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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昭,这婚事必须退。”

宁王世子赵明轩坐在沈家花厅上首,手里捏着青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他身边站着个穿水绿色衣裙的姑娘。

那姑娘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温顺。

可沈月昭认得那衣裙的料子。

云锦阁今春最新的流光缎,一匹价值百金,她求了母亲两个月都没舍得裁。

现在穿在一个侍女身上。

“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月昭站在花厅中央,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她今日穿了茜红色的对襟长袄,底下是月白色百褶裙,发间簪着母亲压箱底的那支赤金点翠凤钗。

因为三日前收到宁王府的帖子,说世子要来商议婚期。

她以为终于等到了。

等了三年,从十四岁等到十七岁,京城里同岁的姑娘大多都已出嫁生子。

只有她,守着这桩先帝赐下的婚约,像个笑话。

“意思很简单。”

赵明轩放下茶盏,瓷底碰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沈月昭的脸,没有半分温度。

“我要娶绿漪为正妻。”

“你的婚约,作废。”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炸开的声音。

沈家老夫人坐在主位,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不说话。

沈夫人坐在下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家的男人们都不在。

父亲在边关,长兄在江南任上,二叔称病避了出去。

满屋子女眷,没一个人敢接这句话。

“赵明轩。”

沈月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订婚三年,是过了文定,换了庚帖,先帝亲自下的旨。”

“你说作废就作废?”

“先帝已崩,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陛下。”

赵明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陛下是我堂兄,最是疼我。”

“我昨日进宫求过了,陛下说了,婚事是两家的事,若实在不合,退了也无妨。”

他顿了顿,看向沈月昭。

“当然,沈家养你一场也不容易。”

“你若实在舍不得这桩婚事,我可以勉为其难,许你一个妾室的名分。”

“只是正妻之位,必须是绿漪的。”

沈月昭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妾室

她,定国公府嫡长女,祖父是开国功臣,父亲是戍边大将。

要给一个世子做妾。

还是和她的贴身侍女平起平坐。

“绿漪……”

沈月昭转头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姑娘。

“我待你不薄。”

“八岁把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给你吃穿,教你识字,让你做我身边的一等丫鬟。”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绿漪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秀柔美的脸,柳叶眉,杏仁眼,鼻尖有颗小小的痣,平添几分娇怯。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愧色。

只有得意。

藏得很深,但沈月昭看得清清楚楚。

“小姐对奴婢的好,奴婢都记得。”

绿漪的声音软软的,像浸了蜜。

“可奴婢对世子的心,是真的。”

“世子对奴婢,也是真心的。”

“小姐您身份尊贵,何必与奴婢争呢?”

“做个贵妾,锦衣玉食的,不也挺好?”

沈月昭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用了十成的力气。

绿漪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指红痕。

她没哭,反而笑了。

转头就扑进赵明轩怀里,肩膀轻轻颤抖。

“世子,奴婢害怕……”

赵明轩脸色铁青,一把将绿漪护在身后,站起来指着沈月昭。

“沈月昭!你敢动手?!”

“不过一个婢女,我为何不敢打?”

沈月昭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可她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家家规,背主者,杖毙。”

“我没当场打死她,已是给世子面子。”

“你——”

“够了。”

一直闭着眼的老夫人终于开口。

她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月昭身上,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月昭,跪下。”

沈月昭没动。

“祖母——”

“我让你跪下!”

老夫人重重拍了下椅子扶手。

佛珠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月昭咬着牙,屈膝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

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世子既然开了口,这婚事,就退了吧。”

老夫人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至于妾室……”

她顿了顿,看向赵明轩。

“世子觉得,月昭值个什么价?”

沈月昭猛地抬起头。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祖母?!”

“闭嘴。”

老夫人看都没看她,只盯着赵明轩。

“宁王府是皇亲,定国公府也是勋贵。”

“退婚可以,但不能让沈家太没脸。”

“世子总要给些补偿。”

赵明轩挑眉,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揽过绿漪的肩。

“老夫人痛快。”

“那您开个价?”

老夫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

“黄金。”

花厅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沈夫人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颤声道:“母亲!月昭是您的亲孙女啊!您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老夫人冷冷打断她。

“一个姑娘家,被退了婚,这辈子就算毁了。”

“留在家里也是吃白饭,不如换些实在的。”

“五千两黄金,够沈家上下嚼用十年。”

她看向赵明轩。

“世子若觉得贵,那就四千两。”

“三千两也行。”

“总归要给沈家一个交代。”

沈月昭跪在地上,听着这些对话。

一字一句,像刀子,剐着她的心。

原来在祖母眼里,她只值几千两金子。

原来在未婚夫眼里,她连个侍女都不如。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的尊严,她的未来,都可以明码标价,讨价还价。

“祖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不嫁了。”

“这婚事退了就退了。”

“我不做妾。”

“我就算绞了头发做尼姑,也不给人做妾。”

老夫人终于看向她。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由得了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轮不到你自己做主。”

“世子——”

她转向赵明轩,脸上堆起僵硬的笑。

“三千两黄金,人你带走。”

“今晚就抬轿子来接,做贵妾,不算辱没你定国公府千金的身份。”

赵明轩笑了。

他低头问怀里的绿漪:“你觉得呢?”

绿漪靠在他肩上,柔声道:“全凭世子做主。”

“只是沈小姐性子烈,进了府,怕是要给奴婢气受……”

“她敢?”

赵明轩冷哼一声。

“进了宁王府,就是我的妾。”

“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你若不喜欢,就让她住最偏的院子,平日不必来请安。”

“眼不见为净。”

绿漪这才抿嘴笑了。

“世子待奴婢真好。”

沈月昭看着这一幕。

忽然就不想哭了。

心死了,眼泪也就流不出来了。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跪得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椅子。

“赵明轩。”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婚书和庚帖,都在祠堂供着。”

“你要退婚,可以。”

“拿五千两黄金来,一分不能少。”

“少一钱,我就带着婚书进宫,敲登闻鼓,告御状。”

“告你宁王府背信弃义,欺辱功臣之后。”

“告你赵明轩宠妾灭妻,违逆先帝旨意。”

“你看陛下是护着你这个堂弟,还是护着大周律法,护着沈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赵明轩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沈月昭,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

沈月昭松开扶着椅子的手,站直了身体。

“是交易。”

“你要自由,我要钱财。”

“五千两黄金,换我沈月昭从此闭嘴,再不提这桩婚事。”

“很公平。”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道:“孽障!谁准你自作主张?!沈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祖母。”

沈月昭转头看她,目光冰凉。

“您刚才说了,我的婚事,轮不到我自己做主。”

“可您现在,不正在做我的主吗?”

