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第一次发现父亲不对劲是几岁,只记得那是个周末的傍晚,他刚从外面回来,外套上沾着一股不属于母亲的香水味,很淡,却很特别,不像母亲常年用的那种廉价香皂味。我拽着他的衣角问,爸,你身上好香啊,是给我买的糖吗?他慌忙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语气有些不自然,别瞎问。

母亲当时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只看见她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眼神扫过那件外套,没说话,只是把菜轻轻放在餐桌上,轻声说,吃饭吧。那顿饭,父亲吃得有些局促,时不时看母亲一眼,母亲却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给我夹菜,自己吃得很慢,嘴角没有一点笑意,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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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理由永远是加班、陪客户。他的手机总是调成静音,放在口袋里,从不离身,有时候接电话,会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还会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语气。

有一次,我趁他洗澡,偷偷拿过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今晚别来了,家里有人。发信人备注是“小张”。我不懂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心里怪怪的,把手机放回原处,没敢告诉母亲。

我真正明白“小张”是谁,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那天放学,我路过学校附近的公园,远远看见父亲牵着一个女人的手,那个女人很年轻,穿着时髦,脸上带着笑,父亲低着头,眼神温柔,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牵着我那样。我当时就愣在原地,浑身发冷,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偷偷躲在树后面,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直到看不见身影,才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那天我回到家,母亲正在缝我的校服,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有几缕已经白了,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缝衣服的时候,手指偶尔会抖一下。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我怕我说了,母亲会崩溃,会难过,我更怕这个家,就这样散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母亲的一举一动。我发现,母亲其实什么都知道。她会在父亲深夜回家的时候,默默给他留一盏灯,留一碗热汤,等父亲喝完,她再默默收拾干净,没有一句抱怨;她会在父亲手机响起,偷偷去阳台接电话的时候,假装在做家务,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阳台的动静;她会在整理父亲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翻出不属于她的发夹、口红印,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那些东西扔进垃圾桶,再把衣服洗干净、熨平整。

有一次,父亲的手机落在了家里,那个“小张”打来电话,母亲正好在客厅,电话响了很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母亲握着电话的手,指节泛白,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电话那头挂了,她才慢慢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洞。我走过去,抱住她,轻声说,妈,你别难过。她拍了拍我的背,声音很轻,很平静,没事,妈不难过,你快去写作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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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母亲会一直这样忍下去,忍到我长大,忍到父亲回心转意,忍到这段荒唐的关系结束。我甚至有时候会怨母亲,怨她太懦弱,怨她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质问父亲,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我不止一次地劝她,妈,你跟他离婚吧,我们娘俩过,一样能好好的。母亲总是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坚定,还有一丝无奈,再等等,等合适的时候。

这一等,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从一个懵懂的小孩,长成了一个大学生。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都回不了一次家,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拿点东西,就又走了。他对我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个陌生人,对母亲,更是冷淡到了极点,甚至很少跟母亲说一句话,仿佛母亲只是这个家里的一个保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那个叫小张的女人,我后来又见过几次,有时候是在商场,有时候是在餐厅,她总是挽着父亲的胳膊,穿着华丽,妆容精致,看向父亲的眼神里,满是依赖和炫耀。我每次看见她,都恨不得冲上去质问她,可每次都被母亲拉住,母亲总是轻声说,别冲动,不值得。

这十年里,母亲没有哭过,没有闹过,没有跟父亲吵过一次架,依旧像往常一样,操持着这个家,照顾着我的饮食起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依旧穿着那些朴素的衣服,依旧用着那款廉价的香皂,依旧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头发也白了大半。

有时候,我会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眼神空洞,一看就是一下午,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曾经的父亲,或许是在想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或许是在想未来的日子。

父亲52岁生日的那天,突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生日那天,要回家过,还要请几个亲戚朋友来家里吃饭,让母亲好好准备一下。我看向母亲,母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生日那天,母亲一大早就起来忙碌了。她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肉类,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洗菜、切菜、做饭,一刻也没有停歇。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却依旧显得很干练。我想帮她,她却摆摆手,说,不用,你去收拾一下客厅就好,妈一个人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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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多,亲戚朋友陆续来了,父亲也回来了,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笑容,跟亲戚朋友们寒暄着,仿佛他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一个称职的好父亲、好丈夫。那个叫小张的女人,竟然也来了,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还笑着跟大家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