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为虚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叶建国被高朗那句话堵住后,屋里一下安静了。
客厅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有人在楼下喊卖豆腐,声音飘上来,衬得这屋里更闷。茶几上的车厘子红得发亮,旁边那几个奢侈品购物袋歪歪斜斜靠着沙发扶手,怎么看都扎眼。
叶建国把脸一板,靠进沙发里,像是又拿出了当爹的架子。
“我说了,在你妈那儿。她不在家,我怎么给你找?”
“那我等妈回来。”高朗说。
这话一出来,叶建国脸色又变了变。
高朗以前在他面前,很少这么不识趣。按他的理解,话说到这份上,一个女婿就该懂点事,找个台阶下了。可高朗今天像是铁了心,要在这儿坐到底。
“你不上班?”叶建国问。
“请了半天假。”高朗说,“不看见您恢复得稳稳当当的,我和晓月都不踏实。”
叶建国哼了一声,没接。
高朗坐得很稳,眼睛却没闲着。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老式木沙发,玻璃门的电视柜,角落里摆着一盆快养死的绿萝。可有些东西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他来,桌上最多一盘苹果,还是放得发皱的那种。现在茶几上摆着进口水果,电视柜上还多了个新的蓝牙音箱,旁边有个没拆完的快递箱,露出一角男士皮带的包装。
钱这东西,有时候特别会说话。
你不问,它也会自己露出来。
高朗坐了差不多十来分钟,门外就有钥匙转动的声音。王秀琴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菜,进门一抬头,看见高朗,明显愣了一下。
“朗朗来了啊,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她笑得有点僵,“晓月呢?”
“她上班。”高朗起身接了一袋菜,“妈,我来看看爸。”
王秀琴“哦哦”了两声,低头换鞋,脸上那点笑没维持住。她大概已经从叶建国脸色里看出来了,刚才这屋里没说什么好话。
高朗把菜放进厨房,又走出来,语气照旧平和。
“妈,爸说发票和费用单在您这儿。我想拿去给晓月问问公司补助,能报一点是一点。”
王秀琴的动作顿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下,高朗心里更有数了。
她没立刻拒绝,先是往叶建国那边看了一眼。那种下意识的反应,说明东西确实在她手里,而且她知道那东西不能轻易见人。
“哎呀,那个……”王秀琴扯了扯围裙,“都乱着呢,我收在哪儿来着,我一下也想不起来。等我回头找找,找到了给你们送过去。”
“没事,我今天有空,帮您一起找。”高朗说。
王秀琴脸一下就干了。
“高朗!”叶建国把水杯往桌上一放,“你什么意思?你今天是来探病,还是来查账的?”
高朗看着他,没绕。
“爸,我是来探病的,也是来弄明白账的。”
叶建国猛地站了起来:“你还真查上我了?”
“不是查您。”高朗也站起来,声音依旧不高,“是查钱去哪儿了。那一百六十万,是我和晓月卖房子拿出来的。您说全花在治病上,我们信了。可您昨天自己打电话说,剩下的钱给晓峰买了卡宴。那我问一句账,不算过分吧?”
“你——”
叶建国脸红得厉害,像气的,也像被戳中的。
王秀琴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难看。”
“一家人?”高朗看向她,“妈,一家人更该把话说明白。我们不是不救爸,我们房都卖了。可您不能一边说是救命钱,一边转头给晓峰买车,还让我和晓月装不知道。”
“什么装不知道!”叶建国火上来了,“车买都买了,你还想怎么着?退了?让我儿子丢人?”