“既然都是做主,为何您做得,我做不得?”

“还是说,在您眼里,沈家的脸面,只值三千两?”

“你——”

“五千两。”

沈月昭不再看她,重新看向赵明轩。

“世子若答应,现在就可以写退婚书。”

“若不答应……”

她顿了顿,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明日一早,京城大街小巷都会传遍,宁王世子为个婢女,逼死未婚妻的故事。”

“世子觉得,绿漪姑娘担不担得起这个罪名?”

绿漪脸色瞬间白了。

她抓紧赵明轩的衣袖,小声道:“世子,奴婢害怕……”

赵明轩咬牙。

他盯着沈月昭看了很久,久到花厅里的炭火都快熄了。

终于开口。

“五千两就五千两。”

“但我现在没带那么多现银。”

“三日后,我来送钱,你交婚书。”

“好。”

沈月昭点头。

“还有。”

赵明轩冷笑。

“这五千两,是买你闭嘴的钱。”

“从今往后,你若敢在外面说半句宁王府的不是——”

“我不会。”

沈月昭打断他。

“收了钱,我与宁王府,桥归桥,路归路。”

“世子大婚那日,我会派人送贺礼。”

“愿世子与绿漪姑娘,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她说得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明轩被她这态度噎得说不出话,甩袖起身。

“走!”

绿漪连忙跟上,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沈月昭一眼。

那一眼,有得意,有怜悯,还有藏不住的嘲讽。

沈月昭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她才晃了晃,扶住桌子。

“小姐!”

丫鬟春桃从门外冲进来,扶住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您何苦这样糟践自己……”

“五千两黄金,买断您的姻缘,这传出去,您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沈月昭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

“月昭。”

沈夫人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眼泪簌簌地落。

“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娘若争气些,你父亲也不会常年不归家,你祖母也不敢这样对你……”

沈月昭反握住母亲的手。

冰凉。

和她的一样。

“娘,不怪你。”

她轻声说。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

“我们要自己争。”

老夫人还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五千两黄金,你倒是敢开口。”

“真当宁王府是开钱庄的?”

“他给得起。”

沈月昭转头看她,目光平静。

“宁王府经营盐铁三十年,家底厚着呢。”

“五千两黄金,伤不了筋,动不了骨。”

“但能买沈家闭嘴,他们乐意。”

“祖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笔钱,您一分都别想动。”

“那是我的卖身钱。”

“我要带着它,离开沈家。”

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

沈月昭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三日后,拿到钱,我就搬出去。”

“沈家容不下我,我也不想再留。”

“你疯了!”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姑娘家,独自搬出去住,像什么样子?!”

“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沈家的脸……”

沈月昭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祖母,沈家的脸,刚才不是已经被您,三千两卖掉了吗?”

“现在来问我沈家的脸面?”

“晚了。”

她擦掉眼泪,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往外走。

“春桃,收拾东西。”

“三日后,我们走。”

春桃连忙跟上。

主仆俩一前一后出了花厅。

背后传来老夫人砸碎茶盏的声音,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

沈月昭没回头。

她抬头看天。

雪花终于飘下来了。

一片,两片,落在她脸上,冰凉。

像她的人生。

三日后,宁王府果然送来了五千两黄金。

五十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抬进沈家前院,摆满了整个院子。

赵明轩没来。

来的是宁王府的管家,还有一纸退婚书。

管家把退婚书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小姐,点点数?”

沈月昭没接退婚书。

她看向春桃。

春桃会意,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婆子,开箱验货。

黄澄澄的金锭,在雪光下晃得人眼花。

老夫人带着人站在廊下,眼睛都快黏在箱子上了。

沈夫人红着眼眶,别过头不忍看。

“数目对了。”

春桃点完最后一个箱子,走回来低声道。

沈月昭这才接过退婚书。

上面是赵明轩的亲笔,字迹潦草,盖着宁王府的大印。

还有她父亲沈定邦的私章。

他竟然提前知道了。

还默许了。

沈月昭捏着那张纸,指尖泛白。

“婚书和庚帖。”

她把一个锦盒递给管家。

管家打开验了,点头。

“既如此,两清。”

“告辞。”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沈月昭叫住他。

管家回头:“沈小姐还有事?”

“替我带句话给世子。”

沈月昭看着那些金箱子,声音平静。

“钱货两讫,从此陌路。”

“愿他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管家愣了愣,点头走了。

院子里静下来。

只剩下满箱黄金,和漫天飞雪。

“月昭……”

沈夫人走过来,拉住女儿的手,泪如雨下。

“是娘对不起你……”

“娘,别哭。”

沈月昭替她擦眼泪,自己却笑了。

“有这些钱,我们以后能过得很好。”

“您跟我一起搬出去,好不好?”

沈夫人摇头,哭得更凶。

“我不能走……”

“我是沈家妇,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

“我走了,你弟弟怎么办?你外祖家怎么办?”

沈月昭不说话了。

她知道劝不动。

母亲性子软,一辈子被祖母拿捏,被父亲冷落,早就没了反抗的勇气。

“那您多保重。”

她抱了抱母亲,松开手。

“春桃,叫人抬箱子。”

“我们走。”

“站住!”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阴沉。

“这些金子,是沈家的。”

“你一个姑娘家,带这么多钱出去,不安全。”

“留在府里,祖母替你保管。”

沈月昭笑了。

“祖母,这是孙女的卖身钱。”

“孙女要靠它活下半辈子呢。”

“您就别惦记了。”

“你——”

“还有。”

沈月昭打断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这是父亲的亲笔信。”

“他说了,这五千两黄金,是我私产,与沈家无关。”

“祖母若不信,可以派人去边关问。”

老夫人脸色一变,抢过信。

看完,手都在抖。

“逆子……逆子!”

