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夏天,格外闷热。我那时刚满二十,在村里的砖窑厂搬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日头西斜才能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家。砖窑厂离村子有二里地,中间要经过一片荒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平日里除了我们这些砖窑厂的工人,很少有人走动。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大雨,工头提前放了工。我扛着工具往家走,刚拐进荒坡的小路,就听见一阵微弱的啜泣声,细细小小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起初我以为是野狗叫,没太在意,可走了两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孩子的委屈和绝望。

我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找过去,在一丛野酸枣树后面,看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女孩,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破褂子,裤子短得露着脚踝,脚上没有鞋,脚掌被碎石子磨得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沾着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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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怀里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空空的,只有几滴浑浊的泥水。女孩的脸又黄又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褪了皮,眼睛又大又亮,却盛满了恐惧,看见我走过去,吓得往酸枣树后面缩,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嘴里喃喃地念着:“别打我……”

我心里一酸,放慢脚步,把手里的工具放在一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别怕,我不打你,我不是坏人。”我蹲下来,伸出手,她却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神里的恐惧丝毫未减。我知道,她大概是被人欺负怕了,那些年,村里偶尔会来一些要饭的,有的村民心善,会给一口吃的,有的却嫌脏,会呵斥驱赶,甚至动手推搡。

我没再靠近,从口袋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窝头,那是娘蒸的,掺了玉米面,硬邦邦的,却能填肚子。我把窝头掰成小块,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吃吧,我没有别的,这个你先垫垫肚子。”女孩盯着地上的窝头,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只是警惕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见我真的没有恶意,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飞快地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了起来,吃得太急,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

我赶紧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递到她嘴边:“慢点吃,别呛着,有水。”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恐惧少了一些,多了一丝感激,接过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手还在不停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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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我问她:“你家在哪儿?爹娘呢?怎么一个人出来要饭?”

女孩听到“爹娘”两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嘴里不停地哭着:“爹没了,娘走了,家里没人了……”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来。我耐心地等着她哭完,慢慢问,才断断续续听明白了她的遭遇。

她叫林晚,家在邻县的一个小山村,年初的时候,父亲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没多久就走了,母亲跟着一个外乡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家里就剩她一个人,粮食吃完了,没办法,只能出来要饭,一路打听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我们村,刚才被几个调皮的孩子追着打,跑着跑着就躲到了这里。

听完她的话,我心里更酸了。我爹娘走得早,是靠着村里的乡亲们接济长大的,知道无依无靠的滋味。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当年一样可怜的女孩,我实在不忍心把她丢在这里。“要不,你先跟我回家吧,等明天我再帮你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亲戚。”我试探着问道。

林晚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眼里充满了不确定,小声地问:“真的吗?你愿意收留我?”“真的,”我点点头,“我家就我一个人,虽然不富裕,但多一双筷子还是有的。”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大哥。”

我背起她,扛着工具,往家里走。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趴在我的背上,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呼吸很轻。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大概是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我家就在村子的最西边,是一间土坯房,不大,就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椅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回到家,我先烧了一锅热水,给她洗了脚,把她脚上的血泡小心翼翼地挑破,擦上一点消炎的药膏——那是我上次在砖窑厂不小心砸伤手,医生给开的。她疼得皱起眉头,却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洗完脚,我找了一件我小时候穿的旧衣服,虽然有点大,但至少干净整洁,让她换上。她换上衣服,显得更加瘦小,衣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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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煮了一碗玉米面粥,放了一点盐,端给她。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看着她吃饱喝足,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我心里也踏实了一些。那天晚上,我把床让给了她,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盖了一件旧棉袄,躺在上面。

夜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大概是不习惯,也大概是还在害怕。我没有说话,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没人会欺负你。”她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动静,大概是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就留在了我家里。我每天去砖窑厂搬砖,早上出门前,会给她做好早饭,把中午的饭也留在锅里,让她自己热着吃。她很懂事,从不调皮捣蛋,我不在家的时候,她会帮我打扫屋子,洗碗,甚至会去院子里拔草。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会看见她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我,看见我回来,就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小声地说:“大哥,你回来了。”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没有安全感,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我会嫌弃她,把她赶走。我常常会跟她说话,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讲砖窑厂的趣事,慢慢的,她变得开朗了一些,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胆小怯懦,有时候也会跟我说几句话,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渐渐适应了家里的生活,也越来越依赖我。她会跟着我一起去地里种菜,跟着我去河边洗衣服,虽然年纪小,却很能干,什么活都学着做。有时候我搬砖累得浑身酸痛,回到家,她会给我端来一盆热水,让我泡泡脚,还会给我捶捶背,虽然力气不大,却很用心。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年,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穿军装的人,说是来找人的,打听有没有收留过一个叫林晚的女孩。我心里一动,带着他找到了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