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陈,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老伴走了五年,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过得像没放盐的菜——能咽,但没滋味。
去年秋天,老同事老刘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她姓周,五十三岁,离异,在银行退休。老刘把她的照片发过来,看着挺精神,头发烫着卷,嘴角带着笑。老刘说:“见见呗,又不吃亏。”我犹豫了几天,答应了。
第一次见面约在茶馆。她比我到的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盘起来,化着淡妆。她说她喜欢旅游,每年都出去走走。我说我没怎么出过远门。她说没关系,以后可以一起去。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她说话利索,不扭捏。我想着自己一个人也孤单,处一处吧。
处了几个月,不咸不淡。每周末见一面,吃顿饭,看场电影,各回各家。她提过几次让我去她家住,我没答应,觉得还没到那一步。她也提过几次出去旅游,我犹豫着没接话,怕不习惯。
春节前她给我看了一张旅游海报——海南双飞七日游。她说反正过年你一个人,不如出去散散心。她眼睛里有光,我没好意思拒绝。机票、酒店、行程,全是她一手操办的,我只管掏钱。
出发那天,在机场集合。除了我们还有几个人,都是一对一对的。导游是个年轻姑娘,嘴甜,叫我们“叔叔阿姨”。她挽着我胳膊,进了安检。我有点不习惯,但没甩开。
到了海南,我才知道什么叫“花钱买罪受”。第一天早上六点就被叫起来,说行程紧。我睡眠本来就不好,头天晚上两点才睡着,五点四十就醒了。早饭在酒店自助餐厅,人多得像打仗。她吃得快,我吃得慢,她吃完了站在旁边等我,虽然没催,但那眼神让我心慌。
上午坐大巴去景点,两个小时的车程,路颠得厉害。她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我僵着不敢动。脖子酸了也不敢调整姿势,怕吵醒她。中午团餐,八菜一汤清汤寡水,米饭硬得硌牙。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小声说不好吃。我也觉得不好吃,但我饿了,吃了两碗。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下午去海边。别人都脱鞋下水,我怕凉,坐在沙滩上看包。她换上泳衣走了过来,五十三岁保养得不错,但我不想看,不是她不好,是我心里不自在。她让我帮她拍照,拍了几张她都不满意,说构图不好,光线不对。我按她说的调了又调,她总算点了头。我松了一口气,比当年上班应付领导还累。
第二天换了城市,又是起大早。我腿开始疼,膝盖的老毛病犯了,走路一瘸一拐。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再问,在前面走得很快,我在后面跟着。那几步路觉得特别长。
第三天她跟团里的一个同龄大姐混熟了,两人有说有笑,把我晾在一边。吃饭时她跟大姐坐一起,我在隔壁桌。她没过来叫我,我也没过去。那顿饭我自己吃的,没人嫌我吃得慢,也没人嫌米饭硬。自由。
第四天晚上她发火了。那天下午去购物点,她看好一条丝巾要四百多块。我看了一眼说太贵了,不值。她没吭声,放下丝巾走了。晚上回酒店她把门摔得很响。“陈哥,你什么意思?四百多块的丝巾我都不能买?我自己花自己的钱又没用你的!”
“我不是不让你买,我是说那丝巾不值那个价。你回去戴着,别人问多少钱,你说四百多,人家说这玩意儿也就值几十。你听了心里舒服?”她不说话了,坐在床边。
后来她没买那条丝巾。那几天我们再也没说话。不是赌气,是不知道说什么。
第五天我心软了。在分界洲岛她看中一顶草帽,六十块,没问我,自己掏钱买了。我抢着扫码付了钱,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也不说谢。帽子戴着挺好看,我夸了一句。她笑了,我也笑了,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其实没过去。
回来以后,我开始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海南那几天——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她嫌我拍的照片不好看、她跟别人有说有笑跟我没话说、她四百块的丝巾舍不得买。
她没错。五十三岁,单身,爱旅游,爱生活,想吃好的,想穿好看的,想让别人帮拍好看的照片。她没错。我也没错。六十三岁,膝盖疼,怕吵,吃惯了自己做的软烂饭菜,跟不上她的脚步。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老了的问题。
回来第三天,我给她打了电话。“周梅,咱俩的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嫌我那条丝巾贵?”“不是。”“那是因为啥?”“因为咱俩不搭。搭伙过日子,得走得一样快。我走太慢,会拖累你。你走太快,我追不上。”
她笑了,笑得很轻。“陈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嫌弃你了?”我没说。她又说:“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你是个好人。咱俩不合适,我知道。可你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腿使,不能让她慢下来等我。
挂了电话那几天,我心里不好受。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自己没用。年轻时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百十号人,说一不二。老了老了,连一场旅行都应付不了。
前几天老刘打电话来,问我和周梅怎么样了。我说分了。老刘叹气:“你说你,人家哪点配不上你?”我说她哪点都配得上,是我配不上她,配不上那个年纪还活力满满、想走就走、想买就买、想笑就笑的她。
我没告诉老刘,分手那天晚上,我把我妈留下的那对金镯子从柜子里翻出来看了看。老伴在的时候说过,那是留给未来儿媳妇的。儿子还没对象,镯子怕是要留更久。我把镯子包好放回原处,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路灯亮着,光晕一圈一圈,像年轮。
我六十三了,不想再找了。一个人过,想吃啥做啥,想几点起几点起,不用等谁,不用被人等。腿疼了就躺一天,没人说我懒。米饭煮硬了也不怕,泡点汤照样吃。这一年多,跟周梅处了几个月,一起出了一趟远门。有开心的时候,更多是不自在。不是她的问题,是我习惯了自在。
昨天我把旅行时那些门票、机票、酒店卡整理了一下,装在一个信封里,写上日期。不是纪念,是提醒。提醒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跟人出门旅游,不是她不合适,是我老了。
老到追不上一个五十三岁女人的脚步。
这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过客。她路过你,你路过她,在某个路口并肩走一段,到了岔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不回头,不后悔。
周梅后来发了一条朋友圈,在云南。照片上她戴着那顶草帽,站在洱海边,笑得很好看。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