东西”。当时我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楼上就是天台,天台只有消防通道和机房,他能拿什么?
我翻找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想确认那天的时间和细节。
就在这时候,方蕾的消息来了。
“查了林嘉的手机号,实名的,确实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工号可以对上。但是——”
“她两年前确实休过长假,病假,持续了将近四个月。病历显示的是‘重度抑郁症伴随躯体化症状’。”
“一个重度抑郁的人说自己差点死在别人手里,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大,你要自己判断。”
我懂了方蕾的意思。
也许林嘉不是骗子,但她也可能不是“证人”。她可能是一个病人,一个有妄想倾向的、对医生产生了严重移情甚至仇恨的病人。
然后我看到了方蕾紧接着发来的第三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不过,我查到她休病假之前,曾经向院方提交过一份内部投诉信。投诉对象是——妇产科副主任医师,李远舟。”
那晚的冷笑,藏着一个家最大的秘密(结局)
37
方蕾打完那通电话后,整间屋子里的气氛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支援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到位。”方蕾放下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市局那边要协调人手,不能打草惊蛇。”
“两个小时。”我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在这两个小时里,你什么都不要做。”方蕾盯着我,“不要回家,不要联系李远舟,不要在任何一个他可能找到你的地方出现。”
“可林嘉怎么办?苏磊在她那儿。”
方蕾咬了咬牙:“我已经让人去接她了。但是周周,你要有心理准备——林嘉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她说的话不一定全是准确的。”
“你觉得她在撒谎?”
“我不觉得她在撒谎。”方蕾斟酌着用词,“我觉得她可能在被胁迫的状态下,得到了一些被刻意扭曲的信息。苏磊如果知道她要通风报信,为什么不拦着她?”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不管怎样,今晚你和小宝都不能回那个家。”方蕾做了决定,“你们留在我这儿。这个小区很老,出入口只有一个,外人进来很容易被发现。门口保安是退休的老警察,懂事的。我安排了两个人今晚在小区里蹲着,一只苍蝇飞进来我都知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宝在客厅里跟小猫玩,小猫把一个毛线球滚到了沙发下面,小宝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小屁股撅得高高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他才八岁。
他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被卷入了成年人的黑暗游戏中。
我走过去,蹲下来,从沙发底下把毛线球够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毛线球,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中间有一条缝。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今晚不回去了。我们在方阿姨家住。”
“为什么呀?”
“因为方阿姨家有小猫呀。”我捏了捏他的鼻子,“你不想跟小猫多玩一天吗?”
小宝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还挺有说服力的,就抱着猫跑到一边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方蕾家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大门。大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是保安老李。他靠着树抽烟,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他口袋里的对讲机已经调到了方蕾的频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38
下午四点半,方蕾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方蕾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小宝吓了一跳,抱紧了小猫。
“怎么了?”我问。
方蕾挂了电话,看着我。
“林嘉出事了。”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紧闭的门。
“什么叫出事了?”
“她被送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说是……”方蕾顿了顿,“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头部着地,颅内出血,正在抢救。”
从楼梯上摔下来。
我见过沈若的新闻——“从六楼坠落”。
巧合吗?
不,不是巧合。有人在清理门户。林嘉知道的太多了,她说得也太多了。她先是主动联系了我,然后又找了陈旭,最后还打电话警告我。每一件事都在触碰那个人的底线。
“苏磊呢?”我问。
“护士说她是一个人被送来的。没有家属陪同,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摔的。”
一个人。从楼梯上摔下来。颅内出血。
这些话连在一起,就是一幅再清楚不过的画面——有人推了她,或者把她打晕了之后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方蕾已经开始拨电话了。
“我是刑侦支队方蕾,请求调度——市第一人民医院,女患者林嘉,疑似被人蓄意推下楼梯,需要保护性监护。同时请医院保留所有的监控录像,任何人不得删除。”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焦虑。
“周周,他要清场了。”
“清场?”
“苏磊、林嘉、你。所有知道他参与了骗保、知道沈若案子的人,他都要清理。林嘉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苏磊不是他的同伙吗?”
