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电影,作为一门与世界交流的语言
在乌迪内与袁和平对话
文/罗帅
在第28届远东电影节的一场对谈中,本次电影节终身成就奖得主袁和平作为主讲嘉宾出席。对谈由香港电影发展局主席、香港文化委员会副主席王英伟开场引介。他以一种轻松而带有幽默感的方式,将袁和平的创作身份概括为一种“速溶咖啡三合一”的存在,袁和平将武术家、动作指导与导演并置于同一创作路径之中。这一表达既准确又具有亲和力,也为整场对谈奠定了开放又精准的基调。
同时参与对谈的还有电影制片人、亚洲电影大奖学院顾问罗杰·加西亚(Roger Garcia)。对谈由远东电影节顾问凯文·马(Kevin Ma)及蒂姆·扬斯(Tim Youngs)主持。袁和平本次在乌迪内的出现,不仅意味着一位动作导演的到场,更指向一种影像语言的生成路径。从香港片场经验出发,经由类型电影的反复实践,进入全球工业体系,并持续被改写。
在随后的对谈中,访谈脉络逐渐清晰:动作如何成为一种跨文化的电影语言。
问:这是您第一次来到意大利,对这里有什么印象?
袁和平:这是我第一次来意大利。我觉得这里的人和景色都很好,食物也很合口味。这座城市不大,一个小时就可以走完,很舒服。这里的景色有一种上个世纪的感觉,和香港很不一样。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觉得在这里拍一部现代动作电影会很有意思,这样的环境对亚洲观众来说也比较新鲜。
问:您是如何从替身演员一步步成为动作指导,再到导演的?
袁和平:其实过程很简单。我是从替身做起,做到一定水平之后,有人觉得我可以尝试做动作指导,而且我也比较便宜。后来看到很多同期的人开始做导演,我觉得如果不做的话就很难再进步,所以就试着去做。
一开始我并没有特别想当导演,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需要去尝试的方向。
问:《蛇形刁手》和《醉拳》开创了功夫喜剧,当时是有意识地进行创新吗?
袁和平:当时香港电影已经有不同的风格,比如张彻那种比较阳刚的,胡金铨那种比较有美感的。我不敢说自己是在做主流,只是想找一个不同的方向。
后来觉得把喜剧放进功夫片里可能是一条新的路,就尝试去做。《蛇形刁手》出来之后观众很喜欢,有笑也有动作,效果很好。《醉拳》之后更成功,慢慢就变成一种新的类型,很多人也开始跟着做。
问:您与成龙、李连杰、杨紫琼等人合作时,他们很多还未成名。您如何选择演员?
袁和平:最重要的不是功夫,而是观众缘。一个演员有没有让观众喜欢的特质,这个很关键。
当然动作也要好,要漂亮,要有能力完成动作。有些动作可以用替身,但如果演员愿意自己做,效果会好很多。像杨紫琼,她很努力,也很敢做,很多危险动作都亲自完成,这样拍出来更真实。
问:很多人认为太极太慢,不适合动作电影,但您在《太极张三丰》中做了不同的处理。
袁和平:很多人说太极慢,但我喜欢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太极里面其实有刚、有柔,也有快的部分,关键是怎么去设计动作。
只要动作设计得好,任何武术都可以拍得好看。
问:您后来进入好莱坞参与《黑客帝国》,当时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袁和平:对我来说最大的挑战不是工作方式,而是演员。好莱坞演员很多不会打,也没有基础。
我们做了四个月的训练,前两个月练基本功,后两个月把每一场动作拆开来教。
一开始我并不太想接这个项目,但后来看到他们把电脑特效和中国功夫结合在一起,我觉得这是一个新的方向,所以就去做了。
问:在香港,如果演员没有那么多训练时间,您是如何处理动作戏的?
袁和平:拍摄的时候其实很简单,就是看演员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做不到,就少一点动作,一个镜头可能三四个动作;如果做得到,就可以多一点,十几个动作也可以。
中国演员一般对功夫多少有一些理解,所以学得比较快,大概三四次就可以做到。
如果完全没有基础,其实很难拍好,所以我通常会选择有一定身体基础的演员,比如有舞蹈背景的。有舞蹈基础的演员武打动作完成得也会很好,很自如。
问:您怎么看中国电影在国际上的发展?
袁和平:动作片比较容易走出去,因为身体语言是全世界都能理解的。
像喜剧或者一些比较地方性的内容,不同文化的人不一定能明白。但动作不一样,如果再加上情感,就更容易被接受。
问:您这次带来的《镖人》改编自漫画,创作上有什么不同?
袁和平:漫画里的动作是一格一格的,上一格在叙述,下一格就结束了,但电影不可以这样,一定要把过程表现出来。
我做的就是把这些画面连接起来,在保留漫画风格的基础上,把动作设计得更完整。每一场动作都要重新设计,我不希望重复。
问:在这部作品中,您为什么减少使用电脑特效?
袁和平:能实拍就尽量实拍,真实的动作更有力量。
另外我不想重复自己。比如在新疆拍摄的时候看到沙尘暴,就会想把传统武术放在新的环境里,这样可以产生新的效果。
问:您如何看待动作电影的传承?
袁和平:我觉得传承很重要。我曾带过甄子丹,并发掘和培养了吴京,而他们也在延续这一路径。这个过程会继续下去,我相信,动作电影不会消失。
问:最后一个问题,回到最开始,小时候学习武术的时候,您有想过今天的成就吗?
袁和平:没有(笑)。
那时候只是看别人做动作设计,然后自己在旁边学。这个东西没有学校,也没有书,只能靠观察和经验。至于梦想,其实也没有想很多,最多就是想做导演。
后来也不是没有想过换行业,但我什么都不会(笑),所以就一直做电影,做到现在。
在这场对谈中,袁和平并没有试图给出一个理论化且格式化的答案,但他的经验构成了一条清晰的路径。动作之所以能够成为一种跨文化的表达方式,并不只是因为它依赖身体,而在于它在不同语境中不断被重组和再创造。
从功夫喜剧对既有类型的调整,到在好莱坞体系中的转译,再到《镖人》中对动作与空间关系的重构,这种表达始终处于变化之中。正是在这种持续调整与避免重复的过程中,动作电影逐渐脱离具体文化的限制,成为一种能够被不同观众理解的电影语言。或许只要人和人的交流欲望还存在,动作电影作为一种通用的语言就会永远存在。
创作不易,感谢支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