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的一天清晨五点,晨雾还没散尽,51岁的倪红喜戴着那顶旧鸭舌帽,沿着秦淮河堤跑了五公里。他一直把自己当成小区里的健身标兵——俯卧撑一口气五十个,周末到老山徒步十余里,从没吭过声。
跑完步的当晚,他在家属院拍着微凸的小腹,笑说是“啤酒都没喝,纯肌肉”。妻子抬头瞄了眼,撇撇嘴没接话。第二天,社区组织年度体检,他拎着水杯早早到了溧水区人民医院,心里想着又能拿到一张“优等生”体检报告。
B超室里,探头刚在他腹部滑了几下,操作医生眉头就挂住了。“咦,再深呼吸一次。”倪红喜照做。屏幕却是一片漆黑,没有常见的肝脾肾轮廓。医生把医生帽往上一推,小声嘀咕:“怎么啥也扫不到?”
“医生,你别吓我,我还得赶回去钓鱼呢。”倪红喜半开玩笑。医生指着显示器说:“你看,正常人脏器该有明暗分界,可这里像被墨涂了一层。”边上的技师也凑上来,反复确认机器没故障,最后只好通知科主任。
B超无果,医院建议做腹部CT。机器轰鸣几分钟后,黑白胶片送到片箱上,灯光一亮,走廊里瞬间安静。黑色区域占据了大半个腹腔,形状类似一个拉长的橄榄球,内脏全被挤在右上角。主治医师陈述:“这不是‘没器官’,是被一块巨型占位顶到边上去了。”
“占位是啥?”妻子追问。医生沉吟:“大概率是脂肪肉瘤,恶性居多。尺寸至少二十多厘米。”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顶着个足球。”倪红喜怔在原地,嗓子眼一阵发苦。
随后半个月,夫妻俩拎着CT片子南奔北走。苏州、常州、镇江的三家三甲医院都给出同一句话——无法手术。原因很简单:肿瘤与腹主动脉、下腔静脉关系密切,轻有破裂就血流成河,医生们怕“人下了台”。
拒收的回执一张张塞进文件袋,倪红喜却明显撑不起裤腰带——肚子却在鼓胀。饭后反酸、夜里气紧、甚至小便费力都找上门来。一次晨跑,刚迈两步他就觉得腰像被钢丝勒住,弯不下去。
6月初,情况急转直下。脚踝突然肿成馒头,走五十米就喘。他被救护车送进南京某医院。急诊值班的年轻医生看完片子,直摇头:“我们做不了。”正准备写转诊单,医院肿瘤外科的钱立群主任路过,被这张异常夸张的CT吸引,停下脚步。
钱立群48岁,干腹腔肿瘤手术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脂肪肉瘤。“你们一家先别走。”他翻来覆去盯片子半小时,最后给出一句话:“难度极大,但可以试一试。”
家属在走廊里开了小会。有人担心成功率,觉得保守治疗维持几个月也好。倪红喜一锤定音:“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我想搏一下。”
术前联合会诊接连开了三次。麻醉科担忧大出血,泌尿外科提醒左肾是否需切除,心胸外科关注静脉回流风险。最终,方案确定:全麻下从中腹正中切口入路,先控制腹主动脉和下腔静脉,再逐层剥离肿瘤。
7月2日上午8点整,手术灯亮起。打开腹腔的瞬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肿瘤表面血管暴突,如巨茧缠绕。好在外壁尚完整,边缘与消化道有膜性分界,为切除留下一丝希望。
先是游离结肠,再向上寻找移位的肝脏、胃、脾,确认未被肿瘤穿透后,钱立群决定自左向右切开包膜,配合血管夹逐步离断供应血管。麻醉师实时报告血压,手术台边多备了2000毫升浓缩红细胞,以防不测。
中途发生惊险一幕:左侧肾门血管被肿瘤牢牢包绕,钳夹后仍渗血不止。钱立群咬着牙,用显微钳一点点分离纤维束,耗时近一小时才将肾脏完整保住。助手悄声说:“主任,病人血压稳定。”
下午一点半,9.6公斤的肿瘤被平稳置入无菌袋,手术台旁的称重器显示数字,全场松了口气。切面送病理,初步提示为高度分化脂肪肉瘤,边缘干净。
术后第一周,倪红喜靠胃管进食,咳嗽都怕牵扯缝线。第十天拔除引流管,他摸着平坦下去的腹部,喃喃一句:“原来这才叫没肚子。”
两个月康复期,他在病区走廊里扶墙练步,一圈又一圈。护士善意提醒:“别太拼。”他笑道:“动一动,血不堵。”运动习惯并未救他免于肿瘤,却为恢复提供了底气。
2021年春,他重返熟悉的堤坝,速度慢了,但步伐稳。遇见老伙伴问起手术,他掀起衣服指着肚子:“换了个轻装上阵。”
医学统计显示,直径超过20厘米的腹膜后脂肪肉瘤极易侵犯邻近脏器,五年生存率不到40%。倪红喜选择定期复查,每6个月做一次增强CT,迄今未见复发迹象。
医生提醒,任何年龄群都可能遭遇腹腔占位,尤其40岁后的男性,若发现腰带越系越紧、食量下降、消瘦却腹胀,应尽早影像学检查。B超受肠气影响大,遇到可疑阴影切莫满足于一次结果。
值得一提的是,脂肪肉瘤并非源于肥胖,它起自脂肪间变异的间质细胞,早期常无痛无感。正因为隐匿,才更考验体检的细致和本人警觉。
倪红喜的故事在溧水传开后,社区老哥们见面少了互相比腰围的乐子,多了“今年体检预约了没”的提醒。平日爱好运动固然好,可任何锻炼都代替不了影像学筛查。
如今的倪红喜仍在退休生活里按点晨练,偶尔钓鱼,早起时总要拍拍腹部确认平整。他对晚辈说得最多的一句是:“该跑就跑,该查就查,身体这东西,可不认你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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