“同伙?”方蕾冷笑了一声,“在他那种人眼里,没有同伙,只有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要丢掉,不然会碍事。”
我拿起外套。
“你要去哪儿?”
“去医院。”
“你疯了?现在出门就是找死。”
“林嘉是为了我才冒险的。”我说,“如果不是她给我打电话,我根本不知道他今晚要动手。她冒了那么大的险,我不能在她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躲在这里。”
方蕾抓住了我的手腕。
“周周,你听我说——林嘉被送到医院,有可能是真的出了意外,也有可能是——为了把你引出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什么意思?”
“如果他想对你动手,但又不想闯进一个有警察保护的房子,那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你不得不出去的理由。”方蕾一字一句地说,“比如,让一个你关心的人出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方蕾说得对。我去医院,就是自投罗网。我不去医院,万一林嘉真的是因为我才——
我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周岚女士吗?”
“我是。”
“我这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您的朋友林嘉女士现在正在我院抢救,她的手机里您的号码是最近联系人。请问您能来医院一趟吗?我们需要家属签字。”
“她不是有家属吗?苏磊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苏磊?苏磊先生目前……我们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
林嘉出事了,苏磊失踪了。
这两个信息加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苏磊要么已经跑了,要么已经……不在了。
“我马上到。”我挂了电话。
方蕾看着我,叹了口气。她知道拦不住我。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但你得答应我,到了医院,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离开我视线超过两米。”
“好。”
39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远舟今天上白班。他就在这家医院里。
如果我到了医院,他会不会出现?他会以什么身份出现?是林嘉的同事?还是……动手的人?
方蕾的车开得很快,二十分钟的路程只用了十二分钟。她把车停在了急诊大楼的侧门——那里人少,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伏击。
“等一下。”方蕾熄了火,从座位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枪。
我看着她把枪别在腰后,用外套盖住。
“你带枪了?”
“执行任务。”方蕾面无表情,“你今天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是警方针对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的侦查活动。明白吗?”
我明白了。她是在给我一个说辞,也是在给自己一个授权。
我们进了急诊大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李远舟身上那种味道。我以前觉得这个味道代表安全和专业,现在闻到它,我的胃就开始翻涌。
林嘉在ICU。
我们到的时候,ICU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护士、医生、保安,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哭。
“你是林嘉的朋友?”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来。
“是。她怎么样?”
“颅内出血,已经做了开颅手术,目前在观察期。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今晚了。”
能不能醒过来。
这句话的另一种说法是——她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她是怎么被送来的?”
“路人报的警。说是在医院旁边的居民楼楼梯间发现的,倒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头部有大片血迹。”
居民楼楼梯间。不是她自己的住处。
她在被人追,逃到了那栋楼里,或者被人带到了那栋楼里。然后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或者被人推了下来。
“报警的路人是谁?有记录吗?”
医生摇摇头:“这个你得问警察。他们已经来过一波了,做了现场勘查,调了监控。”
我转头看方蕾。她已经在打电话了。
“对,三院旁边的老居民楼……监控调到了吗?好……发给我。”
挂了电话,方蕾的表情更难看了。
“监控坏了。那栋楼的楼梯间监控三天前就坏了,物业还没来得及修。”
三天前就坏了。
没有人会相信这是巧合。一个楼梯间的监控,在一个人即将被推下楼梯的三天前,恰好坏了。这是有人提前踩过点,做了手脚。
在所有的犯罪里,最能体现一个人智商和耐心的,不是杀人的手法,而是事前的准备。一个愿意花三天时间破坏一个监控的人,和一个临起意的人,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李远舟属于前者。
他花了十四年准备,他不可能在最后一步犯错。
40
我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惨白惨白的,照在瓷砖地面上反着光。护士推着药车从面前走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交谈。
这些都是人间的声音,是正常世界里的声音。
可我已经不在正常世界里了。
我在一个由谎言、算计和死亡构成的地下迷宫里。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死路。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一条短信,李远舟发来的。
“你在哪儿?小宝呢?我回家没看到你们。”
语气正常得可怕。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我回了一句:“在朋友家。小宝想跟朋友家的小猫玩,今晚不回去了。”
“哪个朋友?”