她把信撕得粉碎,指着沈月昭,气得说不出话。

沈月昭不再理她,转身吩咐。

“抬箱子,从后门走。”

“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小姐。”

春桃低声道。

“只是……咱们去哪儿?”

沈月昭看着漫天飞雪,沉默片刻。

“去西城,桂花巷。”

“我上个月在那儿买了个小院子。”

“以后,那就是咱们的家。”

桂花巷在京城西边,地方偏僻,住户大多是寻常百姓。

小院子不大,两进,带个小花园。

沈月昭半年前就买下了,用的是母亲偷偷给她的私房钱。

她早知道沈家靠不住。

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箱子抬进来,堆满了厢房。

春桃带着人收拾屋子,生火烧水,忙得脚不沾地。

沈月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梅树。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小姐,外头冷,进屋吧。”

春桃拿着披风出来,给她披上。

“您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呢。”

沈月昭摇头。

“我不饿。”

“您这样不行……”

春桃眼圈又红了。

“为了那么个负心汉,不值得。”

“我不是为他。”

沈月昭轻声说。

“我是为我自己。”

“春桃,你说,女子活在这世上,怎么就那么难呢?”

“父母兄弟靠不住,未婚夫靠不住,连祖母都靠不住。”

“我们除了自己,还能靠谁?”

春桃答不上来,只是哭。

沈月昭拍拍她的手。

“别哭。”

“日子还长着呢。”

“咱们有五千两黄金,够花几辈子了。”

“不嫁人就不嫁人,自己过,也挺好。”

她说得轻松。

可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往里灌风。

那是她爱了三年的人。

从十四岁那年,在宫宴上第一次见到赵明轩,她就喜欢上了。

少年郎打马过长街,红衣墨发,眉眼张扬。

回头冲她笑的时候,眼里有光。

后来先帝赐婚,她高兴得三天没睡着。

绣嫁衣,备嫁妆,盼着及笄,盼着出嫁。

盼着和他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可到头来,全是笑话。

他宁愿娶一个侍女,也不要她。

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她,作践她。

沈月昭闭上眼。

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像眼泪。

三天后,宫里来了帖子。

是皇后娘娘办的赏梅宴,邀请各家闺秀入宫。

沈月昭的名字赫然在列。

“小姐,这……”

春桃拿着帖子,不知所措。

“您都退婚了,皇后娘娘怎么还请您?”

沈月昭看着那张洒金帖子,笑了笑。

“看笑话呗。”

“我和宁王世子退婚的事,怕是已经传遍京城了。”

“皇后娘娘想看看,我这个被退婚的定国公府小姐,现在是什么模样。”

“那……咱们不去?”

“去。”

沈月昭接过帖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为什么不去?”

“她们想看笑话,我就让她们看。”

“看完了,笑完了,日子还得过。”

“我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小院子里,不见人。”

春桃担忧道:“可是那些人,肯定要说难听话……”

“说就说。”

沈月昭放下帖子,目光平静。

“我被退婚是事实,被羞辱也是事实。”

“她们不说,难道这些事就不存在了?”

“与其躲着,不如大大方方出去。”

“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赏梅宴那日,雪停了。

宫里的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一片,映着雪,格外好看。

沈月昭穿了身月白色的袄裙,外面罩着藕荷色的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打扮得素净,却更衬得眉眼精致,肤白如雪。

她到得不算早,到梅园时,已经来了不少闺秀。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见她进来,声音都停了。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鄙夷的。

像针,扎得人生疼。

沈月昭挺直背脊,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那就是沈家大小姐?”

“是啊,就是被宁王世子退婚那个。”

“长得倒是标致,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听说性子骄纵,世子受不了才退的婚。”

“我还听说,她要了五千两黄金呢,真是丢尽沈家的脸……”

沈月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可喝在嘴里,是苦的。

“月昭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月昭抬头,看见一张娇俏的脸。

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柳如眉。

从前她们关系还不错,常在一起说话。

“如眉妹妹。”

沈月昭放下茶杯,笑了笑。

“好久不见。”

柳如眉在她旁边坐下,拉着她的手,眼眶就红了。

“姐姐,你受苦了……”

“我前几日才听说退婚的事,气得一夜没睡。”

“那宁王世子也太不是东西了,还有那个绿漪,忘恩负义……”

“都过去了。”

沈月昭拍拍她的手。

“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呀……”

柳如眉压低声音。

“我听说,沈家老夫人要把你嫁给城东那个刘老爷做续弦。”

“那刘老爷都五十多了,死了三个老婆,你可不能答应!”

沈月昭动作一顿。

“你听谁说的?”

“我娘前几日去沈家做客,亲耳听你祖母说的。”

柳如眉愤愤道。

“还说收了刘家三千两聘礼,过完年就办事。”

“你爹不在家,你娘又做不了主,你可怎么办呀……”

沈月昭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五千两黄金不够,还想再卖她一次。

“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

“谢谢你告诉我。”

“你别怕。”

柳如眉握紧她的手。

“我让我娘帮你想想办法……”

“不用。”

沈月昭摇头,冲她笑笑。

“我自己能解决。”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到——”

“宁王妃到——”

“宁王世子到——”

沈月昭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

满园的人全都站起来,跪地行礼。

沈月昭跟着跪下,手心全是冷汗。

她听见环佩叮当的声音,由远及近,还有女子轻柔的说话声。

“都平身吧。”

皇后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

“今儿是赏梅宴,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起身。

沈月昭低着头,目光只盯着自己鞋尖。

可那道视线,还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这位是……定国公府的小姐?”

皇后的声音在她面前停下。

沈月昭不得不抬头,屈膝行礼:“臣女沈月昭,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月昭依言抬头。

皇后年约三十,容貌端庄,眉眼温和,穿着明黄色的宫装,头戴九尾凤钗,通身的气派。

她打量了沈月昭几眼,叹道:“是个标致的孩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没说。

但在场的人都懂。

沈月昭垂下眼:“娘娘谬赞。”

“听说你与宁王世子退了婚?”

皇后这话问得直接。

梅园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沈月昭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退了。”

“为何?”