“那是你儿子的脸面,我们的房子就不是脸面了?”高朗问。
这话一落,屋里又静了一下。
王秀琴眼圈有点发红,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那套老话:“朗朗,晓峰也大了,谈对象呢,没辆车,人家女孩看不上。你们条件比他好点,当姐夫姐姐的帮一把……”
“帮一把?”高朗笑了一下,但那笑一点都不暖,“帮一把是借钱、周转,不是把我们整个家都拆了去给他撑场面。”
正说着,门外又响起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叶晓峰回来了。
他一身新衣服,头发抓得挺精神,手里甩着车钥匙,进门先说了一句:“妈,中午多做点,婷婷说下午要来——”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高朗,脚步停住了。
那把保时捷的车钥匙在他指头上晃了两圈,慢慢不晃了。
“姐夫来了啊。”他开口,神情倒没多少心虚,更多是被人撞见后的不自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高朗盯着他手里的钥匙,看了几秒。
“新车不错。”
叶晓峰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还是硬着头皮说:“就代步。”
“代步得挺贵。”
叶晓峰一听这语气,脸也沉了:“什么意思啊姐夫?不就一辆车吗,又不是花你一个人的钱。”
“对,不是我一个人的钱。”高朗点了点头,“还有你姐的,还有我们那套房。”
“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叶晓峰把钥匙往桌上一丢,人往沙发上一靠,“爸治病,家里都出了力。钱剩下来了,爸乐意给我买车,那是爸的事。再说了,以后我混好了,难道还能不管我姐?”
高朗看着他,忽然觉得挺荒唐。
有些人嘴里的“以后”,是真轻啊。
轻得像放屁。
“你现在工作稳定了吗?”高朗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叶晓峰脸上挂不住:“姐夫,你审犯人呢?”
“不是审你。”高朗说,“我是想知道,一个连工作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凭什么心安理得坐进一辆九十多万的车里,还觉得这是全家都该给你的。”
“你——”
“晓峰!”王秀琴赶紧拉了儿子一下,“少说两句。”
叶晓峰脾气上来了,一把甩开他妈的手:“本来就是!我姐愿意拿钱给爸治病,那是她孝顺。爸手术成功了,剩下钱怎么花,轮得到他一个外姓人在这儿指手画脚?”
外姓人。
这个词昨天在电话里,高朗已经听过一遍了。
但当着面再听一遍,还是像有什么硬东西,硌进了骨头里。
他没立刻说话。
说实话,他那会儿有点想掀桌子。
不是夸张,是真的。就那一瞬间,茶几上那盘车厘子、那几个购物袋、那把车钥匙,看着都让人发恶心。可他忍住了。
他知道,闹一场,只能出气,拿不回钱。
见高朗不说话,叶晓峰反倒更来劲了。
“再说了,姐夫,你们不就是暂时租个房子住吗?以后再买不就行了。你不是能挣钱吗?画图接私活,一个月也不少吧,至于一直揪着这点事不放?”
高朗慢慢抬起眼,看着他。
“揪着这点事不放?”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叶晓峰,你知道我和你姐那套房子,是怎么攒出来的吗?”
“我白天上班,晚上接活,最忙的时候,连续两年没在十二点前睡过。你姐怀孕那会儿,反应大,吃不下东西,我们还房贷,我怕她压力大,连公司团建都不敢去,生怕花钱。后来孩子没保住,她在医院哭得说不出话,我连请病假的时间都要算着,怕扣工资。”
“那套房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和你姐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你一句‘再买不就行了’,说得倒是轻巧。”
屋里没人接话。
叶晓峰的眼神有点躲,但还是嘴硬:“那我也没逼着你们卖房啊,是你们自己愿意的。”
高朗点头:“对,是我们自己愿意的。因为我们以为那是拿去救命。可要早知道最后会变成你屁股底下这辆车,你觉得我们还会愿意吗?”
叶晓峰抿着嘴,不说话了。
王秀琴站在厨房门口,眼圈更红了,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叶建国大概觉得儿子被压住了,猛地拍了下桌子。
“行了!有完没完!”
他指着高朗,手都在抖:“高朗,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钱吗?我告诉你,没有!都花了!药钱、手术费、住院费、恢复费,哪样不要钱?剩那点我给晓峰买了车,也是我这个当爹的意愿。你少在我家里摆脸色!”
高朗听到这里,反而更冷静了。
“既然都花了,那把费用单拿出来。”
“没有!”
“真没有,还是不敢拿?”
