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林晚正蹲在厨房地上给豆豆找退烧贴。
冰箱门开着,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冒,她一只手扶着冰箱门,一只手在最下面那层抽屉里乱翻。葡萄、鸡蛋、半盒切开的西瓜、昨天没吃完的豆腐,全都被她挪得乱七八糟。豆豆在客厅沙发上哼哼唧唧,嗓子都烧哑了,鼻音又重,一声一声叫妈妈,像小猫似的没精神。
手机就在餐桌上震,震得木头桌面嗡嗡响。
她原本没想接,想着先把退烧贴翻出来再说,可那铃声响得太急,像催命。她起身太猛,脑袋还磕了一下冰箱门,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着牙过去,低头一看,屏幕上写着两个字:妈。
那一瞬间,她心里莫名往下一沉。
“喂?”
“晚晚,你爸倒了。”
李秀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没哭,甚至平得有点发木。可就是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一下扎进林晚胸口。
“什么叫倒了?叫救护车没有?”
“叫了,叫了,刚拉走。你爸刚才还看电视呢,说胸口堵得慌,我让他去屋里躺会儿,他不肯,说新闻还没播完。结果手里的遥控器啪一下掉地上,人也滑下去了,脑袋还磕了茶几角……晚晚,我腿都软了……”
说到最后,李秀芬的声音终于散了,像一团被水泡开的纸。
林晚扶着餐桌,手指一阵阵发麻。
“妈,你别慌,我马上过去。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急诊。”
“我现在就去。”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豆豆从沙发上抬起红扑扑的小脸,眼里含着烧出来的水汽,声音轻轻的:“妈妈,谁呀?”
林晚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手一碰到豆豆的后背,就像摸到一团小火炉。
“姥爷不舒服,咱们去医院。”
“爸爸呢?”
林晚没回答,只低头给她穿外套。豆豆烧得迷迷糊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脖子里,烫得她心烦意乱。
她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去拿车钥匙,同时拨了陈志远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到自动挂断。
第三遍,总算通了。
电话那头很吵,先是广播声,后是行李轮子咕噜咕噜滚过去的动静,再然后,是王桂兰那把一听就让人头皮发紧的嗓门:“志远,这个登机牌你收好了,别又掉了。”
陈志远压低声音:“喂,林晚,怎么了?”
“我爸心梗,送医院了。你回来。”
她说得很直,一点弯子都没绕。因为到了这时候,她真的没空铺垫。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陈志远开口时,语气里竟然先有为难:“我们已经到登机口了。”
“我爸在抢救。”
“我知道,可是……这次欧洲团都定好了,妈惦记一年多了,钱也退不了。你先过去看看,等我落地再给你打电话,行不行?”
林晚没说话。
她听见王桂兰在旁边问:“谁啊?是不是林晚?她家又出什么事了?”
陈志远大概捂了一下话筒,可声音还是漏过来了,乱糟糟地砸进她耳朵里。
“林晚,你听我说,妈年纪大了,一直想出去一趟——”
“陈志远。”她打断他,“我爸现在在医院。”
“我明白。你先处理,我这边真的马上登机了。要不这样,到了那边我看看能不能改签。”
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怕她继续追问。可林晚太了解他了,所谓看看能不能改签,通常就是不会改。所谓你先处理,翻译过来就是你自己扛着。
“爸爸为什么不回来呀?”
豆豆趴在她肩上,小声插了一句。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陈志远显然也听见了,却像没听见一样,只说:“先这样,登机了。”
电话挂断。
林晚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半天没动。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豆豆说想学跳舞,一年学费八千八,陈志远皱着眉说太贵,说小孩子三分钟热度,别浪费钱。结果这趟欧洲游,他给王桂兰报了最贵的团,双人套餐,七万多,付款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有些轻重,不是看不出来,是从来没把你这边放在秤上。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抱着豆豆出了门。
路上堵得厉害,晚高峰刚过,街上仍旧是红灯一排接一排。豆豆在后座儿童座椅里昏昏沉沉,一会儿醒一会儿睡,脸烧得通红。林晚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空调开得低,可她后背还是湿了。
她一路闯进医院时,急诊大厅的灯亮得白晃晃的,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汗味、药味,还有人刚吐过之后那种酸气。她来不及多想,先把豆豆放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跟值班护士说了句麻烦帮我看一下孩子,转头就往抢救室跑。
李秀芬坐在门口塑料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她手里攥着两节五号电池,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林晚过去蹲下:“妈。”
李秀芬抬头看见她,眼神还是发直的。她把手摊开,给林晚看那两节电池,声音轻得发飘:“你爸遥控器里的。我捡回来了。滚到沙发底下去了,我趴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
林晚心里一酸。
都这时候了,她妈记着的,居然还是两节电池。
“医生怎么说?”