“方蕾。”
“哦,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刑警队的朋友?”
“对。”
“好。那你玩得开心。明天我去接你们。”
“好。”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他威胁了我,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没有威胁我。他说“明天我去接你们”,就像过去的十年里每一次普通的对话一样。
他是在告诉我——一切如常。
而当一切都如常的时候,才是最不正常的。
方蕾凑过来看了我一眼。
“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
“你不能回去。”
“我知道。”
“今晚的行动不能取消。他要动手,就是在今晚。”
我闭上眼睛。
今晚。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像一个倒计时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士跑过来,冲进ICU。门开合的瞬间,我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几个医生围在林嘉的床边,监护仪在尖声鸣叫。
“血压在掉!”
“准备肾上腺素!”
“再推一组多巴胺!”
门关上了。声音被隔绝在门板后面,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那些警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她的心在跳还是我的。
中年女人——林嘉的母亲——站了起来,走到ICU门口,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腿一软,整个人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
“嘉嘉……嘉嘉你不能走……”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姨,她会没事的。”
“你不认识她,”林嘉的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你不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个男人,苏磊,把他害成什么样了。我跟她说分手,她不肯。她说她会改的,她会好的……”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我的肩膀上哭。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ICU的警报声还在响,急促的,绝望的,一声比一声高。
然后,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走廊里打电话的人挂了电话,窃窃私语的人闭上了嘴,就连推着药车的护士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看向了ICU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血。他没有看林嘉的母亲,而是径直走向了护士站。
但即便他不看我们,我们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林嘉的母亲发出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从肺的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嘶哑的、破碎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然后她晕了过去。
41
林嘉死了。
下午六点二十三分,手术室里那张白单子盖过了她的脸。
医生说她是“术后并发症导致的心脏骤停”,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方蕾后来告诉我,法医会在尸检中给出最终的结论。但她和我都知道,那个结论大概率会是“意外”或“并发症”——因为李远舟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十五年,他有太多的方式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而让每一份报告看起来都完全合规。
我站在急诊大楼门口,夜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方蕾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没哭,但我的脸是湿的。可能是风太大吹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通知苏磊了吗?”我问。
“联系不上。”方蕾说,“他的手机一直关机。”
一个本该是共犯的人突然消失了。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跑了,要么他已经被处理了。
“你说他今晚要动手。”我转头看着方蕾,“现在林嘉死了,苏磊失踪了,下一个是谁?”
方蕾没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我们都知道下一个是谁。
“我要回去。”我说。
“回去?”方蕾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吗?林嘉的尸体还没凉呢,你跟我说你要回去?”
“方蕾,你听我说。”我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到指节泛白,“他今晚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是在我家里对我动手。但我不在家,所以他改变计划了。他用林嘉做饵,想把我引出来——他没成功,因为你来接我了。现在林嘉死了,计划A和计划B都失败了,他现在会怎么做?”
方蕾看着我,眼神变了。
“他会来方蕾家找我。”我替她说完了,“因为他知道我在你家。你今天把车停在了急诊大楼门口,他一定看到了你的车。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他现在要么在去找你的路上,要么已经到了。”
方蕾立刻掏出手机:“我让人把小区封了——”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表情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
“小区保安老李打来的。”方蕾慢慢放下手机,“你老公来了。”
42
方蕾家的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灰色的帕萨特。
李远舟站在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方蕾的车开过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润、得体、恰到好处——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公来接自己的老婆回家。
方蕾把车停在他旁边,摇下车窗。
“李医生,怎么来了?”
“来接周周和小宝回家。”李远舟把手里的袋子举了举,“带了水果,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我在那潭死水下面,看到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宝已经睡了。”方蕾说,“要不明天再来接?”