“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您拿。”高朗看着他,“今天拿不出来,我明天还来。后天我也来。什么时候把账摆清楚,什么时候算完。”
叶建国脸色一下就紫了。
他不是没见过横的,但没见过高朗这种。你说他吵吧,他没吵。你说他闹吧,他也没闹。他就坐在这儿,一句一句往下问,问得你退无可退。
这时候,门外忽然响起女人高跟鞋的声音。
还没等屋里人反应过来,门口就探进来一张妆很精致的脸。
“叔叔阿姨,我来啦——”
是韩婷婷。
她本来笑盈盈的,结果看见屋里的气氛,笑僵在嘴角。她今天穿得挺招摇,手上那块表,就是叶晓月发给高朗看过的那块。脖子上还有条细链子,闪得很。
高朗就看了她一眼。
韩婷婷大概也感觉到不对,干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叶晓峰赶紧起身:“没事,你进来。”
韩婷婷进门时,目光扫到高朗,又扫到茶几上的车钥匙和那几个购物袋,表情有点微妙。她大概明白了点什么,但还是装作不知道,在叶晓峰旁边坐下。
她一坐下,身上的香水味就在屋里散开了。
这味道和这个老房子太不搭了。
高朗没跟她废话,直接问:“韩小姐,那辆卡宴,你昨天拍视频晒了?”
韩婷婷一下愣住了。
“啊?”
“副驾驶只属于你那个视频,删了吗?”高朗继续问。
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高朗说,“就是提醒你,发过的东西,删了也留痕。”
这句话一出,韩婷婷脸色就变了。
她再怎么爱炫,也不是傻子。听到这儿,已经知道高朗不是单纯上门吵架了。
叶晓峰站起来:“姐夫,你冲她来干什么?”
“我没冲她。”高朗转头看向他,“我是在告诉你们,这事不是你们嘴一张一合,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王秀琴终于绷不住了,坐到椅子上抹眼泪。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非得闹成这样吗……”
“妈,”高朗叫了她一声,“闹成这样,不是我开始的。”
他顿了顿,声音还是不高。
“从你们拿着我和晓月卖房的钱,去给晓峰买车那一刻起,这事就不是一家人的事了。”
“你们要是提前说,爸手术费用没用那么多,剩下的钱想先借给晓峰,哪怕我们不同意,至少还算把我们当人看。”
“可你们是怎么做的?”
“瞒着,骗着,买完了,木已成舟了,再打电话来通知。话里话外还嫌我们小气,嫌我们没大局观。”
“你们不是把我和晓月当一家人。你们是把我们当提款机。”
这话太直了。
直得屋里几个人脸都挂不住。
尤其是叶建国,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指着高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滚……你给我滚出去……”
“我可以走。”高朗说,“但走之前,还是那句话,费用单拿出来。还有,买车的钱,怎么出的,也说清楚。”
“你做梦!”
“行。”高朗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那咱们就别在家里说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调大音量。
里面传来昨天那个年轻周医生的声音。
“……普通流程,我们医院最近做的几例,全部费用下来,很少有超过一百二十万的……”
“……你找到病历号,可以去护士站查询详细费用清单……”
录音不长,放完以后,客厅里安静得厉害。
叶建国的脸一下白了。
王秀琴也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擦。
叶晓峰先反应过来,声音立刻拔高:“你录音?你居然去医院套话?”
“对。”高朗说,“我不仅去了医院,我还知道爸昨天就出院了。术后第六天就出院,恢复得这么神速,确实是个奇迹。”
“而且我还知道,正常费用很少超过一百二十万。爸,咱们按高了算,就算一百二十万,那多出来的四十万呢?如果实际花得更少,那多出来的,就不止四十万了。”
“这些钱,是不是就变成了车钥匙、名表、项链,还有茶几上那堆东西?”
没人说话。
韩婷婷脸色早就不好看了,拿起包就想走。高朗没拦她,只在她经过门口时说了一句:“韩小姐,东西你拿得住就好。别哪天真追究起来,说自己不知道钱哪儿来的。”
她脚步一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
门一关,屋里更难堪了。
叶晓峰骂了句脏话,追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冲高朗吼:“你满意了?把婷婷吓跑了你满意了?”