“大面积心梗。要做支架。”李秀芬说着,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门上亮着的红字,“你爸最怕花钱了,刚才进门还拽着我问,住院是不是很贵。”
林晚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那塑料椅又硬又凉,硌得她骨头疼。她想说没事,钱我来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豆豆在不远处咳了一声,林晚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子裹着外套,缩成小小一团,额头上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
这边是病重的父亲,那边是发烧的女儿。
而她丈夫,正在机场陪他妈圆梦。
抢救做了三个多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额头上都是汗,说手术暂时算顺利,两根支架都放进去了,但接下来几天是危险期,得严密观察。李秀芬听得半懂不懂,只一个劲点头,末了问了一句:“那他以后还能不能去公园遛弯?”
医生愣了一下,又耐着性子说,恢复得好可以,但不能累着。
李秀芬像是只听进去这一句,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林晚站在旁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到了这个岁数,很多盼头都变得特别小,小到只是以后还能去趟公园,能慢慢走一圈,看看树,晒晒太阳。
林建国转进监护病房后,林晚的日子一下被扯成了两半。
白天在医院守着父亲,晚上回家照顾豆豆。豆豆烧反反复复,三天后才彻底退下去。她夜里睡不踏实,常常半梦半醒喊妈妈。林晚一晚上要起来好几回,先摸孩子额头,再看时间,再想医院那边父亲有没有醒。
李秀芬年纪也不小了,熬了两晚,眼睛都熬肿了。林晚不敢让她继续守夜,只能自己顶上。她在病房里支了个折叠凳,靠着墙迷糊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她就立马睁眼。
第五天,林建国终于醒了。
他睁眼后没先喊疼,也没问自己在哪儿,而是声音沙哑地问了句:“遥控器电池找着没?”
李秀芬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忙从口袋里摸出那两节电池,塞进他手里,像交差似的:“找着了,早找着了,在沙发底下。”
林建国攥着那两节电池,闭着眼,像终于放了心。
林晚站在床尾,忽然偏过头去,怕自己忍不住。
陈志远是在第六天晚上打来电话的。
那边应该是白天,背景里有人说外语,还有刀叉碰盘子的声音。王桂兰在旁边乐呵呵地说这边面包硬,火腿倒是不错。陈志远问了句:“爸怎么样了?”
林晚说:“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说,“妈今天在卢浮宫拍了好多照片,非让我发给你看。”
林晚看着病床上插着管子的父亲,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豆豆烧退了没?”她问。
“啊?”陈志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个,“退了吧?”
“已经退了三天了。”
“那就行,小孩子发烧正常。”
林晚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都没进眼里。她也没再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挂了。
后来半个月,陈志远陆陆续续发了十几条朋友圈。
一会儿是巴黎铁塔,一会儿是塞纳河游船,一会儿是王桂兰站在金色大厅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配文无非就那几种:陪妈看世界、人生总要有一次欧洲行、圆梦之旅。
林晚看了两条,就把他屏蔽了。
有些东西,不看还好,看了就是给自己添堵。
第十五天,林建国从监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也就在那天傍晚,林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陈家楼下的邻居赵叔打来的。
“林晚啊,你公公摔了!在小区花坛边上摔的,腿怕是坏了,救护车刚拉走,去市二院了!”
林晚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电话那头赵叔还在催:“你快来吧,身边没个人不行啊。”
“好,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站在病房门口,脑子里一团乱。
李秀芬从屋里出来,问她怎么了。她顿了顿,只说:“一个朋友家里有点事,我去一趟。”
李秀芬看她脸色不好,本来想多问两句,最后也只是摆摆手:“你去吧,这边有我。”
林晚走出医院,到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了关机。
屏幕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居然生出一点奇怪的平静。
像一扇门,终于被她亲手关上了。
王德海摔得不轻,髋骨骨折,得手术。
他躺在急诊推床上,脸色白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看见林晚来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唇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邻居给我打的电话。”
医生在旁边催家属签字。林晚没时间多说,拿过单子就签了。缴费、办住院、联系护工,一圈跑下来,她后背的衣服又湿透了。
王德海被推进手术室前,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也瘦,骨头像硌出来的一样。
“别告诉志远。”
林晚皱眉:“为什么?”
“他妈……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别让她扫兴。”
林晚看着他,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父亲刚从鬼门关转回来,丈夫在国外没回来。现在她公公躺在手术室门口,第一反应还是别打扰王桂兰旅游。
她沉默半天,最后只说:“知道了。”
那三天,林晚的手机一直关着。
不是赌气,也不是想试探谁。她只是突然不想再当那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人。谁有事都能来找她,谁委屈了都能来跟她说,谁的情绪都得她兜着,可轮到她自己这边的时候,轻飘飘一句“你先处理”就打发了。
她真的累了。
王德海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出来后麻药劲没过,人迷迷糊糊的。林晚俯下身,听见他反反复复喊的,都是王桂兰的名字。
不是儿子,也不是儿媳。
是老伴。
她那一刻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这个一辈子话不多、也一辈子缩在后面的人,醒着的时候总像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可到了意识散乱的时候,嘴里念着的还是王桂兰。
第二天,王德海彻底清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病房里只有林晚,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爸怎么样了?”
