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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柠,把那边那盘虾递给我。”

婆婆周桂芳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一桌子人都听见。

她没看叶晚柠,眼睛盯着转盘上那盘油焖大虾,筷子已经伸了过去。

叶晚柠默默地把手边那盘虾转到婆婆面前。

“妈,给您。”

“嗯。”周桂芳夹起最大的一只,自然然地放进了身边大儿子陆明哲的碗里。

明哲最近在公司辛苦,多吃点。”

“谢谢妈。”陆明哲笑了笑,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弟弟陆明轩和弟媳叶晚柠。

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优越感。

叶晚柠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

这是陆家每月一次的家庭聚餐,定在市中心一家中档酒楼包厢。

公公陆振国定的规矩,说是维系家族感情。

实际上,就是听他训话,看嫂子苏雅炫富,然后她和陆明轩负责当背景板和跑腿的。

“晚柠啊,”嫂子苏雅慢悠悠地开口了,她今天穿了件香芋紫的羊绒衫,衬得皮肤很白。

手上那枚钻戒,在包厢的水晶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你这毛衣……是去年那件吧?我看袖口都有点起球了。”

叶晚柠身上这件米白色毛衣,确实是去年打折时买的。

穿了两个冬天,洗得多了,是有点旧。

“还能穿。”她小声说。

“哎,不是我说你,”苏雅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

“女人啊,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明轩又不是不赚钱,该买就得买。”

“你看我身上这件,”她拉了拉自己的羊绒衫,“‘锦瑟’家的新款,打完折还要三千八呢。”

“穿着是舒服。”周桂芳接话,眼睛笑得眯起来,“我们雅雅就是会打扮,有眼光。”

陆明哲在一旁,颇为受用地挺了挺背。

陆明轩坐在叶晚柠旁边,始终没说话,只是闷头吃。

叶晚柠觉得那口青菜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攥紧了桌布。

“爸,”陆明轩忽然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

“您上周说,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宣布?”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主座上的陆振国。

陆振国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质地不错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

“嗯,是有点事。”

他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在叶晚柠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先吃饭,吃完再说。”

“爸,您就别卖关子了嘛。”苏雅娇声说,身体朝陆振国那边倾了倾。

“是不是公司又接了大项目?还是……有什么喜事?”

陆振国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没否认,也没承认。

“先吃,菜凉了。”

这态度,明显就是有事,而且是好事。

叶晚柠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悄悄燃起来一点。

也许,今天是个机会。

母亲躺在医院里,医生昨天又催了一次。

手术不能再拖了。

二十万。

对她和陆明轩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俩工资都不高,每月还了房贷,除去生活费,所剩无几。

这三年,没要孩子,也是因为经济实在紧张。

原本攒了点钱,年前陆明轩父亲说公司需要资金周转临时借走了,至今没提还。

现在母亲突然病倒,需要一大笔钱救命。

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向公公开口借。

陆明轩为此忐忑了好几天,叶晚柠更是夜夜失眠。

今天来之前,两人商量了很久,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保证一定会还。

甚至想好了,可以打借条,按手印,付利息。

只要公公肯点头。

看公公现在这心情不错的样子,说不定……

叶晚柠悄悄在桌下,碰了碰陆明轩的手。

陆明轩回握了她一下,手心有点潮。

是紧张的。

“我吃饱了。”

大嫂苏雅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刻意地放慢。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灯光,微微转动着手腕。

那枚戴在中指上的钻戒,主石很大,旁边围着一圈碎钻,切割面很多,灯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闪瞎人眼。

“这包厢的灯真亮,看我这戒指,闪得我都眼晕。”

她声音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周桂芳立刻捧场。

“哎哟,让我仔细瞧瞧。这就是你上次说新买的那枚?”

“是呀,妈。”苏雅笑容满面,“上周刚拿到,正好今天戴来给您和爸看看。”

“看着就不便宜。”周桂芳拉过苏雅的手,凑近了看,嘴里发出惊叹声。

“这得多少钱啊?”

苏雅故作矜持地笑了笑,眼睛却瞟向叶晚柠这边。

“也没多少,就六十万出头一点。”

“六十万?!”周桂芳倒吸一口凉气,这回的惊讶不是装的了。

“我的老天爷……这,这都快能在郊区付个小户型首付了!”

“妈,看您说的。”陆明哲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炫耀。

“钱是死的,东西是活的。雅雅喜欢,戴着高兴,就值这个价。”

“咱们家现在也不比从前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

陆振国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明哲这话说得对。男人在外面拼事业,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点?”

“雅雅跟着明哲,也受了不少累,该享受享受。”

叶晚柠觉得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六十万的钻戒。

她母亲躺在医院里,等二十万救命的钱。

而她的嫂子,正戴着一枚价值三倍于救命钱的戒指,在饭桌上谈笑风生。

陆明轩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晚柠,”苏雅忽然点名,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觉得这戒指怎么样?款式还行吗?”