“你对象能不能跑,跟我没关系。”高朗说,“但她手上戴着我和晓月卖房换来的表,这事跟我有关系。”
“你少他妈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就知道。”
高朗看着他,声音越来越稳。
“叶晓峰,我给你们两天时间。”
“第一,把医院所有费用清单、票据、出院结算单整理好。”
“第二,把买车付款方式、首付多少、贷款多少,说清楚。”
“第三,把多出来的钱,一分不少地列出来,怎么花的,花到谁身上了,也写清楚。”
“咱们先在家里谈。要是谈不明白,我就去找懂行的人继续查。”
“你查得了一时,查不了一世。”叶建国咬着牙,“我就不信你一个外人,还能翻了天!”
高朗听见“外人”两个字,脸上终于有了点情绪,不多,就是冷。
“爸,您放心,我不翻天。”
“我只讨回属于我和晓月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还有,以后别给晓月打电话哭,也别拿病啊死啊那一套吓她。她昨天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舍不得钱,是因为她到现在才明白,您心里根本没把她当女儿。”
说完他就下楼了。
楼道里一股旧楼特有的潮味,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高朗走得很快,到一楼时,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刚才在屋里,他其实一直是绷着的。
真走出来,手才后知后觉地有点抖。
他在楼下站了会儿,掏出手机给叶晓月打电话。
那边几乎秒接。
“怎么样?”她声音特别紧。
高朗把刚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高朗都以为她掉线了。
过了会儿,叶晓月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还是说你是外人,是吗?”
高朗“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她说。
“你别多想。”高朗低声说,“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更难受。”
“不是多想。”叶晓月吸了吸鼻子,“是我终于不想替他们找理由了。”
她停了停,又说:“高朗,我刚刚问到了点东西。”
“什么?”
“我表姐夫认识我爸那小区楼下麻将馆的人。说我爸上周就回来过两次,不像是一直住院的样子。而且前天晚上,他还去楼下遛弯了,跟人吹牛说自己命大,花大钱买回来的。”
高朗皱了皱眉。
“前天晚上?那还没正式出院吧。”
“对。”叶晓月声音发紧,“还有,沈薇那边也有回音了。4S店的朋友说,叶晓峰那辆卡宴,不是全款,是首付四十八万,提车时间是三天前。购车人写的是叶晓峰,担保联系人填的是我爸,付款账户姓王。”
王秀琴。
那四十八万,基本坐实了。
高朗站在太阳底下,心却一寸寸往下沉。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时糊涂了。
这是算计好的。
首付四十八万,刚好能从“剩余医疗费”里拿出来。购车人写儿子,担保填父亲,钱从母亲账户走。家里三个人,谁都掺了一脚。
“还有个事……”叶晓月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抖,“韩婷婷那块表,是上周买的。沈薇朋友有个同学在商场专柜上班,说看见是晓峰刷卡买的,四万八。”
高朗闭了闭眼。
行。
真行。
这个家不是一时昏头,是分着花,慢慢花,边花还边高兴。
“你在哪儿?”叶晓月问。
“楼下。”
“你先别回来,我去找你。”
“你不是上班?”
