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嘟嘟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进被窝里看了一眼,然后翻身,把脸埋进王泽鹏的肩窝里,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没化完的糖:
“王泽鹏……四点半了,该起了。”
王泽鹏其实早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从她开始翻身、踢被子、把脚踹在他肚子上的时候就开始醒了。
他闭着眼睛装睡,想让她多睡一会儿,结果这丫头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找手机,他就知道装不下去了。他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窗帘……天还黑着,冬天的凌晨,太阳要七点后才肯出来。
“你躺着,我自己去接。”
嘟嘟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肿肿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无法反驳的话:
“我好久没见敏姐了,我好想她。”
王泽鹏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她肿肿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输了。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出了门。凌晨的温度比白天低了太多,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王泽鹏把嘟嘟裹成一只熊——羽绒服是最厚的那件,帽子是毛线帽外面又套了羽绒服自带的帽子,围巾是羊绒的,手套是加绒的,脚上是雪地靴,靴筒里还塞了暖宝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还是不放心,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在她脖子上又绕了一圈。
嘟嘟被围巾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眨了眨眼,声音闷在好几层围巾后面,含混不清:“我走不动了,太重了。”
王泽鹏没笑,弯腰帮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拉链头碰到了她的下巴,她往后缩了一下。他放轻了力道,慢慢地把拉链拉上去。
“车里有暖气,上车就好了。”他说。
嘟嘟看着他在晨光未至的昏暗里皱着眉头的脸,忽然伸手,用戴着手套的、厚厚的、像熊掌一样的手拍了拍他的脸。
“别皱眉了,走吧。”
片刻后,上了车,暖气开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嘟嘟把围巾解开一层,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靠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王泽鹏从后座拿过那件他备用的羽绒服,叠了叠,垫在她脑袋旁边,让她的脖子有个支撑。她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车子驶出小区。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车,只有早班的环卫工人在路边清扫落叶,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王泽鹏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嘟嘟——她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慢,睫毛在路灯的光影里微微颤着,嘴角还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让你来,你非来。”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家睡觉不好吗?我接到人就回来了,你非跟着跑一趟。”
他说着说着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但也说给旁边睡着的人听,“大着肚子,睡眠本来就不好,四点就醒了,路上一个多小时,来回将近一个多小时,万一累着了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真是不乖。”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没醒,睫毛都没颤一下。然而王泽鹏也不在意,接着唠叨道: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听话,还臭犟。让你在家等着,你偏要来。让你多睡一会儿,你偏要起。让你别操心,你什么都往心里装。”
红灯,车停下来。王泽鹏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蜷成一团、被羽绒服和围巾和毛线帽裹得严严实实的嘟嘟。她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皮微微肿着,嘴唇有点干,呼吸在车窗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但他自己感觉到了。他伸手,帮她把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温的,软的,像她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比谁都心软。
凌晨五点多,路上空空荡荡的。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照着那条通向机场的路。路两侧的田野还在沉睡,偶尔有一两栋窗户里透出灯光,大概是早起的人家在准备早饭。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都嘟在副驾驶上动了动,把脸从靠车窗那边转过来,面对着王泽鹏。她没睁眼,但她的手从羽绒服下面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他搭在档把上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是暖的,大概是被暖气吹了很久。
“王泽鹏。”她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含混的,软糯的,像一颗被慢慢含化的糖。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说话?”
“……没有。”
“我听到了,你一直在唠叨。”
王泽鹏没接话。嘟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但正在慢慢被顺平的大型犬。
“我不是不放心你。”她的声音还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努力的让自己清醒,“敏姐是我叫回来的。她一个人在那边待了那么久,我答应了去接她,我不能食言的。”
沉默持续了片刻,王泽鹏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我懂。”他说。
嘟嘟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又蹭了一下,像在说“我知道你懂”。
天慢慢地亮了。路灯灭了,东边的天际从灰蓝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橘色。田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满地碎钻。车里的暖气还开着,嘟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手还搭在王泽鹏的手背上。
王泽鹏看着前方的路,机场的指示牌已经出现了。他的车速慢了一点,不是因为堵车,是不想开太快,想让她多睡一会儿。能多睡一分钟都是好的,她昨天半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大概是想着要接方敏,心里有事,睡不着。他都知道。
出口到了,收费站,ETC杆子抬起。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天已经完全亮了,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晨光。王泽鹏把车停好,偏过头看着嘟嘟。
她的睫毛还覆着,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只在冬日的晨光里睡着了的小动物,蜷在自己的窝里,安安静静的,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没有叫她,看了她片刻,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那个吻轻到像一片落叶,从秋天的树枝上飘下来,刚好落在她眉心。
“嘟嘟,到了。”
她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从睡意中慢慢苏醒,像两颗从雾里浮现的星星,先是一层薄薄的水汽,然后是亮光,然后是她看着他时才会出现的那种柔软的光。
“到了?”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王泽鹏帮她解开安全带,“敏姐在里面等我们。”
嘟嘟慢慢地坐直,活动了一下睡得有点僵的脖子,把围巾重新围好,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王泽鹏看着她把自己重新裹成一只熊,伸手帮她把帽子上的毛边捋顺了。
“走吧。”
两个人下了车,冬日的晨风带着机场特有的空旷气息迎面扑来,远处有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嘟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但很干净,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王泽鹏锁了车,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嘟嘟戴着手套的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没戴手套,是凉的,但干燥而有力,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样怕被风吹走的东西。两个人朝到达大厅走去,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嘟嘟围巾的流苏吹得到处飘。王泽鹏伸手把流苏拢了拢,塞进她羽绒服的口袋里。
然而另一边早就等在大厅的方敏,看到这一幕后,心里也由衷的为他们感到高兴。以前他跟张博也是这么幸福,但是现在……
无声的叹了口气后,她便笑着迎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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