林晚一愣。
“好多了,转普通病房了。”
王德海点点头,缓缓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
“那就好。你多顾着你爸,我这边……不用老跑。”
林晚没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客套。他是真觉得不该再麻烦她。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反倒更堵。
第三天下午,王桂兰终于打通了王德海的老年机。
那会儿林晚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手机一响,她低头一看,屏幕上写着“桂兰”。
她接了。
“德海!我们到罗马了,这边那个教堂——”
“妈,是我。”
电话那头立刻静了。
“林晚?怎么是你?你爸呢?”
“在病房,刚做完手术,髋骨骨折,打了钢钉。”
王桂兰声音一下尖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你怎么现在才说?!”
“您不是在欧洲吗。”林晚语气很平,“团费退不了,您盼很久了。”
这话原原本本,是陈志远当初回她的。
电话那边一下像被噎住了。
很快,陈志远的声音插了进来:“林晚,你什么意思?我爸摔了你不通知我?你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
病房里很安静,连输液管里的药水滴答声都听得清。
林晚削苹果的手停下了。
“我爸心梗那天,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陈志远不说话了。
“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们到登机口了。你说团费退不了。你说你妈盼了很久。”
“我那不是——”
“你爸手术的字,是我签的。住院费,是我垫的。护工,也是我找的。”林晚声音依旧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稳,“陈志远,我只是照着你的样子学了一遍。”
电话那边只剩呼吸声。
“你爸这边没事,钢钉打上了。等你们玩完再说也行。”
她说完,直接挂断。
老年机的按键很硬,按下去“咔哒”一声,病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德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过了好一会儿,低低说了一句:“做得对。”
林晚偏头看他。
他依旧没睁眼,只是声音发沉:“有些人,不被晾一回,永远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熬的。”
陈志远和王桂兰提前回来的时候,王德海已经能半靠着床坐起来了。
那天病房门被推开,王桂兰拎着大包小包,第一个冲进来,脸上倦得厉害,嘴里却还在念叨:“我就说别报这么长的团,腿都走肿了——哎哟老王,你这怎么瘦成这样了?”
陈志远跟在后面,眼底都是红血丝,大概一路上也没睡好。
王桂兰看了一圈,目光落到林晚身上时,神色很复杂。像有气,又像有亏,反正不像从前那么理直气壮了。
“这几天……辛苦你了。”她说。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算难得。
林晚没接她这份客气,只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到陈志远面前。
“手术费、住院预存、护工、护理用品,一共五万六千四。你转给我。”
王桂兰愣住了。
陈志远也愣了:“林晚,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该算就得算。”林晚看着他,“你爸住院,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钱我先垫了,现在你还。”
病房里一下静得厉害。
王德海躺在床上没吭声,眼神却慢慢转了过来。
王桂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句:“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那我爸住院的时候,您家是一家人吗?”
林晚这句说得不重,甚至算平静。可王桂兰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
陈志远默默拿出手机,照着那张单子转了账。
到账提示音响了一声,干脆,利落。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钱清了。后面怎么照顾,你们自己安排。”
她转身要走,王德海忽然开口:“林晚。”
她停下脚步。
“桂兰给你带了条丝巾。”他声音不高,却挺清楚,“在袋子里。拿着吧。”
王桂兰下意识把旁边的纸袋往前推了推,动作居然有点局促。
林晚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了。
“谢谢妈。”
王桂兰别开脸,嘴里嘟囔一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回去那晚下了小雨。
林晚站在医院门口,把纸袋里的丝巾拿出来看了看。浅蓝色的,印着很细的小花,料子滑,摸着凉凉的。她本来以为王桂兰会买那种一看就很热闹的大红大紫,没想到居然挺素净,还真像她平时会戴的颜色。
她想了一会儿,把丝巾搭在脖子上,拢了拢,走进雨里。
后来王德海出院回家,恢复得慢,得卧床好一阵。
林晚偶尔还会过去看看,不是为了谁交代,也不是为了装样子。说白了,她是冲着王德海去的。这个老人以前在家里总像透明人,王桂兰说什么他都沉默,陈志远有什么毛病他也不纠正。林晚对他并不是没有怨。可自从那句“做得对”说出口后,她心里那股别扭,反倒慢慢松了些。
有些人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得太晚。
那阵子,王桂兰也像变了点。
变化不算大,毕竟人到了那个岁数,脾气和习惯都定型了,你真指望她一下子变成通情达理的模样,也不现实。可细处还是看得出来。
比如她给林晚打电话,不再开口就是“你过来一趟”“你买点东西带来”,而是会先问:“豆豆最近还烧不烧?”比如她炖排骨汤,会特意多放几块瘦肉,说豆豆爱吃。再比如有一回林晚去,她居然把丝巾的事又提了一句,像随口,又像特意:“那条蓝的,你戴着还行吧?”