叶晚柠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

“很漂亮。”

“是吧?”苏雅更得意了,把手伸到她面前,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你仔细看看,这切割,这净度,这火彩……我跟你说,这种级别的钻石,保值率可高了。”

“以后就算不想戴了,转手卖出去,也亏不了多少。”

叶晚柠看着近在咫尺的钻石,那光芒冰冷又刺眼。

她点了点头,说不出别的话。

“你也让明轩给你买一个呀。”苏雅收回手,状似不经意地说。

“女人嘛,一辈子总得有一件像样的首饰。”

“明轩,不是大嫂说你,你也得对晚柠上点心。”

“你看你哥,对我那是没得说。”

陆明轩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大嫂说笑了,我哪能和大哥比。”

“话不能这么说,”陆明哲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兄长的“教诲”。

“能力有大小,但心意不能少。你大嫂这戒指,是我用去年项目奖金买的。”

“你去年年终奖也不少吧?给晚柠买个稍微小点的,一两万的,总可以吧?”

“也算是个心意。”

一两万。

叶晚柠心里苦笑。

陆明轩去年的年终奖,一共就两万块。

过年时给公婆包红包、买年货、给亲戚小孩压岁钱,早就花得一干二净。

还倒欠了信用卡几千块。

但这些,他们不能说。

说了,就是哭穷,就是没出息,就是给陆家丢脸。

“我……我会考虑的。”陆明轩含糊地应道。

叶晚柠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一直凉到胃里。

“对了爸,”苏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陆振国。

“您不是说有重要的事要宣布吗?现在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您就别吊我们胃口啦。”

陆振国笑了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我最近看中了西郊那边一个新开发的楼盘。”

“环境不错,户型也好,关键是,有升值空间。”

“我打算,给明哲和雅雅,在那儿买一套。”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周桂芳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真的?老头子,你可算想通了!”

“明哲和雅雅现在住的那套,确实是有点小了,以后要是有了孩子……”

“爸……”陆明哲也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

“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这么破费。”

“自家人,说什么破费。”陆振国摆摆手,语气是惯常的一家之主做派。

“你们好好过日子,把工作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再说了,那楼盘我看了,最小户型也得一百二十平。”

“全款大概三百多万,一次性付清,还能有点折扣。”

三百多万。

全款。

叶晚柠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

几滴凉茶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陆明轩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

是震惊,是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压抑的愤怒。

给大哥大嫂全款买三百多万的房子。

而他们,想借二十万救母亲的命,却迟迟开不了口。

甚至,之前“借”给他们“周转”的那点积蓄,也石沉大海。

“晚柠,明轩,”陆振国像是才注意到他们,目光转过来。

“你们呢,也别多想。”

“明哲是长子,以后家里的担子,主要还得落在他身上。”

“你们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虽然旧点,地段也偏,但好歹是自己的窝。”

“等以后我手头宽裕了,再考虑你们。”

考虑。

一个多么轻飘飘的词。

叶晚柠看着公公那张看似公允,实则写满偏心的脸。

看着婆婆那毫不掩饰的欣喜。

看着大哥大嫂那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爸,”陆明轩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有件事……我和晚柠,想求您帮个忙。”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有探究,有好奇,有隐约的不耐烦。

陆振国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什么事,说吧。”

陆明轩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晚柠的妈妈,我岳母,上周查出重病,需要立刻动手术。”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需要二十万。”

“我和晚柠……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您看,能不能……先借给我们?”

“我们一定尽快还!可以打借条,算利息,怎么都行!”

“求您了,爸,这是救命钱!”

陆明轩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叶晚柠的心揪紧了。

她看着丈夫那卑微的、近乎乞求的姿态。

看着桌上其他人瞬间变化的表情。

周桂芳皱起了眉。

苏雅嘴角撇了撇,低头摆弄着自己那枚六十万的钻戒。

陆明哲则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事不关己。

陆振国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二十万啊……”陆振国拉长了语调。

“这不是个小数目。”

“爸,我们知道,这钱不少。”陆明轩急忙说。

“但岳母的病真的拖不起,医生说越快手术越好……”

“明轩啊,”陆振国打断他,语气听起来很为难。

“不是爸不帮你,实在是……最近公司资金也紧张。”

“好几个项目的尾款都没结回来,我这边也到处要用钱。”

“你看,刚还说给你哥他们看房子,那也是笔大开销。”

“爸,那房子……”陆明轩急了。

“那房子是早就计划好的。”陆振国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

“你哥是长子,为家里付出也多,这是他们应得的。”

“至于你岳母的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叶晚柠,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晚柠啊,你娘家那边,就没人能凑一凑?”