皇后又问。

这次,没等沈月昭回答,旁边就传来一声娇笑。

是宁王妃。

她扶着宫女的手走过来,站在皇后身侧,目光落在沈月昭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还能为何,自然是两个孩子性子不合。”

“明轩那孩子,被臣妾宠坏了,任性得很。”

“沈小姐呢,又是个有主意的,两个倔脾气碰在一起,可不就过不到一块儿去。”

她说着,掩嘴笑。

“要臣妾说,退了也好,各自寻个合适的,总好过勉强在一起,日后成怨偶。”

皇后点点头,看向沈月昭。

“沈小姐觉得呢?”

沈月昭指甲掐进掌心。

她能说什么?

说赵明轩为了个侍女不要她?

说宁王府用五千两黄金买她闭嘴?

说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王妃说得是。”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臣女与世子无缘。”

宁王妃满意地笑了。

“沈小姐明白事理就好。”

“说起来,明轩今日也来了,还带了绿漪那孩子。”

她转头,扬声唤道:“明轩,还不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人群分开。

赵明轩一身墨蓝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依旧是那副矜贵模样。

他身边跟着个穿桃红色袄裙的女子,正是绿漪。

两人并肩走来,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沈月昭看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儿臣给母后请安。”

赵明轩行礼,绿漪也跟着跪下,姿态温顺。

皇后抬手:“起来吧。”

“谢母后。”

赵明轩起身,目光扫过沈月昭,顿了顿,又移开。

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连陌生人都不如。

是看一件碍眼的物件,恨不得立刻挪开。

沈月昭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梅花。

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

为了嫁给他。

多可笑。

“绿漪这孩子,臣妾是越看越喜欢。”

宁王妃拉着绿漪的手,笑得慈爱。

“懂事,体贴,会照顾人。”

“明轩能娶到她,是福气。”

绿漪羞涩地低下头,声音细细的:“王妃谬赞,奴婢不敢当。”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

宁王妃嗔道。

“下个月你就是宁王府的世子妃了,该改口了。”

绿漪脸更红了,偷偷看了赵明轩一眼。

赵明轩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母妃说的是。”

“绿漪,叫母妃。”

绿漪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皇后就笑了。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婆媳和睦,也别在这儿腻歪了。”

“今儿是赏梅宴,都别站着了,坐吧。”

众人落座。

沈月昭的位置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安静地坐着,低头喝茶,吃点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可那些议论声,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瞧见没,宁王世子对那侍女多好……”

“什么侍女,马上就是世子妃了。”

“沈家小姐可真可怜,好好一个嫡女,竟被个婢女抢了婚事……”

“可怜什么,听说她要了五千两黄金呢,够花几辈子了……”

“也是,有钱就行,脸面算什么……”

沈月昭捏着茶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月昭姐姐。”

柳如眉凑过来,小声说。

“你别听她们胡说,她们就是嫉妒你有钱……”

“我没事。”

沈月昭冲她笑笑,放下茶杯。

“我去那边走走,透透气。”

她起身,离开座位,往梅林深处走去。

雪后的梅林,红梅映雪,美不胜收。

可沈月昭没心情欣赏。

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待一会儿。

走到一处假山后,她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闭上眼。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砸在雪地里,晕开小小的坑。

“哭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沈月昭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假山后转出个人来。

是个男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天青色的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眉目清俊,气质温润。

手里还拿着本书。

沈月昭连忙擦掉眼泪,屈膝行礼。

“臣女见过……”

“别。”

男人抬手虚扶。

“我不是宫里的人,不必多礼。”

沈月昭这才看清他的脸。

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是……定国公府的小姐,沈月昭?”

男人问。

沈月昭点头:“是,公子认得我?”

“三年前宫宴,远远见过一面。”

男人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无害。

“你方才,是在哭?”

沈月昭别过脸。

“没有,风大,迷了眼。”

“是吗。”

男人也不戳破,从袖中掏出块帕子递过来。

“擦擦吧,妆花了。”

沈月昭犹豫了下,接过。

帕子是素白色的,角落绣着小小的竹叶,清雅别致。

“多谢公子。”

“不客气。”

男人靠在假山上,仰头看着梅枝。

“这儿的梅花开得真好。”

“嗯。”

沈月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应和。

“你很喜欢梅花?”

男人忽然问。

沈月昭愣了愣,摇头。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它开在寒冬,不容易。”

“是不容易。”

男人笑了笑,转头看她。

“你也挺不容易的。”

沈月昭心头一跳。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女子活在这世道,比梅花还不容易。”

男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上好的玉容膏,敷在眼睛上,能消肿。”

沈月昭没接。

“公子,我们素不相识,这不合规矩。”

“规矩?”

男人挑眉,笑了。

“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规矩。”

“拿着吧,就当是……我多管闲事。”

他把瓷瓶塞进沈月昭手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沈小姐,人生还长,别为不值得的人哭。”

“眼泪,要留给值得的事。”

说完,他摆摆手,消失在梅林深处。

沈月昭握着那瓷瓶,愣了许久。

直到春桃找过来。

“小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让奴婢好找。”

“皇后娘娘说要开宴了,让大家都回去呢。”

沈月昭回过神,把瓷瓶收进袖中。

“走吧。”

回到宴席上,位置已经重新排过。

沈月昭被安排在最末席,紧挨着伺候的宫女。

而赵明轩和绿漪,坐在皇后下首,谈笑风生。

绿漪换了一身衣裳,是正红色的宫装,头上簪着赤金步摇,打扮得比在场许多闺秀都华丽。

宁王妃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话。

皇后也时不时问几句,态度和蔼。

所有人都围着他们转。

仿佛他们才是今天的主角。

沈月昭安静地坐着,低头吃菜。

菜肴很丰盛,山珍海味,可她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沈小姐。”

一个宫女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皇后娘娘赐酒。”

沈月昭起身,接过酒杯。

是琥珀色的葡萄酒,盛在琉璃杯里,晶莹剔透。

“谢娘娘恩典。”

她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甜,后劲却大。

一杯下去,脸就红了。

“沈小姐好酒量。”

皇后笑道。

“再赐一杯。”

又一杯递过来。

沈月昭接过,再次饮尽。

“第三杯。”

第三杯。

沈月昭看着那杯酒,咬了咬牙,还是接了。

三杯下肚,头开始发晕。

她酒量本就不太好,这会儿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

“娘娘,臣女有些不胜酒力,想先告退……”

“急什么。”

皇后还没说话,宁王妃先开了口。

“这才刚开始呢。”

“沈小姐,本妃听说你琴弹得不错,不如弹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沈月昭攥紧衣袖。

“臣女技艺粗陋,不敢献丑。”

“诶,别谦虚。”

宁王妃笑道。

“当年先帝可是夸过你琴艺的,说你有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你母亲当年,可是京城第一才女呢。”

她说着,叹了口气。

“可惜啊,嫁了人,就荒废了。”

这话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沈月昭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当年确实才名远播。

可嫁给沈定邦后,夫妻不睦,郁郁寡欢,哪里还有心思弹琴作画。

“王妃……”

“怎么,本妃还请不动你了?”