“我请假了。”她顿了顿,“我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
高朗没拦她。
半小时后,叶晓月到了。她脸色很差,头发也没怎么收拾,像是出门太急。见到高朗后,她先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他有没有事,然后才慢慢在他旁边坐下。
小区门口有个很旧的长椅,漆掉得差不多了,坐着硌人。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旁边树上的灰吹下来一点。
过了会儿,叶晓月开口:“我小时候,其实也不是没怨过。”
高朗转头看她。
“我小学的时候,我爸给叶晓峰买自行车,给我买的是别人家不要的旧车。后来我高考考得还行,他说女孩子念书没用。再后来我工作了,每个月往家里转钱,他从来不问我剩不剩,只问这个月怎么少了五百。”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很平。
“可我总觉得,那毕竟是我爸妈。偏心归偏心,出了大事,他们总不会真把我往死里坑。”
“我错了。”
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那笑特别苦。
“高朗,我昨天还在想,是不是我太计较了。是不是人都救回来了,钱的事就算了。可今天我才发现,他们不是拿我当女儿,他们是拿我当叶晓峰的钱袋子。爸活着的时候,我出。爸好一点了,我还得继续出。只要我还有一点东西,他们就都觉得该拿去填他。”
高朗听着,心里堵得慌,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这种事,外人再说一万句,也替不了她自己认清的那一下。
那一下最疼。
“你要是难受,就哭会儿。”高朗说。
“哭不出来了。”叶晓月看着前面,“就是觉得丢人。也觉得对不起你。”
“别总说这个。”高朗皱眉。
“不是客气,也不是套话。”叶晓月转头看他,“我是认真的。那套房,不只是我的。是咱俩的。现在变成这样,你还得陪着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高朗沉默了下,说:“这也是我的事。不是陪着你,是陪着咱们自己。”
叶晓月眼圈一下红了,但她忍住了。
她点点头,半天才说:“嗯。”
接下来两天,他们都没闲着。
高朗那边等“老何”介绍的人查流水。
叶晓月这边继续收集信息,像突然从那个总给家里留脸面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冷静到有点陌生的人。她把父母、弟弟这些年的转账记录都翻了出来,连结婚时那八万八彩礼去向都列了个表。
越列,越冷。
很多以前糊里糊涂过去的事,一旦见了数字,就没法再装看不见了。
第三天晚上,对方把第一批信息发过来了。
不是特别完整,但已经够用了。
王秀琴账户在收到卖房款后的第二天,先后转出三笔大额资金。
一笔八万,收款人叶晓峰。
一笔四十八万,收款方是某汽车销售公司。
还有一笔十万,转给了一个姓韩的个人账户。
后面零零碎碎还有几笔消费,商场、珠宝店、奢牌专柜,加起来又有七八万。
除此之外,医院结算相关支出一共九十六万多。
九十六万。
也就是说,那一百六十万里,至少有六十多万,根本没用在治病上。
高朗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叶晓月坐在他旁边,脸白得吓人。
“九十六万……”她喃喃地念了一遍,“就九十六万。”
他们当初为了凑那一百六十万,房子卖得很急,价格比市场低了十几万。中介还抽了一笔。算下来,他们其实是硬生生把整个家拆了,换来一场精心设计的掠夺。
“高朗。”叶晓月忽然说,“我要去一趟。”
“现在?”
“对,现在。”
“你去干什么?”
“把这堆东西放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看。”她声音有点抖,但很硬,“我想听他们亲口说,为什么。”
高朗看了她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这次,叶晓月没拒绝。
晚上八点多,他们又去了叶家。
这回屋里人都在。
叶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王秀琴在择菜,叶晓峰正低头刷手机。门一开,气氛立刻就绷了。
叶晓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以前回这个家,总会先叫一声“爸妈”。这次没有。
她换了鞋,径直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看看吧。”
叶建国没动,皱眉问:“你又来干什么?”
“来听您解释。”叶晓月说。
她把里面的纸一张张抽出来,摆在桌上。
有银行流水,有转账截图,有韩婷婷朋友圈打印图,还有车的购车信息。
“医院实际花费九十六万多。”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剩下六十多万,四十八万给晓峰付了卡宴首付,十万转给韩婷婷,剩下零零碎碎买了表、首饰、衣服、包。”
“爸,妈,你们谁跟我说说,这些钱,哪一笔是救命钱?”
王秀琴一看那些纸,脸色就变了。
“晓月,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
“重要吗?”叶晓月问,“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们怎么下得去手的。”
叶建国最开始还想硬撑。
“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谁知道你们从哪儿弄来的假东西唬人——”
“爸。”叶晓月打断了他,“您还要装吗?”