“兄弟姐妹,亲戚朋友,总能想想办法吧?”

“总不能,全都指望我们陆家,是不是这个理?”

叶晚柠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我爸去世得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我妈就我一个女儿。”

“亲戚……都离得远,也都不宽裕。”

“哦,这样啊。”陆振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那就更得靠你们自己了。”

“年轻人,遇到困难是正常的,关键要想办法克服。”

“总想着靠别人,不是长久之计。”

“爸!”陆明轩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这怎么能是‘靠别人’?这是救命啊!”

“明轩!”周桂芳厉声喝止。

“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你爸说得有道理!二十万不是二十块,说拿就拿?”

“再说了,你岳母生病,那是叶家的事。我们陆家,已经娶了晚柠过门,对叶家,也算仁至义尽了。”

“妈!”陆明轩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晚柠的亲妈!”

“亲妈又怎么了?”苏雅凉凉地插话。

“明轩,不是大嫂说你。你也得体谅体谅爸的难处。”

“公司现在是不容易,爸每天起早贪黑地忙,你们做晚辈的,不说分担,总不能一直伸手要吧?”

“再说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叶晚柠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晚柠嫁过来也三年了,这肚子一直没动静。”

“妈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

“你们要是早点生个一男半女,让爸妈高兴高兴,说不定……”

“说不定爸一高兴,这钱也就给了呢?”

这话说得恶毒又诛心。

直接把叶晚柠不能及时生孩子,和借不到钱划上了等号。

仿佛她母亲能不能活命,取决于她的子宫争不争气。

叶晚柠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看向陆明轩。

她的丈夫,此刻死死咬着牙,脸颊的肌肉在颤抖。

但他没有反驳苏雅的话。

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

那盘子里,还残留着刚才吃剩的虾壳。

红彤彤的,刺眼得很。

“雅雅这话虽然直了点,但也不是没道理。”

周桂芳顺着儿媳的话,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更冷。

“晚柠啊,你也别怪妈说话直。”

“咱们女人,嫁了人,就得为夫家考虑,开枝散叶,相夫教子。”

“你和明轩结婚三年了,一直没消息,我和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急。”

“这次你妈生病,是挺难。但你们自己也得争气。”

“等你们有了孩子,家里添了丁,到时候有什么困难,家里还能不帮衬?”

叶晚柠听明白了。

这是一个交易。

用她的生育能力,换取她母亲的救命钱。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公公陆振国那“公允”的脸上,移到婆婆周桂芳那“为你着想”的脸上,再移到嫂子苏雅那毫不掩饰嘲讽的脸上,最后,落到丈夫陆明轩那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的头顶。

她想笑。

又想哭。

但最后,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爸,妈,大哥,大嫂。”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今天打扰你们吃饭的兴致了。”

“我妈的事,我们自己再想办法。”

“明轩,我们走吧。”

她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陆明轩像是如梦初醒,也跟着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晚柠……”

“走吧。”叶晚柠没看他,转身就朝包厢门口走去。

“哎,晚柠,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

周桂芳在身后叫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饭还没吃完呢,你爸还有事没说……”

叶晚柠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就像她在这个家里发出的所有声音,最终都被吞没了一样。

陆明轩追了出来,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

“晚柠,你……你别生气。”

叶晚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丈夫,脸上写满了无措、羞愧,还有深深的无力。

“明轩,”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滤过。

“那是你妈。”

“她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

“而你的家人,在讨论六十万的戒指,三百万的房子。”

“他们甚至觉得,你妈能不能活,得看我能不能先给你们陆家生个儿子。”

陆明轩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知道,是我不对,我没用……”

“可是晚柠,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我能跟他撕破脸吗?”

“撕破脸,钱就更借不到了!”

“那现在借到了吗?”叶晚柠问。

陆明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所以,”叶晚柠扯了扯嘴角,那大概不算是一个笑。

“我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们突然良心发现?”

“还是期待我明天就能怀上孩子,去换那二十万?”

“晚柠!你别这么说!”陆明轩痛苦地抱住头。

“那你说,我该怎么说?”叶晚柠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明轩,那是我妈。”

“我就她一个亲人了。”

“如果她死了,我就没有妈妈了。”

“你懂吗?”

陆明轩看着她脸上的泪,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又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晚柠,对不起……”

“我会再想办法的,我……我去找朋友借,我去贷款,我去……”

“你能借到多少?”叶晚柠打断他,抹了把脸。

“你那些朋友,有几个能随手拿出几万块的?”

“贷款?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哪家银行能贷给我们二十万?”