“没事,我抱他下去就行。不麻烦你了。”李远舟说着,已经迈步往楼道里走了。
方蕾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我们上了楼。
小宝确实已经睡了,蜷在方蕾家客房的床上,抱着那只小猫,小脸红扑扑的。
李远舟走进客房,站在床边看了小宝一会儿,然后俯下身,轻轻地把孩子抱起来。小宝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又睡了过去。
那个画面太温柔了。
温柔得让我想吐。
“走吧。”李远舟抱着小宝,侧身让我先出门。
我跟在后面,方蕾走在最后。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我的口袋。
方形的,小小的,硬硬的。是那个紧急报警器。
上了车,小宝被放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我坐在他旁边。李远舟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今天辛苦你了。带孩子不容易。”
“还好。”
“方蕾人挺好的,帮了这么多忙。改天请她吃饭。”
“嗯。”
车开得很慢,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小宝的脸上。
我看着他的脸,在想他醒来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今晚。会不会记得他曾经在方阿姨家和小猫一起睡过一觉,而他的妈妈和爸爸,正在一步步走向一个谁也看不清的深渊。
车停了。
不是停在家楼下,是停在了小区门口的路边。
“怎么了?”我问。
“忘了买牛奶了。”李远舟说,“小宝明天早上要喝的,你等我一下,我去便利店。”
他下了车,朝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穿过马路,推开便利店的门,消失在货架后面。
就是现在。
我按下报警器。
43
报警器按下去的瞬间,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方蕾说过,按下这个按钮,三秒钟之内,最近的警力就会收到信号。三秒钟。
我数了三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是报警器没用,是警察赶到需要时间。
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看着便利店的门口。李远舟还没有出来。我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只要推开门,抱着小宝,跑进路边任何一家亮着灯的店里,我就安全了。
可就在我准备推门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车门是锁着的。
他下车的时候,锁了车。
我试了所有的门,全部锁死。车窗也是关着的。我出不去。
不是忘了买牛奶。不是顺便去便利店。
他是故意把我锁在车里的。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我拼命地拉车门,防盗门锁纹丝不动。我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没有信号。
没有信号。
这辆车开过这条街无数次,从来没有遇到过信号盲区。唯一的可能是——他在车上装了信号屏蔽器。
我不是被困在车里的。我是被关在了一个笼子里。
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李远舟走了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牛奶,没有袋子,什么都没有。
他穿过马路,走回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他没有看我。
他发动了车。
“远舟。”我叫他。
“嗯?”
“牛奶呢?”
“哦,卖完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车没有往家的方向开。它拐进了一条我不认识的路,越走越偏,路灯越来越暗,两边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了厂房,从厂房变成了荒地。
“去哪儿?”我问。
“去一个地方。”他说,“你一直想去的。”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城北。
沈若的房子。
44
车停在了城北那栋灰扑扑的老楼下面。
李远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来看我。
月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了十五年的镜子,光滑得没有任何裂纹。
“下车吧。”他说。
我没有动。
“小宝在车上。”我说。
“他睡得很沉。”李远舟看了一眼后座的小宝,声音很温柔,“不会醒的。”
不会醒。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你给他吃了什么?”
李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下了车,走到后座,拉开我的车门,伸出手。
“来。”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我牵了十年,我以为自己很熟悉它。可现在我才知道,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只手。它握过手术刀,握过签字笔,握过小宝的小手,也握过那杯递给沈若的水。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拉着我下了车。夜风很大,吹得那栋老楼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听到的声音。”李远舟忽然说。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四年前,我第一次来这个小区。那时候这里的房子刚建好不久,很新,很漂亮。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像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跳舞。”
他顿了顿。
“我当时想,她一定很喜欢这里。”
她。沈若。
“你爱她吗?”我问。
李远舟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爱过。”他说,“我很长时间都以为我还在爱她。”
“那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量突然加大了。
“上楼。”他说。
不是邀请,不是请求,是命令。
我知道他在拖延什么。他在等——等我觉得害怕,等我觉得没有退路,等我在恐惧中做出他想要我做出的选择。
就像十四年前,沈若站在六楼的窗户前,他一定也是在等她做出选择。
“走吧。”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45
楼梯很暗,楼道灯早就坏了。李远舟打开了手机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照着前面的台阶。
我们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六楼。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一种更浓烈的、更原始的、像是某种东西在里面死去之后慢慢分解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扫过客厅。
空的。
四面白墙,地上一层灰。窗户关着,窗帘被拆掉了,只有窗帘轨道还在墙上,两根铁管光秃秃地伸着。
李远舟走进客厅,站在正中间,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十四年了。”他说,“这个房间还是老样子。”
“你来过?”我问。
“来过。”他说,“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一个杀死了自己妻子的男人,每年都会回到她死去的地方。这是忏悔,还是庆祝?是对过去的告别,还是对下一次的预习?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李远舟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他的下巴往上打,把整张脸照得像一具骷髅。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你不是第一个。”
手电筒的光突然转向了我,直直地打在我的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但你是最后一个。”
我从口袋里摸出了报警器。
不是方蕾给我的那个——那个我已经按下去了,不知道有没有用。我摸到的是另一个东西,一个我从李远舟的书房里拿走的、他一直以为已经被他销毁了的东西。
那个银色的U盘。
“你在找这个?”我举起了U盘。
手电筒的光顿住了。
46
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李远舟笑了。
那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以为我没发现?”他说,“你从后备箱拿走U盘的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的车上装了摄像头。”他说,“你蹲在车后面翻备胎的那一幕,我看了回放。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其实你一直在按我写好的剧本走。”
“剧本?”