她盯着叶建国,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从小到大,您偏心晓峰,我认了。您说我是姐姐,该让着他,我也认了。彩礼拿走,我认了。工资往家里转,我认了。可这次,是我和高朗把房子卖了,是我们连家都没了,才把那一百六十万凑出来。”
“我以为是救您命。”
“结果您拿去给他买车,给他女朋友买东西,还在电话里跟我说,要我有大局观。”
“爸,您到底把我当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有时候最难听的话,不是骂出来的,是这种很平静的问。
因为没法答。
你怎么答呢?
说把她当女儿,可这些事摆着。
说没当女儿,那更是往人心口上捅。
王秀琴先绷不住,捂着脸哭了。
“妈知道对不起你……可你弟弟那边,婷婷一直催,没车她就闹分手……你爸刚做完手术,心情也不好,我就想着,钱既然剩下来了,先帮帮你弟弟,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叶晓月问。
“等以后晓峰有出息了,会还的……”
“他二十八了。”叶晓月说,“妈,您自己信吗?”
王秀琴哭得更凶了,却说不出话。
叶晓峰被说得烦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行了吧!不就是钱吗?至于搞成这样?”
高朗这次没说话,是叶晓月自己接了。
“对,就是钱。”她看着弟弟,“因为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钱,是我和高朗的家。”
“那你想怎么样?”叶晓峰也豁出去了,“车都买了,首付也付了,婷婷那边东西也送了。现在你们来闹,难道让我把车卖了?我不要面子吗?”
“你要面子。”叶晓月点点头,“那我和高朗就不要,是吧?”
叶晓峰噎了一下,还是嘴硬:“我以后会还的。”
“什么时候?”
“有钱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过钱?”
“你——”
“够了!”叶建国吼了一声,胸口起伏得厉害,“一个个都逼我是不是?我刚动完手术,你们就这么逼我!”
以前只要他一拿身体说事,叶晓月基本就软了。
可这次她没动。
她站在那儿,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爸,您别拿这个压我了。”她说,“该出的,我出了。命,我救了。可您不能因为我救了您,就觉得我这辈子都该给您和晓峰填坑。”
“今天我把话说清楚。”
她吸了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钱,你们得还。”
“车卖不卖,是你们的事。但卖房款里被你们挪走的那部分,一分都不能少。”
“你做梦!”叶建国拍桌子,“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
“您养我大,我认。”叶晓月声音发颤,却没退,“可我这些年给家里的钱,早就不止您养我的花费了。您要真想算账,咱们今天就坐下来,一笔一笔算。”
“还有,爸,您别总说高朗是外人。要不是这个外人,您现在可能还在排队等肾源,根本做不上手术。”
这话太重了。
重得叶建国脸都僵了。
王秀琴“哎呀”了一声,像是想拦,又拦不住。
高朗这时候才开口。
“叔,阿姨,晓峰,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咱们别再说气话。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把谁逼死,也不是为了闹得邻居都知道。”
“我们只要一个结果。”
“六十三万八。”他报出数字,“这是目前查到被挪作他用的钱,不算中介低价卖房给我们造成的损失,也不算这几个月我们租房、搬家、误工的成本。”
“给你们宽限一点,车要是不好处理,我们也不逼你们立刻一次拿清。可你们得拿出态度,得签字,得写明白什么时候还、怎么还。”
“如果今天还想继续赖,那我们就只能按我们的方式走。”
“什么方式?”叶晓峰警惕地问。
“起诉民事不一定好打,但你们别忘了,你们以治病名义拿的钱,实际用途和金额严重不符。加上你们自己通话里承认剩余款项买车,这事真闹大了,你们未必占理。”
“还有,”高朗顿了顿,“你们不是很在乎面子吗?那我想,单位、亲戚、街坊邻居,应该都会愿意听听这个事。”
这话不算威胁得多狠,但特别实在。
叶建国最怕的就是丢人。
果然,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敢!”
“我不想敢。”高朗说,“是你们逼的。”
屋里又陷入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电视里还在放综艺,里头有人哈哈大笑,衬得这个家更怪。
最后先松口的,还是王秀琴。
她一边哭一边说:“还……我们还……你们别闹出去……”
叶建国立刻瞪她:“你胡说什么!”