“而且,就算贷到了,我们拿什么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陆明轩心上。

也砸在叶晚柠自己心上。

现实冰冷而坚硬,不留一丝缝隙。

他们就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不,不对。

叶晚柠想。

他们不是虫子。

他们是这个家里,最无关紧要的装饰品。

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摆一摆,显示一下家庭的“完整”。

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随手丢在角落,蒙上灰尘。

甚至,在需要牺牲的时候,可以第一个被推出去。

比如现在。

“先回家吧。”叶晚柠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哭没有用。

哀求没有用。

愤怒,也没有用。

她得想办法。

必须想到办法。

陆明轩像个木偶一样,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门倒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一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一个垂头丧气,失魂落魄。

真是,狼狈又可笑的一对。

电梯从楼上下来,数字慢慢跳动。

“叮”一声,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人,正有说有笑。

是陆明哲和苏雅。

他们也要走了。

苏雅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得意笑容,看到叶晚柠和陆明轩,那笑容淡了些,但眼神里的优越感更浓了。

“哟,还没走呢?”

她挽着陆明哲的胳膊,走了出来,目光在叶晚柠脸上扫了一圈。

“晚柠,不是大嫂说你,你这脾气也得改改。”

“爸妈说那些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是为你们好。”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不愉快?”

“你看你,把明轩也弄得这么难受。”

她语气里的假惺惺,几乎要溢出来。

叶晚柠没说话,径直走进电梯。

陆明轩也跟着进来,依旧低着头。

苏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对了,刚才你们走得急,爸最后还有件事没说完。”

“下周六,爸的一个老朋友,李董嫁女儿,在‘盛世华庭’摆酒。”

“爸让我们全家都去,穿得体面点。”

“尤其是晚柠你,”她特意看向叶晚柠,嘴角勾起一抹笑。

“到时候名流云集,你可别穿得太寒酸,丢了咱们陆家的脸。”

“我记得你衣柜里,好像没什么能撑场面的衣服吧?”

“要不要,大嫂借你一身?”

“我去年买的那条‘锦瑟’的裙子,还没穿过几次,应该合你身。”

“虽然是我穿过的,但总比你那些地摊货强,你说是不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闭合的前一秒,叶晚柠抬起眼,看向苏雅。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苏雅被她看得一愣,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电梯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低沉嗡鸣。

“晚柠……”陆明轩哑着嗓子开口。

“别说话。”叶晚柠闭上眼,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

“我累了。”

陆明轩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胸口。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但他不知道,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他只觉得心里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飞快地流逝。

而他,抓不住。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叶晚柠率先走出去,脚步很快。

陆明轩小跑着跟上。

“晚柠,我们去哪儿?”

“去医院。”叶晚柠头也不回地说。

“我去看看我妈。”

“我……我陪你去。”

“不用了。”叶晚柠在酒店门口停下,转身看他。

夜色里,她的脸被霓虹灯映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你回家吧。”

“我想一个人静静。”

“晚柠……”

“陆明轩,”叶晚柠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就请你,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要再拖我的后腿。”

“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要拦着我。”

“就算我……去卖肾,去借高利贷,也请你,闭上嘴。”

陆明轩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叶晚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

有失望,有决绝,还有一丝……他从未在她眼里看到过的,冰冷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很快就消失不见。

陆明轩站在原地,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

忽然觉得,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今晚格外地冷。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往鼻子里钻。

叶晚柠趴在母亲病床边的折叠陪护椅上,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各种交错的人脸和声音。

公公陆振国那张看似宽厚实则冷漠的脸。

婆婆周桂芳那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神。

嫂子苏雅炫耀钻戒时,那刻意拖长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还有陆明轩,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

“妈……钱……我会想办法的……”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呢喃。

“晚柠,晚柠?”

有人在轻轻推她。

叶晚柠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眼前是护士有些歉意的脸。

“不好意思啊叶小姐,该给阿姨量体温了。”

“哦……好。”

叶晚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把位置让开。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半。

母亲还在睡,脸色蜡黄,呼吸微弱。

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手术越早做越好。

不能再拖了。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过去三天,她几乎跑断了腿。

能借的朋友、同事,都厚着脸皮开口了。

关系近的,借给她三五千,多的也就一万。

关系一般的,要么推说手头紧,要么干脆不接电话。

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五万块。

杯水车薪。

网贷平台也申请了好几个,但额度都很低,而且利息高得吓人。

她甚至偷偷去打听过一些不正规的借贷渠道,对方言语暧昧,条件苛刻,让她不寒而栗。

最后一点路,似乎也走不通了。

陆明轩那边,也一筹莫展。

他试过向父亲再次恳求,结果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只知道惦记娘家的无底洞”。

他试着向朋友开口,结果和叶晚柠差不多。

这个年纪,谁不是拖家带口,背着房贷车贷?

谁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

“晚柠,要不……我们再去找爸好好说说?”

昨晚,陆明轩在电话里,语气虚弱地提议。

“怎么说?”叶晚柠当时正在医院走廊里,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心头的火。

“跪下来求他?还是我立刻怀孕,拿B超单去换钱?”