“对。”李远舟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着照向天花板,客厅里变得昏暗而暧昧,“你以为林嘉是意外找到你的?你以为陈旭是你读者?你以为那个GPS定位器是我装在你钥匙链上的?”
他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周周,你是个写故事的。你应该知道,一个好的故事里没有巧合,只有伏笔。林嘉是我让你发现的,陈旭是我让她安排去见你的,GPS定位器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在让你一步一步地,走向这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知道真相。”李远舟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我需要一个人,在一切结束之后,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一切结束之后?”
“我得了癌症。”他说。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胰腺癌。四期。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李远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病历,“大概还有三到六个月。”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所以我开始整理后事。”他继续说,“保险是留给小宝的。房子是留给小宝的。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沈若的事。这件事压了我十四年,我不想带着它走。”
“所以你让我来查?”
“我让你来写。”他纠正我,“你是写故事的人。你会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写下来,让所有人知道沈若经历了什么。”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远舟沉默了很久。
“我杀了她。”他说。
47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我想象中的震撼。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们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杀法。”李远舟说,“我没有推她,没有打她,没有下毒。我只是——让她自己选择了死。”
他走到窗边。六楼的窗户,窗台到腰的位置,推开窗,风呼地灌了进来。
“沈若有严重的抑郁症。”他说,“我们结婚后的第一年,她每天都在哭。有时候是因为我说了一句重话,有时候是因为我忘了她的生日,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她就是坐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
“我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确诊,开药,吃药。但那些药治不了她。她像一棵根已经烂了的树,表面上还站着,风一吹就倒。”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想治了。”李远舟的声音很低,“不是不想治她,是不想治我自己。每天回家面对一个没有笑容的人,每天听她在半夜哭醒,每天早上她赖在床上不想起来——我看不到头。我动了邪念。”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换了她的药。把抗抑郁的药换成了两种镇静剂的组合,单独用没问题,合在一起会让人产生幻觉和强烈的自杀倾向。第二,我每天告诉她——你是我的负担。”
“她的日记里写着,‘远舟对我说,如果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
“她开始相信,她死了会让所有人都轻松。”
“所以她在你值夜班的那天晚上,从这扇窗户跳了下去。”
“对。”
李远舟说完这个字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十四年来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想过自首。想过无数次。每次走到派出所门口,我又回来了。我舍不得。舍不得工作,舍不得名声,舍不得那个‘李菩萨’的称号。我是个懦夫。”
“后来遇到了你。我以为重新开始一段婚姻,就能把过去全部抹掉。我以为只要对你好,对小宝好,对所有人都好,沈若的死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被原谅的错误。”
“可它不会。”他说,“它永远都不会。”
48
“你现在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原谅你吗?”我问。
“不。”李远舟摇头,“我是想让你告诉所有人——十四年前,一个叫沈若的女人,不是自己决定要死的。是她丈夫一步一步,一天一天,把她逼到了那扇窗户边上。”
“然后呢?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杀人犯?”