“那不然怎么办!”王秀琴也崩了,“都查到这份上了,你还硬撑什么!真闹出去,你以后还怎么见人!”
叶晓峰站在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大概也明白了,这回不是撒撒娇、耍耍赖就能过去的。
“车……”他咬着牙说,“车可以先卖了。”
这话说出来时,他脸都在抽。
“晓峰!”叶建国一下急了。
“爸,不卖怎么办?”叶晓峰也烦了,“难道真让他们去闹?我工作还要不要了?”
“你那工作……”叶晓月下意识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算了。
她现在连骂他的力气都不太有了。
接下来谈得很难看。
谁都不体面。
叶建国一会儿说自己刚手术不能受刺激,一会儿骂王秀琴没主见,一会儿又骂叶晓峰没出息。
王秀琴哭哭啼啼,说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家,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叶晓峰一开始还嘴硬,后面见真没退路了,就开始算车现在卖二手能亏多少,贷款怎么平。
高朗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写还款协议。
他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念出来。
第一,确认卖房款中被挪作他用金额为六十三万八千元。
第二,由叶建国、王秀琴、叶晓峰共同承担归还责任。
第三,叶晓峰在十五日内处置车辆,优先用于偿还该款项。
第四,若十五日内未处理,或处理后不足部分,由三人按约定期限分期补足。
第五,若逾期不还,叶晓月、高朗保留通过法律及其他公开途径维权的权利。
写到最后,高朗把纸推过去。
“签吧。”
没有人动。
那几分钟,真挺长的。
最后还是王秀琴先拿了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叶晓峰,签得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破。叶建国最后一个,拿着笔僵了半天,脸色灰败,最后到底还是签了。
签完以后,屋里没人说话。
高朗把协议收起来,折好,放进文件袋里。
叶晓月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几个购物袋,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闹到这一步,钱不一定马上拿得回来,人也已经散了。
她以前心里还存着一点点的东西,到这会儿,是真的空了。
走的时候,王秀琴追到门口,哭着拉她。
“晓月,你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
叶晓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那是她妈的手,粗,干,指甲边有洗不掉的裂口。以前冬天给她织毛衣、夏天给她切西瓜,也是这双手。
她心里不是一点不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有些事就是回不去了。
她把手轻轻抽出来。
“妈,”她说,“您不是没办法。您是每次都先选他。”
说完她就下楼了。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两个人都挺累。
不是身体那种累,是心里发空。
高朗去厨房煮了两碗面,还是加了青菜和鸡蛋。锅有点小,面下多了,捞出来时粘成一团,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叶晓月坐在桌边,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吃点。”高朗说。
“嗯。”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有点咸。
大概是水放少了。
高朗也吃了一口,皱了皱眉,想说重做算了,又觉得没必要。就这么对付着吃吧,反正这几天,谁也没什么胃口。
吃到一半,叶晓月忽然说:“我小时候生病,我妈也抱着我去过医院。”
高朗抬头。
“我现在想起来,很多事其实不是完全没有。就是特别少,少到我总要拿那一点点,去替后面的九十九分委屈找补。”
她说着说着,停了一下。
“今天她在门口拉我,我其实差一点就又心软了。”
“但我后来想,不行。我要是再软一次,他们就还会觉得,我总归能哄回来。”
高朗点了点头:“对。”
“是不是挺狠的?”她问。
“不狠。”高朗说,“你只是终于不替别人骗自己了。”
叶晓月没说话,低头把那口面咽下去,眼圈有点发热。
后面的事,比想象中还磨人。
车卖了没那么快,二手车商压价压得很厉害。叶晓峰不甘心,拖了几天,想找个人接盘,结果根本没人愿意高位买一辆刚落地不久就急卖的车。
第十二天,车还是卖了。
亏了不少。
首付四十八万,最后七七八八折腾一圈,扣掉违约和手续费,只拿回来三十八万多一点。
剩下的钱,就只能硬凑。
王秀琴把这些年攒的几万块拿了出来。叶建国嘴上骂骂咧咧,到底还是找老同事借了两万。最难的那一块,还是叶晓峰。他一开始推三阻四,后来大概是韩婷婷真跟他闹掰了,人也灰了不少,最后把自己手里能卖的表、电脑、游戏机都处理了,又找朋友借了点,才把第一笔凑上。