“晚柠!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叶晚柠打断他,声音带着哽咽。

“陆明轩,那是我妈!她等不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我……我再想想办法。”

然后,电话挂断了。

叶晚柠知道,他没办法了。

她靠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很快浸湿了一小片布料。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她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像个女鬼。

她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笑。

结果比哭还难看。

“叶小姐,”护士量完体温,走过来,压低声音。

“刘主任让我提醒您一下,最晚后天,必须把手术费交齐,安排手术了。”

“再拖下去……风险会越来越大。”

叶晚柠的心猛地一沉。

“我……我知道了,谢谢您。”

护士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叶晚柠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车流开始增多,早起的人们行色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难处。

没人会在意,这间病房里,一个女儿正在为母亲的救命钱绝望。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陆明轩的。

还有几条微信。

“晚柠,你别急,我找了我表哥,他说能借两万。”

“我大学室友刚回消息,说他手头有一万,可以先给我。”

“晚柠,你在医院吗?我下班过去找你。”

“晚柠,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叶晚柠看着那些信息,心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更深的疲惫。

加起来三万。

加上她借到的五万,也才八万。

还差十二万。

一个天文数字。

她忽然想起昨晚苏雅手上那枚钻戒。

六十万。

仅仅是一枚戴在手上,用来炫耀的石头。

就能救她母亲三次命。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荒唐得让人想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婆婆周桂芳发在“幸福一家人”微信群里的消息。

“@所有人,都别忘了啊,下周六晚上六点,‘盛世华庭’酒店,李董家嫁女儿的喜宴。”

“都穿得体面点,别给我们陆家丢人。”

“尤其是晚柠@叶晚柠,你嫂子说了借你裙子,你就别客气,到时候记得提前过来拿。”

下面跟着苏雅的回复。

“好的妈,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那条裙子晚柠穿应该合适,就是腰那里可能得改改,她比我瘦点。”

接着是几个亲戚的附和。

“大嫂真是贴心。”

“晚柠有福气啊,有这么好的嫂子。”

“到时候一定热闹,李董家排场肯定大。”

叶晚柠看着那些文字,指尖冰凉。

她们在讨论一条裙子。

在讨论一场与她无关的、光鲜亮丽的宴会。

而她的母亲,正躺在病床上,生命一点点流逝。

她关掉微信群,不想再看。

目光落在通讯录里,陆振国的名字上。

那个备注是“爸爸”的名字,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

她盯着看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求过了。

没用的。

尊严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但她的尊严,已经被踩在脚底,碾进泥里了。

再去求,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收起手机,走到母亲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

“妈,你再坚持一下。”

“我一定……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像是在对母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白天,叶晚柠请了假,继续在医院守着。

母亲醒了一会儿,精神很差,只喝了几口米汤,又昏昏沉沉睡去。

叶晚柠坐在床边,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母亲苍白的脸。

一会儿是苏雅得意的笑。

一会儿是陆振国冷漠的眼神。

一会儿是陆明轩懦弱的沉默。

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下午,陆明轩来了,提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在家熬的鸡汤。

他眼睛也是红的,脸色憔悴,胡子拉碴。

“晚柠,吃点东西吧。”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沙哑。

叶晚柠没动,也没看他。

“钱筹得怎么样了?”

陆明轩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

“还……还差很多。我……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叶晚柠转过头,看着他。

“去卖血?还是去偷?去抢?”

“晚柠!”陆明轩痛苦地抱住头。

“我也不想的!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我能逼死他吗?”

“那就能眼睁睁看着我妈死吗?!”叶晚柠猛地提高声音,又怕惊动母亲,硬生生压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陆明轩,那是你岳母!她对你不好吗?每次去你家,她忙前忙后给你做好吃的,你生病,她比我还着急!”

“你现在跟我说,你能怎么办?”

“我要的是办法!不是你的无能为力!”

陆明轩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一遍遍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晚柠……是我没用……”

叶晚柠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争吵没有意义。

指责也没有意义。

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她疲惫地摆摆手。

“你走吧,我想静静。”

“晚柠……”

“走啊!”

她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

陆明轩不敢再刺激她,放下保温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

叶晚柠看着那桶鸡汤,盖子没拧紧,还冒着丝丝热气。

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陆明轩也曾对她很好。

下雨天会送伞,生病了会守着,也会笨手笨脚地给她煮一碗面。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从婆婆明里暗里嫌弃她家条件不好开始?

是从她一直没怀孕,婆婆脸色越来越难看开始?

还是从大哥大嫂越来越得势,他们越来越被边缘化开始?