“这就是我应得的。”他说,“一个杀了人却逍遥法外十四年的人,应该在被癌症杀死之前,先被法律和舆论杀死。”
“所以你把所有的证据都送到了我手上。”
“对。”
“包括那段视频。”
“包括那段视频。”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
这个故事里没有英雄,没有纯粹的坏人,没有黑白分明的对错。只有一个在十四年前犯了罪却不敢承认的男人,一个被他一步步推向死亡的女人,还有一个被他精心设计来揭露真相的妻子。
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
“你已经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我进来了。”我说,“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和小宝?”
李远舟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给你们留了东西。”他说,“方蕾的车后备箱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房产转让协议,我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转到了你和小宝名下。还有一封认罪书,我已经签了字。”
“你想让我帮你转交给警方?”
“我想让你帮我寄出去。在我死了之后。”
“你不打算自首?”
李远舟苦笑了一下。
“周周,我是一个在所有人面前装了十五年好人的人。我没有勇气走进派出所,对所有同事、所有邻居、所有喊我‘李菩萨’的人说,我是一个杀人犯。我宁愿让癌症杀了我,然后在死后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他走到门口,转身看了我最后一眼。
“小宝拜托你了。告诉他,他爸爸是个懦夫,但也希望他能做一个勇敢的人。”
然后他走了。
49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
窗外有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红蓝相间的光从远处闪过来,照亮了对面楼的墙壁,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方蕾他们来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
这是沈若的死亡现场。是李远舟的认罪书。是一个家庭十四年的沉默和一晚上的坦白。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慢慢走下楼。
楼下停了七八辆警车,方蕾站在最前面,看到我出来,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
“周周!你有没有事?受伤了没有?”
“没有。”
“李远舟呢?”
“走了。”
“往哪个方向?”
“别追了。”我说,“让他走吧。”
方蕾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U盘和那封认罪书——李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我口袋里的,我甚至没有感觉到。
“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我说,“沈若的死,他做过的事,还有他的认罪。”
方蕾接过去,沉默了几秒。
“小宝呢?”
“在车上。他给他吃了安眠药,量不大,明天早上就会醒。”
方蕾立刻转身吩咐人去车里接小宝。我站在原地,看着警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听着对讲机里嘈杂的喊话声,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场电影的片场里。
这一切都是真的。可它又太像一个被精心编排的故事了。
而那个编排故事的人,此刻正开着车,消失在城北漆黑的夜里。
尾声
林嘉的葬礼在一个雨天。
她母亲在墓碑前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磊一直没有出现。
后来警方在一处废弃工地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死亡时间比林嘉早了两天。法医鉴定是药物过量,但他的血液里检测出了几种不应该同时出现的药物成分。没有人知道是自杀还是他杀,也没有人再追究了。
李远舟的认罪书被送到了检察院。
他本人一直没有归案。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城北那套房子里的东西,交给该收的人。”
我去了城北。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六楼的门。
客厅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的文件、照片、录音带,还有一本沈若的日记。
那是十四年来,李远舟每一次回到这个房间,陆续留下的所有证据。从最初的处方底稿,到沈若生前的日记原文,到他自己写下的每一次忏悔。
他把它们全都留在了这里,等他死后被人发现。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包裹寄出的第三天,临市警方在海边发现了一具遗体。穿着灰色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张身份证,姓名栏写着“李远舟”。
法医鉴定是溺水身亡。死亡时间和他寄出包裹的时间,是同一天。
他寄出了最后的证词,然后走进了大海。
小宝现在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他知道爸爸做了不好的事,知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他还太小,理解不了“抑郁”和“诱导自杀”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但有一天他会长大,会看懂他爸爸留下的那些文件和录音。
到那个时候,他会怎么看待自己的父亲?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当小宝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会告诉他:“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这不是谎话。
他确实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比大海更远,比死亡更远,比他能去的任何地方都远。那是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一个叫“赎罪”的地方。
我把沈若的日记整理出版了。
书名很简短,用了她在日记里写得最多的那三个字:
“救救我。”
这本书上市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小宝在隔壁房间已经睡着了,我听到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走过去,帮他把被子盖好。
月光落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还没有被任何故事打扰过的开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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