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初春,洛阳郊外的薄冰尚未完全融化,村头那位说不出话的老兵正推着犁铧,他叫周家荣。田埂旁,一张已经褪色的“特别通行证”被他细心地夹在书页里,偶尔抬头,目光隔着麦田望向远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

三年前的5月,周恩来来到洛阳工矿企业调研,参观队伍行至涧西区,老人们围上来致意。周总理忽然驻足,回忆奔腾而出:“那位‘马军长’现在何处?”陪同的地方干部一愣,连忙去查。询问完毕,他们告诉总理:周家荣已在乡间务农,嗓子早在抗战中被敌人弄哑了。周恩来轻轻点头,叮嘱要多关照老红军的生活。

“马军长”这个外号,得追溯到1934年冬。那年11月,红二十五军夜行二百余里突入豫西,军长吴焕先的座骑因爆炸声受惊原地打转,谁也拉不动。警卫班长张波突然想起方湾村有个“养马神仙”,于是摸黑把17岁的周家荣请到队伍前。少年不声不响,三下五除二抚顺烈马,眼见坐骑恢复安稳,吴焕先颇为赞赏,当场问他愿不愿意跟队。周家荣抬头看了看满天炮火,点了点头,这一答便改写了他的一生。

1935年春,劳山阻击战后,红军缴获战马三百多匹。徐海东把周家荣领到马群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多马,你小子可成‘马军长’啦。”从那天起,连队里谁要说起马匹的事,必然先找周家荣。

同年秋,中央纵队需要得力的马夫,徐海东拍板把“马军长”送到周副主席身边。第一次见面,周恩来握着他的手笑道:“也姓周,我们算半个本家。”一句轻松的话,让素来腼腆的周家荣脸红得像霞。他从此成为中央警卫团的一员,白天牵马备鞍,夜里守在营帐外,日以继夜不离岗位。

周恩来工作繁忙到饭菜经常凉透,周家荣见状,总是悄悄把饭菜再热一遍。总理察觉后,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过一句:“我忙,你也辛苦。”那是周家荣记一生的体贴。可惜好景不长,1937年平型关激战,他胸膛中弹被俘,宁死不肯泄密。日军恼羞成怒,割断他的舌头,自此他再也无法开口,只能用笔写下简单的方块字。

1939年7月的一次外出检查,周恩来坠马摔伤右臂,有人借机把责任推到哑了嗓子的马夫头上。周家荣不辩不争,黯然调回连队。周恩来闻讯后多方打听,却等到1945年才与他恢复联系。那时,周家荣已带着“二等甲一级残废”勋表征战皖北、挺进大别山,胳膊上还留着刺刀贯穿的深痕。

全国解放在即,队伍里掀开“复员回乡”名单,周家荣毅然请缨回到故里。1952年,他获得荣军证与稀有的“全境通行证”,这是组织对其功劳的肯定。可他把证件锁进木匣,撸起袖子带乡亲开荒种地,修堰挖渠,一干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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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至1962年的自然灾害,让豫西粮仓一度空空,老人看着乡亲们勒紧裤腰带,想到总理常说的“民为邦本”,心里难安。他想进京反映情况,便抖掉尘土,夹起通行证踏上火车。谁知才到郑州,地方干部拦住了他,理由是“路途艰险,老人身体不好”,证件被收缴后他被劝返。

消息辗转传到北京,周恩来正忙于会议,只批示两句:“妥为照顾,莫误其志。”随后派人送去慰问金与药品,却再没机会与故人见面。周家荣虽遗憾,却从未抱怨,依旧下地劳作,带领乡亲播麦、植树,晚饭后在院口教孩子们写字。

1979年春天的一个午后,他拄着拐杖去看场院里的新式拖拉机,那庞大的机器让老人直发呆。一位年轻人问他在想什么,他在尘土上写了两行歪斜的字:“我一辈子和马打交道,没想到最后靠的是钢铁马。”说罢,他露出一个孩童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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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秋,九十岁的周家荣卧病在床,地方武装部前来探望。老人挥手示意取纸笔,缓慢写下四个名字:周、毛、朱、彭。工作人员会意,把四位老首长的照片摆在床头。那一刻,战马嘶鸣、枪声回响与长征月色似乎全部涌回屋内,老人眼角泛光,手掌轻轻触在照片边缘,随后安然阖目。

通行证、外号、“一家子”的玩笑,皆随风而去。洛阳人只记得村口那片麦地里,有位不会说话的老汉,种了一辈子庄稼,却留下了最干净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