宁王妃沉下脸。

沈月昭咬牙,站起来。

“臣女遵命。”

琴很快抬了上来。

是上好的焦尾琴,桐木为面,蚕丝为弦。

沈月昭在琴前坐下,抬手试了试音。

琴音清越,是把好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指尖落在琴弦上。

弹的是《梅花三弄》。

这首曲子,她练了三年。

因为赵明轩喜欢。

他说,她弹琴的样子最好看,像画里的人。

她信了。

于是没日没夜地练,手指磨破了皮,结了茧,也不肯停。

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弹给他听。

可现在,他就在台下。

搂着别的女人,听她弹琴。

沈月昭睁开眼,看向赵明轩。

赵明轩也在看她。

目光相接的瞬间,他别开了眼,低头和绿漪说话。

绿漪靠在他肩上,笑靥如花。

沈月昭指尖一颤,弹错了一个音。

“错了。”

宁王妃挑眉。

“沈小姐,你这琴艺,退步了啊。”

“当年先帝夸你,莫不是看在定国公的面子上?”

席间响起低低的笑声。

沈月昭脸色苍白,指尖发抖,几乎握不住琴弦。

“继续啊。”

宁王妃催促。

“本妃还等着听呢。”

沈月昭低下头,重新抚弦。

可心乱了,琴音也乱了。

原本清越悠扬的曲子,弹得支离破碎,磕磕绊绊。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

“就这水平,也敢说琴艺好?”

“啧啧,定国公府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怪不得宁王世子要退婚,这样的女子,怎么配得上……”

沈月昭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擂鼓。

还有琴弦断裂的声音。

“铮——”

一根弦断了。

沈月昭指尖被割破,鲜血滴在琴面上,触目惊心。

“哎呀,怎么断了?”

宁王妃故作惊讶。

“沈小姐,你这琴艺,可真是……”

她摇头,一脸惋惜。

“罢了罢了,下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沈月昭站起来,指尖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袖口。

她看着宁王妃,看着赵明轩,看着满园子的人。

忽然笑了。

“王妃说得是,臣女技不如人,让您见笑了。”

她屈膝行礼,转身就走。

“站住。”

赵明轩忽然开口。

沈月昭停下,没回头。

“世子还有何指教?”

赵明轩松开绿漪,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沈月昭,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亏欠你?”

沈月昭抬眼看他。

“世子说笑了,钱货两讫,何来亏欠?”

“那你今日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赵明轩冷声道。

“从进来到现在,你给过谁好脸色?”

“本王是退了你的婚,可也给了你五千两黄金,够你锦衣玉食过一辈子。”

“你还想怎样?”

沈月昭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我不想怎样。”

她轻声说。

“我只想安安静静离开,世子连这都不允吗?”

“本王只是看不惯你这副清高的样子。”

赵明轩嗤笑。

“装给谁看呢?”

“当初订婚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你多温柔,多懂事,本王说东,你绝不往西。”

“怎么,现在婚退了,本性暴露了?”

沈月昭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世子说得对,是我装。”

“装了三年,装不下去了。”

“让世子失望了,真是抱歉。”

她说着,抬手擦掉眼泪,可越擦越多。

“不过世子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就当,这世上从没有过我这个人。”

“就当那三年,是一场梦。”

“梦醒了,就散了。”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月昭!”

赵明轩在她身后喊。

可她没停,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还有几滴鲜红的血,像梅花,开在雪上。

跑出梅园,跑过宫道,跑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沈月昭才停下。

她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止不住。

“小姐……”

春桃追上来,看见她这样,心疼得直哭。

“咱们回家,咱们不在这儿了……”

沈月昭摇头,说不出话。

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人捅了一刀,还在里头搅。

“哟,这不是沈小姐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月昭抬头,看见绿漪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个暖炉,笑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哭成这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你了呢。”

春桃挡在沈月昭面前,怒道:“你来做什么?看笑话吗?”

“是啊。”

绿漪大大方方承认。

“我就是来看笑话的。”

她走过来,停在沈月昭面前,上下打量她。

“沈月昭,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

“明明都落魄成这样了,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给谁看呢?”

“你以为你还是定国公府的千金?未来的宁王世子妃?”

“醒醒吧,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世子不要你,沈家也不要你,你就像条丧家之犬,可怜巴巴的,谁都能踩一脚。”

沈月昭直起身,擦干眼泪,看着她。

“说完了?”

绿漪挑眉。

“说完了,就让开。”

沈月昭推开春桃,一步一步走到绿漪面前。

“你说得对,我现在是落魄了。”

“可我再落魄,也比你这个背主求荣的贱婢强。”

“你以为爬上世子的床,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告诉你,麻雀就是麻雀,披上凤袍,也变不成真凤凰。”

“宁王府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你现在得意,等你进去了,有你的好日子过。”

绿漪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

沈月昭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

绿漪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敢推我?”

“推你怎么了?”

沈月昭冷笑。

“一个贱婢,也配跟我动手?”

“你——”

“绿漪。”

赵明轩的声音传来。

他快步走过来,扶住绿漪,皱眉看着沈月昭。

“你又欺负她?”

沈月昭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累。

不想争了,不想吵了。

没意思。

“世子说欺负,那就是欺负吧。”

她扯了扯嘴角。

“反正我在你眼里,从来都是恶人。”

“你——”

“明轩哥哥,算了。”

绿漪拉住赵明轩的衣袖,眼圈红红的。

“沈小姐心情不好,我不怪她。”

“我们回去吧,外头冷,我怕你着凉。”

赵明轩脸色稍缓,搂住她的肩。

“好,听你的。”

他看向沈月昭,目光冰冷。

“沈月昭,你好自为之。”

“别让本王再看见你。”

说完,他搂着绿漪转身离开。

沈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冰冷刺骨。

“小姐,咱们回家吧。”

春桃哭着说。

沈月昭点头。

“好,回家。”

主仆俩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却被人拦住了。

是个小太监,面生得很。

“沈小姐,请留步。”

沈月昭停下脚步。

“公公有事?”