林晚说:“挺好看的。”
王桂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只低头继续择菜。
王德海恢复到能拄着拐杖下楼,是秋天快过完的时候。
小区里的树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慢慢走到花坛边坐着,手里总揣着一小包猫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楼下那只橘猫跟他熟了,见了他就蹭过来。王德海坐在那儿喂猫,橘猫低头吃,他就眯着眼看,整个人都比从前活泛了些。
有一回林晚带豆豆去,豆豆蹲在旁边摸猫,脆生生地问:“爷爷,它叫什么呀?”
王德海想了想,说:“没名。”
“那咱们给它起一个。”
豆豆认真得很,想了半天,说:“叫团团吧,它圆圆的。”
王德海点头:“行,就叫团团。”
那只猫像听懂了似的,抬头叫了一声。
日子好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有了点不同。
不是说所有疙瘩都解开了,也不是谁突然就学会爱人了。只是大家都在磕磕绊绊里,稍微学着往前挪一点。
春节那年,两家人难得凑在一起吃了顿饭。
林建国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步走了,但至少能自己下楼,慢腾腾去公园转一圈。李秀芬还是爱操心,出门前总要追着问药带没带、水杯拿没拿。林建国嫌她烦,嘴上说你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话,手却老老实实把药盒揣兜里。
王德海拄着拐杖来的,王桂兰一路扶着,嘴里念叨慢点慢点。那天她穿了件暗红色毛衣,脸上也没平时那么冲了,进门还给李秀芬带了盒点心,说是别人送的,家里吃不完。
李秀芬接过去,愣了下,忙说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王桂兰咳了一声:“也不是特意给你的,顺手。”
这话一出,大家都明白,还是那个味儿。可比起从前,已经算拐着弯在示好了。
豆豆在客厅跑来跑去,团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门来,蹲在鞋柜边舔爪子。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到那猫,突然笑了笑,说这猫长得像你们小时候养过那只。李秀芬一听就来劲了,立马接话,说那只猫偷鱼被你爸追了两条街。王德海也难得搭了句,说猫都精着呢。
几个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屋子里那股子久违的人气,忽然就出来了。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陈志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那天在机场,我其实……”
林晚没看他:“其实什么?”
“其实我后来也后悔了。”他嗓音发涩,“可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总觉得你能扛过去。”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下。
“我当然能扛过去。”
她偏头看他,声音很轻,却也很清楚。
“可这不代表,你就可以把该你扛的,全扔给我。”
陈志远张了张嘴,半天才嗯了一声。
这声嗯,跟以前那些敷衍的嗯不一样。它里头终于有了点分量,也有了点迟来的明白。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王桂兰把一盘芹菜猪肉饺子放到林晚面前,说:“这回芹菜叶我没扔,全剁里头了。你尝尝。”
林晚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点头:“比以前香。”
王桂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那当然。”
可她转身回厨房拿醋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点。
饭后,豆豆困了,靠在林晚怀里打哈欠。陈志远自然地伸手把孩子接过去,动作还有点生疏,但总算不是从前那种喊一声都不动的人了。
林晚站到阳台上透气,外头远远近近有烟花声,城市夜空被映得时亮时暗。
身后脚步慢吞吞靠近,是王德海。
他拄着拐杖停在门口,没走太近,只说:“那条丝巾,挺衬你。”
林晚回头看他。
他有点不自在,眼神飘了飘,又补了句:“桂兰眼光还行。”
林晚笑了。
“嗯,是还行。”
屋里传来豆豆迷迷糊糊的声音:“妈妈,回家了吗?”
林晚应了一声:“快了。”
她转身进屋,顺手带上阳台门。
屋里热腾腾的,饺子味、菜味、暖气味、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全混在一起。团团缩在沙发角落睡着了,尾巴团在身边,像一小团橘色的毛线球。林建国又在问遥控器去哪儿了,李秀芬说就在你手边你看不见吗。王桂兰嫌电视声音太大,伸手给调小了一格。陈志远抱着豆豆,动作笨是笨了点,但抱得挺稳。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有些日子不是一下子变好的。
是疼过,冷过,失望过,甚至狠下心把手机关掉过,才慢慢拧回一点温度。
她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那条浅蓝色丝巾,料子软软地贴着皮肤。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光从玻璃上闪过去,屋里每个人的脸都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可林晚知道,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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