也许都有。

生活的琐碎,家人的偏心,经济的压力,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磨掉了他们之间本来就不算深厚的情感。

也磨掉了陆明轩本就不多的勇气和担当。

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此刻,冰冷的绝望。

傍晚,护士来通知,欠费单又出来了,让去续费。

叶晚柠拿着单子,走到缴费窗口。

看着上面不断增加的数字,她捏着银行卡的手,微微发抖。

卡里的余额,已经不多了。

明天,后天……

她不敢想。

续完费,她没立刻回病房,而是走到了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

想透口气。

花园里人不多,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很美。

但叶晚柠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看着远处发呆。

“王院长,您放心,那批材料绝对没问题,下周肯定到位。”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树丛后传来。

叶晚柠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是陆振国。

他正背对着这边打电话,没发现她。

“李董女儿的婚宴?哈哈,当然当然,我肯定准时到,红包都准备好了。”

“哎,咱们多少年交情了,你嫁闺女,我怎么能不捧场?”

“对了,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

陆振国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意味。

叶晚柠不想听他讲电话,正要起身离开。

陆振国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脚步猛地顿住。

“哎呀,我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

“上次你看中的那枚钻戒,我都定好了,六十万出头,品质绝对顶级。”

“下周聚会,我就带过去给你,给你个惊喜!”

钻戒?

六十万?

叶晚柠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猛地想起苏雅手上那枚,在包厢灯光下闪得刺眼的钻戒。

也是六十万。

也是……下周?

是巧合吗?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树丛后,陆振国还在讲电话,语气是叶晚柠从未听过的,近乎谄媚的温柔。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喜欢就好。”

“下周见,我一定到。”

电话挂了。

陆振国似乎心情很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朝住院部大楼走去。

叶晚柠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

不。

不可能。

那太荒唐了。

可是……

苏雅那枚钻戒,出现的时间点,和公公电话里说的“下周聚会”,如此吻合。

价格,也一模一样。

六十万。

对陆家来说,六十万绝不是小数目。

陆振国的小建筑公司,一年利润也就一两百万,还要维持各种开销和排场。

他怎么可能,在给大儿子全款买了三百多万的房子之后,又随手给大儿媳买一枚六十万的钻戒?

除非……

除非那枚钻戒,根本就不是给苏雅的。

而是……

叶晚柠猛地捂住嘴,阻止自己惊叫出声。

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手脚冰凉,但脸颊却在发烫。

愤怒,震惊,恶心,还有一种近乎荒谬的滑稽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神经。

如果……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

那苏雅知道吗?

陆明哲知道吗?

婆婆周桂芳……又知道吗?

她想起那天饭桌上,苏雅炫耀钻戒时,公公陆振国脸上那满意又微妙的表情。

想起婆婆周桂芳虽然惊讶于价格,但并未深究,反而很快转为对苏雅的夸赞。

想起大哥陆明哲那副理所当然的炫耀姿态。

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猜想,逐渐清晰。

也许,他们都知道。

也许,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用一枚来历不明的钻戒,堵住苏雅的嘴,彰显陆家的“实力”和“体面”。

而苏雅,欣然接受,并以此为荣,用它来狠狠地碾压自己。

多可笑。

多可悲。

多……肮脏。

叶晚柠扶着长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她需要证据。

不能仅凭一个电话,就下定论。

但如果是真的……

一个疯狂的计划,开始在她心底萌芽。

像是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一点冰冷星火。

带着毁灭的气息,也带着……生的希望。

她慢慢直起身,望着陆振国消失的住院部门口,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回到病房,母亲还在睡。

叶晚柠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开了苏雅的微信朋友圈。

苏雅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一天能发好几条。

最新的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九宫格图片。

前几张是各种角度的自拍,背景是商场奢侈品专柜,她手上戴着那枚钻戒,格外显眼。

配文:“感谢老公的礼物,余生有你,璀璨如钻。【爱心】”

下面是一堆点赞和评论。

“哇!好大的钻戒!姐夫真壕!”

“雅雅好幸福哦!”

“这得有几十万吧?羡慕!”

苏雅统一回复:“【害羞】老公说六十多万呢,我说太贵了不要,他非要买。”

叶晚柠点开其中一张钻戒的特写图片,放大。

钻石的切割,戒托的款式……很华丽,很扎眼。

她截图保存。

然后,她退出朋友圈,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本地,高端珠宝定制,钻戒,六十万价位。

跳出不少信息。

她一家家点进去看,筛选,记录。

最后,目光锁定在几家口碑不错,且陆振国那个阶层可能消费的店铺上。

接下来的两天,叶晚柠的生活被切割成两部分。

白天,她在医院照顾母亲,应付催缴费的护士,安抚母亲不安的情绪。

晚上,等母亲睡下,她借口回家拿东西,开始她的“调查”。

她知道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但这是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扭转局面的机会。