“陛下召见,请沈小姐随咱家来。”

沈月昭一愣。

陛下?

皇上要见她?

为什么?

“公公是不是弄错了,陛下怎么会召见我……”

“没错,就是沈小姐。”

小太监躬身。

“请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沈月昭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圣命难违,她只能跟着小太监走。

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一处宫殿前。

殿门上方挂着匾额,上书“养心殿”三个大字。

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沈小姐稍等,咱家进去通传。”

小太监进去了,很快又出来。

“陛下请沈小姐进去。”

沈月昭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空气里有淡淡的龙涎香气。

沈月昭低着头,不敢乱看,只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

“臣女沈月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跪下,行大礼。

“平身。”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沈月昭谢恩坐下,依旧低着头。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月昭依言抬头。

书案后坐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眉眼清俊,气质温和。

正是方才在梅林里遇到的那个男人。

沈月昭瞳孔一缩。

陛下?

他是皇上?

“怎么,不认识朕了?”

赵珩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朱笔。

“方才在梅林,朕还给了你一瓶玉容膏。”

沈月昭连忙起身,又要跪下。

“臣女不知是陛下,多有冒犯,请陛下恕罪。”

“不知者不罪。”

赵珩抬手虚扶。

“坐吧,不必拘礼。”

沈月昭重新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朕听说,你在梅园受委屈了?”

赵珩问得直接。

沈月昭心头一跳,摇头。

“没有,是臣女自己技不如人,让皇后娘娘和王妃见笑了。”

“是吗。”

赵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可朕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沈月昭不敢接话。

“朕看到,宁王妃当众羞辱你,赵明轩纵容,满园子的人看笑话。”

赵珩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冷意。

“沈月昭,你是定国公的嫡女,先帝亲封的郡主,身上流着沈家的血。”

“沈家满门忠烈,你祖父,你父亲,你兄长,都为这大周流过血,立过功。”

“他们不敢说功劳盖世,至少对得起这江山社稷。”

“可他们的女儿,他们的妹妹,今日却在这宫里,被一个婢女出身的女子,当众折辱。”

“你觉得,这合适吗?”

沈月昭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咬牙忍住,低下头。

“是臣女无用,丢了沈家的脸。”

“不,不是你无用。”

赵珩看着她,目光深邃。

“是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男子三妻四妾,是风流,女子被退婚,就是耻辱。”

“男子宠妾灭妻,是家事,女子稍有反抗,就是善妒。”

“沈月昭,你觉得,这公平吗?”

沈月昭摇头。

“不公平。”

“可这世道,本就是不公平的。”

“是啊。”

赵珩叹道。

“所以,你要认命吗?”

沈月昭猛地抬头。

“陛下……”

“朕问你,你要认命吗?”

赵珩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认了这命运,从此躲在那个小院子里,靠着五千两黄金,了此残生。”

“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挣一挣,搏一搏,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沈月昭心跳如擂鼓。

“陛下……臣女不懂……”

“你懂。”

赵珩笑了。

“沈月昭,你和你母亲不一样,你骨子里流着沈家的血,是狼,不是羊。”

“狼受了伤,会躲起来舔舐伤口,等伤好了,再扑上去,咬断仇人的喉咙。”

“你现在的样子,像只受伤的狼。”

“朕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五千两黄金,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第二,留在京城,做朕的刀,扳倒宁王府,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沈月昭浑身一颤。

“陛下……为何选我?”

“因为你和宁王府有仇,因为你是沈家的女儿,因为……”

赵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朕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动宁王府的理由。”

“宁王拥兵自重,结党营私,贩卖私盐,勾结外敌,桩桩件件,朕都有证据。”

“可朕动不了他。”

“他是朕的皇叔,是先帝的亲弟弟,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朕若动他,就是骨肉相残,就是鸟尽弓藏,就是昏君。”

“朕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朕动他,是理所应当的契机。”

赵珩站起身,走到沈月昭面前,俯身看着她。

“沈月昭,你就是那个契机。”

“你是宁王府的弃妇,是被羞辱的苦主,是满朝文武都会同情的弱者。”

“你站出来,状告宁王府,朕才能顺理成章地动手。”

“事成之后,朕许你一世荣华,许你沈家满门荣耀,许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亲手报仇。”

沈月昭看着他,手在袖中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疼,但能让她清醒。

“陛下,需要臣女做什么?”

赵珩笑了。

他知道,她选了第二条路。

“很简单。”

“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收集宁王府的罪证。”

“朕会派人帮你,也会给你足够的权力和银钱。”

“你要做的,就是让宁王府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拥戴的宁王,是个什么东西。”

沈月昭沉默片刻,抬头。

“陛下,事成之后,臣女能否求一个恩典?”

“说。”

“臣女想离开京城,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赵珩挑眉。

“不要荣华富贵?”

“不要。”

沈月昭摇头。

“荣华富贵,臣女自己有。”

“五千两黄金,够花一辈子了。”

赵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

“好,朕答应你。”

“事成之后,许你自由。”

沈月昭起身,跪下。

“臣女,遵旨。”

“起来吧。”

赵珩扶起她,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这是朕的私令,见令如见朕。”

“拿着它,你可以调动京城所有暗卫,也可以查阅刑部、大理寺的卷宗。”

“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你的身份,越普通,越安全。”

沈月昭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上面刻着一个“珩”字。

“臣女明白。”

“去吧。”

赵珩摆摆手。

“三日后,会有人去找你。”

“是,臣女告退。”

沈月昭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赵珩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一个小太监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声道:“陛下,您真觉得,沈小姐能成事?”