一个月后,他们先还了五十万。
剩下的十三万八,写明三个月内还清。
钱打过来的那天,高朗和叶晓月都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不像想象中那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就是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沉默了很久。
最后高朗说了一句:“至少不是一点都拿不回来。”
叶晓月“嗯”了一声。
她没哭,也没笑。
只是把手机放下后,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其实那五十万到手,也买不回他们那套房了。房价又涨了一点,他们以前的小区,现在更买不起。
而且有些东西,不是钱回来就能补上的。
那段时间的狼狈、委屈、互相埋怨和心寒,都已经留在身上了。
不过日子还是得过。
两个月后,叶晓月换了个离公司近一点的工作,工资高了些,就是更忙。高朗手里的私活也稳定下来,晚上偶尔还接点外包。他们开始重新攒钱,不快,但总算不是原地打转。
跟叶家的联系,几乎断了。
王秀琴有时候会发消息,问吃了没,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叶晓月大多隔很久才回一句“知道了”。
叶建国没再打过电话。
叶晓峰也没有。
后来听亲戚说,韩婷婷还是走了,没等他把车卖掉就跟别人好了。叶晓峰那阵子在家闷了很久,人看着蔫蔫的,也老实了点,找了个销售的工作,开始朝九晚五去上班。
这消息传到叶晓月耳朵里,她也没什么感觉。
不是不唏嘘,就是已经不想再接住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剩下那十三万八也到账了。
至此,这笔账总算结清。
那天晚上,高朗下班回来,顺路买了点熟食,一盒酱牛肉,一份凉拌木耳,还有半只烤鸭。不是为了庆祝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好像可以稍微吃顿像样的饭了。
出租屋还是那个出租屋,墙皮还是会掉,厨房还是小得转不开身。
可桌上多了两个菜,人也没有前阵子那样绷着。
吃饭的时候,叶晓月忽然说:“等明年吧,明年咱们看看小一点的二手房。”
“嗯。”高朗说,“慢慢看,不急。”
“学区不学区的,先不想了。”
“行。”
“离地铁近点就行。”
“好。”
两个人就这么一句一句说着,像在商量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窗外有人遛狗,楼下小卖部在放老歌,隔壁屋好像又在炒辣椒,呛人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
挺俗,挺乱,也挺真实。
叶晓月夹了块酱牛肉,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怎么了?”高朗问。
“没怎么。”她摇了摇头,“就是突然想起,咱们以前新房那个厨房,抽油烟机声音没这么大。”
高朗也顿了下。
“嗯,比这儿强多了。”
“阳台也大。”
“晒被子方便。”
“客厅灯也亮。”
“是。”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淡。
那套房子到底还是留在他们心里了。
不会因为钱追回来一点,就当没丢过。
吃完饭,高朗去洗碗。水声哗啦啦的,和那天晚上有点像。
叶晓月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就靠着门框看他。
过了会儿,她说:“高朗。”
“嗯?”
“谢谢你。”
高朗没回头,只把盘子放进沥水架里。
“又来。”
“这次不一样。”她说,“这次我是想说,谢谢你没让我一直糊涂下去。”
高朗把手擦干,转过身看她。
厨房灯不算亮,照得人脸上有一点倦,也有一点软。
“那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了。”他说。
“好。”叶晓月点头。
她站了会儿,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和那天夜里不一样,这次她没哭,手也没抖。就是安安静静地抱着。
高朗低头看了眼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外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点凉意。
但屋里有热水气,有饭菜味,也有人。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丢过一些东西,认清一些人,也不是一下就能好起来。只是慢慢地,不再总想那一下最疼的时候了。
再后来,他们真的去看了几次房。
都不大,旧旧的,有的采光不好,有的楼层太高,有的厨房小得离谱。看完回来,两个人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就是默默盘算首付、月供、中介费。
生活还是那点生活。
可好像,总归还是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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