她必须赌一把。

她先是从陆明轩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陆振国常去的消费场所,尤其是珠宝店。

陆明轩虽然觉得奇怪,但出于愧疚,还是说了几个名字。

其中一家叫“臻爱”的定制珠宝店,陆振国曾带客户去过几次,提过还不错。

叶晚柠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她找借口去了“臻爱”所在的商圈。

没敢进店,只是在外面徘徊,观察。

店里的装潢很奢华,出入的顾客看起来都非富即贵。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店里出来,是陆振国公司的一个女财务,打扮得很精致,手里提着一个印着“臻爱”Logo的小袋子。

叶晚柠心里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女财务走到地下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驾驶座上的人,赫然是陆振国。

他接过女财务递过去的袋子,顺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女财务娇笑着躲开。

叶晚柠躲在柱子后面,心脏狂跳,差点叫出声。

她迅速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但因为距离和光线,拍得并不清楚。

只能模糊看到两人的轮廓和动作。

车子很快开走。

叶晚柠靠在冰冷的柱子上,大口喘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虽然没拍到确凿证据,但至少证明,陆振国和这家“臻爱”珠宝店,确实有关系。

而且,他和那个女财务……

叶晚柠强迫自己不去深想那令人作呕的画面。

重点是钻戒。

接下来的两天,她像着了魔一样,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守在“臻爱”附近。

她换了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像个真正的跟踪狂。

她知道这很危险,也很愚蠢。

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臻爱”店里客人不多。

叶晚柠假装路过,目光快速扫过橱窗。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展示柜里。

那里陈列着一枚钻戒。

款式,大小,和她记忆里,苏雅朋友圈照片上的那枚,极其相似。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臻爱’珠宝,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穿着得体套装的店员微笑着迎上来。

叶晚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我……随便看看。”

“好的,您请随意,有需要随时叫我。”店员态度很好,并没有因为她穿着普通而怠慢。

叶晚柠慢慢走到那个展示柜前,假装欣赏其他首饰,余光却死死锁住那枚钻戒。

越看,越像。

尤其是戒托侧面那个独特的镂空心形设计,和苏雅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这枚戒指……”叶晚柠指着那枚钻戒,声音有些发干。

“哦,这枚啊,”店员走过来,热情地介绍。

“这是我们店里的限量款,主石三克拉,D色,VVS净度,切工是顶级的,火彩非常好。”

“价格是六十八万八千元。”

“不过,这款已经被人订走了,昨天刚付的全款,下周就来取货。”

叶晚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订走了?能问问……是谁订的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

店员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抱歉,女士,客户的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叶晚柠知道问不出来,也不纠缠。

她假装遗憾地点点头。

“那真可惜,我很喜欢这个款式。请问……有类似的款式吗?或者,有这款的证书或者更详细的介绍图册吗?我想看看细节。”

“类似的款式有的,我拿给您看看。”店员转身去取图册。

趁着店员转身的瞬间,叶晚柠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店员刚才操作的电脑屏幕。

屏幕没有锁,停留在一个订单界面上。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清晰地看到了几个关键字。

“陆先生……全款已付……取货日期:下周六……”

以及,订单编号的一串数字。

她猛地收回视线,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店员拿着图册回来,叶晚柠随便翻看了几页,敷衍地称赞了几句,便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店铺。

走出商场,阳光有些刺眼。

叶晚柠站在路边,浑身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激动。

“陆先生”。

全款已付。

下周六取货。

苏雅炫耀钻戒,是在家庭聚餐,也就是上周日。

而今天,店员说,昨天刚付的全款。

时间对不上。

除非,苏雅那枚,根本不是新买的。

或者,根本不是她的。

一个更大胆,也更合理的推测,在叶晚柠脑海中形成。

陆振国订了这枚钻戒,要送给某个“红颜知己”。

但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不能送。

而苏雅,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枚钻戒的存在,并且将它“占为己有”,在家庭聚会上高调炫耀。

陆振国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

但无论如何,这枚钻戒的来历,绝对不清白。

而这,就是她的机会。

一个可能撕开陆家光鲜外表,露出内里不堪的机会。

一个可能,为她换来救命钱的机会。

叶晚柠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她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边缘。

往前一步,可能是深渊。

也可能是……生路。

她拿出手机,给陆明轩发了条信息。

“明轩,爸是不是在‘臻爱’珠宝有VIP?”

过了一会儿,陆明轩回复了。

“好像是,怎么了?你想去买首饰?晚柠,我们现在……”

叶晚柠打断他。

“没事,随便问问。妈醒了,我进去看看。”

她收起手机,没有再回。

有些事,不能让陆明轩知道。

以他的性格,知道了,要么坏事,要么崩溃。

她一个人知道就好。

一个人,去做。

回到医院,母亲已经醒了,正望着窗外发呆。

“妈,感觉好点了吗?”叶晚柠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

“柠柠……我们回家吧……不住院了……贵……”

叶晚柠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用力眨眨眼,挤出一个笑容。

“妈,你说什么呢。医生说了,只要做了手术,很快就能好。”

“咱好好治病,治好了就回家,啊?”