“她能不能成事,不重要。”

赵珩头也不抬。

“重要的是,她是一把好刀。”

“一把能捅进宁王府心窝的刀。”

“可万一她失败了……”

“那就失败了。”

赵珩淡淡道。

“朕损失一把刀,宁王府多一条人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太监不敢说话了。

赵珩放下笔,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沈月昭,你可别让朕失望啊。”

从宫里回来,沈月昭病了一场。

高烧三天,昏昏沉沉,梦里全是赵明轩和绿漪的脸。

还有宁王妃那讥诮的笑容,皇后怜悯的眼神,满园子人幸灾乐祸的议论。

像一张网,把她缠得透不过气。

第四天早上,烧退了。

沈月昭睁开眼,看见春桃趴在床边睡着,眼下乌青一片。

她动了动,春桃立刻惊醒。

“小姐,您醒了?”

声音哑得厉害。

沈月昭点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春桃连忙倒水,扶她起来,一点点喂给她。

温水入喉,总算好了些。

“我睡了多久?”

“三天。”

春桃红着眼眶。

“可把奴婢吓死了,您一直说胡话,怎么叫都不醒……”

“我没事。”

沈月昭靠在床头,看向窗外。

天阴沉沉的,还在下雪。

“这三天,有人来找我吗?”

“有。”

春桃点头。

“昨天下午来了个人,说是姓谢,叫谢云舟,是您旧识。”

沈月昭心头一跳。

谢云舟。

他回来了?

“人呢?”

“奴婢说您病了,不便见客,他就走了,留了封信。”

春桃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

沈月昭接过,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亥时,城南土地庙,不见不散。”

字迹清隽,是谢云舟的笔迹。

沈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炭盆里,很快没了踪影。

“小姐,这谢公子……”

“是我旧识。”

沈月昭打断她。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春桃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

又过了两日,沈月昭能下床了。

她让春桃去买了些笔墨纸砚,又买了本账册,开始整理宁王府的事。

从三年前订婚开始,每一桩,每一件,能想起来的,都记下来。

赵明轩说过的话,送过的礼,宁王妃的刁难,绿漪的背叛。

还有宫宴那日,所有人的嘴脸。

一字一句,写下来。

写到手酸,写到眼睛发花,也不停。

春桃看着心疼,劝她休息,她不肯。

“我得记着。”

沈月昭说。

“记着他们怎么对我的,日后一笔一笔,讨回来。”

春桃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给她添茶,研墨。

第三日晚上,亥时。

沈月昭换了身深色衣裳,披上斗篷,戴上兜帽,从后门出去。

春桃要跟着,被她拦住了。

“你在家守着,若有人来,就说我睡了。”

“小姐,您一个人……”

“没事,我很快回来。”

沈月昭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雪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

她沿着墙根走,避开更夫,一路来到城南土地庙。

庙很破,年久失修,门都塌了半边。

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一盏油灯,忽明忽灭。

沈月昭站在门口,犹豫了下,还是迈了进去。

“来了?”

一个声音从神像后传来。

沈月昭转头,看见谢云舟从阴影里走出来。

三年不见,他长高了许多,面容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只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清澈明亮。

“云舟哥哥。”

沈月昭轻声唤道。

谢云舟脚步一顿,看着她,笑了。

“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

沈月昭也笑。

“小时候,就你对我最好。”

谢云舟是镇北侯府的二公子,比她大五岁,算是她青梅竹马。

她八岁那年,跟着母亲去镇北侯府做客,在花园里迷了路,是他把她带回来的。

后来,他就常来找她玩,带她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翻墙出去买糖葫芦。

她闯了祸,他替她背锅。

她哭了,他给她擦眼泪。

他说,月昭妹妹,我会一直保护你。

可后来,他去了边关,一别就是三年。

再后来,她订了婚,他也没回来。

“听说你退婚了?”

谢云舟问,声音有些涩。

沈月昭点头。

“嗯,退了。”

“为什么?”

“他不喜欢我,喜欢别人。”

沈月昭说得轻描淡写。

谢云舟沉默片刻,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了回去。

“疼吗?”

沈月昭鼻子一酸,摇头。

“不疼。”

“骗人。”

谢云舟叹气。

“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我不问,你就一个人扛着。”

沈月昭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说了有什么用,该疼还是疼。”

“说出来,至少有人分担。”

谢云舟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她。

“给你带的,边关的伤药,比京里的好用。”

沈月昭接过,打开,是淡青色的膏体,有股清苦的药香。

“谢谢。”

“跟我还客气。”

谢云舟笑了笑,走到供桌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说说,找我什么事?”

沈月昭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云舟哥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暂时不走,边关那边安稳了,我爹让我回京述职,可能要留一段时间。”

“那……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沈月昭咬唇,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我想查宁王府。”

谢云舟脸色一变。

“你查他们做什么?”

“报仇。”

沈月昭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们羞辱我,欺我,负我,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谢云舟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行,我帮你。”

“不过,你一个人不行,得有人帮你。”

“谁?”

“陛下。”

沈月昭心头一跳。

“你知道?”

“猜的。”

谢云舟往后一靠,靠在供桌上。

“陛下早就想动宁王了,只是缺个由头。”

“你退婚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正是好机会。”

“他肯定会找你,让你做那把刀。”

沈月昭不说话了。

原来谢云舟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是谢家人。”

谢云舟看着她,目光温和。

“谢家是陛下的心腹,有些事,我心里有数。”

“月昭,这条路不好走,宁王府不是省油的灯,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沈月昭点头。

“可我不怕。”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窝窝囊囊活着,一辈子抬不起头。”

谢云舟笑了,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倔。”

“行,既然你决定了,我陪你。”

“不过,得听我的,不能莽撞。”

沈月昭眼睛一亮。

“你答应了?”

“嗯。”

谢云舟点头。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保护好自己,别受伤,别死。”

沈月昭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好。”

那晚之后,沈月昭开始跟着谢云舟查案。

谢云舟带来很多卷宗,都是宁王府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贩卖私盐,走私军械,勾结外敌。

每一条,都够宁王掉脑袋。

可宁王是皇叔,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当今圣上的长辈。

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

“这些卷宗,只能证明宁王府有问题,但扳不倒宁王。”

谢云舟指着其中一份卷宗。

“关键在这里。”

沈月昭凑过去看。

是一份货单,记录着宁王府从北境运回的一批货。

丝绸,茶叶,瓷器,都是寻常货物。

可数量不对。

“这批货,明面上是丝绸茶叶,实际上,是铁。”

谢云舟压低声音。

“宁王在走私生铁,卖给北边的戎狄。”

沈月昭倒抽一口冷气。

走私生铁,等同谋逆。

“有证据吗?”