母亲摇摇头,枯瘦的手反握住她,很用力。

“不治了……妈老了……不值当……”

“你好好过日子……别跟明轩吵架……别让婆家看不起……”

“妈这辈子……没本事……拖累你了……”

“妈!”叶晚柠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趴在母亲床边,压抑地哭出声。

“你别这么说……你是我妈,没有拖累我……”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一定会的……”

母亲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

“傻孩子……别哭……”

“妈就是……有点累了……”

叶晚柠哭得更厉害了。

她知道,母亲不是累了。

是绝望了。

是看到女儿为了医药费,愁白了头,受尽了委屈,却无能为力。

所以,想放弃了。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叶晚柠猛地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妈,你信我。”

“钱的事,我有办法了。”

“真的,我有办法了。”

“你再给我两天时间,就两天。”

“我一定把钱凑齐,让你做手术。”

母亲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闪了闪。

“别做傻事……柠柠……”

“妈就你一个……你要好好的……”

“我知道。”叶晚柠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我不会做傻事。”

“我会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

像是在对母亲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安抚母亲睡下后,叶晚柠走出病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两天。

她只有两天时间。

下周六,就是李董家的婚宴,也是陆振国去取钻戒的日子。

她必须在婚宴之前,拿到确凿的证据。

然后,在婚宴上,当着所有“体面人”的面。

撕开这一切。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臻爱”珠宝店的电话号码。

犹豫了几秒,然后,用一个新的、不记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您好,‘臻爱’珠宝,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叶晚柠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急切又带着点傲慢。

“我找你们王经理,我姓陆,陆振国陆总的助理。”

“陆总上周在你们那儿订的戒指,出货单和证书的复印件,立刻送到公司来,地址是……”

她报出了陆振国公司的地址。

“现在就要,很急,陆总等着用。”

“盛世华庭”酒店门口,车水马龙。

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上,贴着金色的“囍”字。

穿着礼服和西装的人们,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相互寒暄着走进酒店。

叶晚柠跟在陆家人身后,身上穿着苏雅“借”给她的那条裙子。

一条香槟色的缎面长裙,款式倒是经典,但明显是去年的旧款,而且腰身确实有点松。

苏雅自己则穿了一条正红色的抹胸鱼尾裙,剪裁得体,衬得她肤白如雪,曲线玲珑。

脖子上、耳朵上、手腕上,戴着一套配套的红宝石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当然,最夺目的,还是她左手中指上那枚钻戒。

硕大的钻石,几乎要闪瞎人眼。

她从下车开始,就刻意地将左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和每一个熟识的人打招呼,笑容灿烂。

“哎呀,李太太,好久不见!您今天这身旗袍真好看!”

“王总,您也来啦!哟,这位是您夫人吧,真年轻!”

“张姐,你看我这戒指,还行吧?我们家明哲非说要买,我说太贵了不要,他偏不听……”

她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尽情展示着自己的羽毛。

而叶晚柠,就是她身边最不起眼的陪衬。

甚至,是她用来衬托自己的工具。

“晚柠,你走快点呀,别老低着头。”

苏雅回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

“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吧?别紧张,跟着我就行。”

“就是裙子不太合身,回头我再给你找条新的,这条我去年穿过了,你别介意啊。”

语气里的施舍和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几位夫人闻言,目光在叶晚柠身上打量了一下,又落到苏雅身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叶晚柠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

但她只是抬起头,对苏雅笑了笑。

“谢谢大嫂,裙子很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激。

苏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按照她对叶晚柠的了解,此刻她应该满脸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对。

这种平静,反而让苏雅有些不舒服。

但她很快就把这点不舒服抛到脑后。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她费心。

“走吧,爸和妈他们已经进去了。”

她挽住陆明哲的手臂,摇曳生姿地朝宴会厅走去。

叶晚柠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

宴会厅布置得极尽奢华,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水和食物的混合气味。

舞台上,巨大的LED屏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

宾客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衣香鬓影,一派浮华热闹。

陆家的座位被安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看得出来,陆振国和李董确实有些交情。

陆振国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心情极好。

周桂芳也特意打扮过,一身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努力想融入周围那些富太太的圈子。

看到叶晚柠他们过来,陆振国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应酬上。

周桂芳倒是多看了叶晚柠几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嫌她不够出挑,丢了陆家的脸。

但也没多说什么,转头就和旁边一位太太聊起了最近新开的养生会所。

叶晚柠在陆明轩旁边坐下。

陆明轩今天也穿了一身西装,是结婚时买的,有些旧了,肩线也不太合身。

他显得有些拘谨,不停地调整着领带,目光躲闪,不敢看周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