“有,但不在我手里。”

谢云舟道。

“宁王府有个账房先生,姓周,跟了宁王二十年,管着所有账目。”

“他知道的,比这些卷宗多得多。”

“人在哪儿?”

“死了。”

谢云舟顿了顿。

“三年前,突然暴毙,说是急病,但我查过,是中毒。”

沈月昭心一沉。

“那线索不就断了?”

“没断。”

谢云舟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她。

“周先生死前,留了封信,托人带出府,交给了他在老家的儿子。”

“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周先生的儿子,在收到信后第三天,就搬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只要找到他,就能拿到证据。”

沈月昭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

城南,柳叶胡同,第三户。

“这是周先生老家的地址,他儿子可能回去过。”

“我明天就去。”

“我陪你。”

谢云舟按住她的手。

“宁王府的人肯定也盯着那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沈月昭犹豫了下,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去了柳叶胡同。

胡同很窄,地上积着雪,没什么人。

第三户是个小院子,门锁着,锁上落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谢云舟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从怀里掏出根铁丝,捅开了锁。

两人闪身进去,关上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间破屋子,门窗都烂了。

“分头找。”

谢云舟低声道。

沈月昭点头,进了正屋。

屋里很乱,桌椅板凳倒了一地,地上有厚厚的灰,踩上去一个脚印。

她四处翻找,柜子,床底,墙角,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什么都没找到。

正要出去,忽然看见墙角的砖有块松了。

她蹲下身,撬开砖,底下是个油纸包。

打开,里头是封信,还有本账册。

信是周先生写给儿子的,账册是宁王府走私生铁的明细。

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沈月昭心跳如擂鼓,连忙把东西收进怀里,出了屋子。

谢云舟也从厢房出来,冲她摇头。

“没有。”

“我有。”

沈月昭低声道。

谢云舟眼睛一亮。

“走。”

两人匆匆离开小院,刚出胡同,就被人堵住了。

是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凌厉的汉子。

为首的是个疤脸,手里提着刀,盯着他们。

“把东西交出来。”

沈月昭心一沉,下意识护住怀里的账册。

“什么东西,我们听不懂。”

“少装傻。”

疤脸冷笑。

“你们从周家出来,拿了什么,自己清楚。”

“交出来,饶你们一命。”

“不交,死。”

谢云舟把沈月昭拉到身后,盯着疤脸。

“你们是宁王府的人?”

疤脸眼神一厉。

“知道还敢来,找死。”

他一挥手,身后几人拔刀冲了上来。

谢云舟推开沈月昭,拔剑迎上。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谢云舟功夫不错,但对方人多,很快落了下风。

沈月昭急得不行,四下看了看,捡起墙角的木棍,冲上去帮忙。

可她不会武功,三两下就被打倒在地。

疤脸一脚踩住她胸口,伸手去抢账册。

“拿来吧你!”

沈月昭死死护着,不肯松手。

“放手!”

疤脸用力,沈月昭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紧牙关,就是不松。

“找死!”

疤脸抬手,刀就要落下。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闪过,疤脸手里的刀被打飞。

一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人落在院中,手里握着剑,眼神冰冷。

“暗卫?”

疤脸脸色一变。

“撤!”

几人转身就跑,黑衣人也没追,转身扶起沈月昭。

“沈小姐,没事吧?”

声音有些耳熟。

沈月昭愣了下。

“你是……”

黑衣人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是个女子。

“属下影七,奉陛下之命,保护沈小姐。”

影七单膝跪地。

“属下来迟,请小姐恕罪。”

沈月昭松了口气,摇头。

“不迟,刚刚好。”

她看向谢云舟,谢云舟捂着胳膊走过来,脸色有些白。

“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谢云舟摇头,看向影七。

“陛下派你来的?”

“是。”

影七点头。

“陛下有令,从今日起,属下听凭沈小姐调遣。”

谢云舟看向沈月昭。

沈月昭点头。

“有劳了。”

有了影七帮忙,事情顺利了许多。

账册很快被抄录了几份,一份送进宫,一份留在沈月昭手里,还有一份,谢云舟带走了,说要交给可靠的人保管。

接下来的日子,沈月昭开始按照账册上的线索,暗中查访。

从码头到货栈,从当铺到钱庄,一点一点,摸清宁王府走私的路线。

她发现,宁王府不止走私生铁,还走私盐,走私茶叶,甚至走私军械。

每条线,都牵扯到朝中不少官员。

牵一发而动全身。

难怪皇帝不敢轻易动手。

这日,沈月昭扮作男装,和影七去码头查货。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喊着号子,一片繁忙。

两人在货栈附近转悠,忽然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宁王府的管事,正指挥人往船上搬货。

“是生铁。”

影七低声道。

“看麻袋的形状,是铸铁。”

沈月昭心头一紧。

“能跟上去吗?”

“能,但危险。”

影七看她。

“小姐,您先回去,属下一人去。”

“不,一起。”

沈月昭坚持。

“我得亲眼看见,才能作证。”

影七拗不过她,只好点头。

两人远远跟着那艘船,出了码头,沿着运河往下游走。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偏僻的河湾停下。

那里已经有几艘船等着,船上的人穿着异族服饰,是戎狄人。

两边接头,验货,交钱,一切顺利。

沈月昭躲在芦苇丛里,看得清清楚楚。

“真的是戎狄人……”

她低声喃喃。

“宁王胆子太大了,这可是通敌叛国……”

“小姐,有人来了。”

影七忽然道。

沈月昭转头,看见几个黑衣人朝这边走来,手里提着刀,眼神警惕。

“被发现了,走!”

影七拉着她,转身就跑。

黑衣人立刻追了上来。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芦苇荡,跑进树林。

可对方人太多,很快就把他们围住了。

“抓住他们,要活的!”

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影七拔剑,护在沈月昭身前。

“小姐,一会儿我拖住他们,您往东跑,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不行,你一个人……”

“这是命令!”

影七厉声道。

沈月昭咬牙,点头。

“你小心。”

影七冲了上去,和黑衣人战在一起。

沈月昭趁机往东跑,可没跑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是疤脸。

“沈小姐,又见面了。”

疤脸冷笑。

“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