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那个算命先生
是那个算命先生对母亲说: “你这个儿子能成事,但一次两次成不了。你得给他多点儿时间和机会。”
彼时是 1989 年的盛夏,一个知了在疯狂叫着夏天的午后。母亲在村里的荷塘边槌洗着家人的衣裳。
那时,我已经读了第二个初三,还是落榜了。
当走村串巷的算命先生 “算天算地算人命”的吆喝声传到母亲耳朵里时,她直起腰整了整衣衫,拢了拢头发,向岸上走去。
母亲告诉算命先生我的生辰八字,还说我落榜了两次。 “你说,还让这个儿子上学不?”
于是,才有了文章开头的那句话。
母亲好像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把洗过的没洗的衣服放进脸盆,端着就跑回了家,拽起正在睡午觉的我: “你还想不想去复读?”
我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
说真的,那时我对考学并没有啥概念。之所以愿意去复读,就是为了逃避农村沉重的劳动。
复读时,我去了民革中山中学。这个中学当时是民革菏泽市委办的,里面的老师大多数是从周围其他中学聘任的,还有一些老教师曾经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
上 “初五”期间,我突然迷上了文学。有一天,从学校门口墙上看到了菏泽地区文联举办文学创作培训班的招生启事,学费 28 元,学习时间三个月,每天晚自习和周末上课。我回家撒谎说学校让买教材,跟家里要了 28 块钱,去报了这个培训班。当时的 28 块钱是我父亲近一半的月工资。
那年我才十六周岁,是这个文学创作培训班上最小的学员。给我们上课的老师有贾祥伦、毕公德、石耿立、赵统斌 ……还有好几个老师的名字我记不起来了。
那段时光,是我最幸福的。文学给我打开了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
我沉湎在了写作上,尤其是周末,同学们都在学习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满菏泽县城转,参加各个文学社组织的笔会。当时菏泽农校、菏泽师范、菏泽一中都成立了文学社。
那真是一个崇尚文学的年代。尤其是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 “文学热”在当时的中国一浪高过一浪。甚至很多男士的征婚启事都要写上“憨厚老实,热爱文学”。
很快,我的 “初五”复读生涯就过去了大半。因为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成绩一直平平。 1990 年 2 月 3 日(正月初八)学校开学, 2 月 7 日(正月十二),我回家要生活费。刚过完年,家里没有钱。母亲从隔壁的代销点给我借了 5 块钱,递给我。
母亲那时候才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我永远记得那个午后,永远记得她当时的眼神。
她的眼神里既有怨忿,也有不甘。那眼神像把利剑直戳我胸膛,又像一把鞭子火辣辣地抽在我脸上。
我接过钱,骑上自行车,逃跑一般回到了学校。当晚,我一夜未眠。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佛家所说的顿悟。
我平生第一次有了明确目标,那就是:考上 “小中专”,农转非,吃国粮。
从那以后,我断了所有的社交,全力扑在了学习上。从初一的课程开始,一门一门地学。学校熄灯后,我就翻墙到马路路灯下去学,直到深夜再翻墙回来。
我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一次模拟考试,我竟然考进了前 10 名。
三个月后, “小中专”预选。那时候要先通过全市组织的预选才有资格报考中专,成绩好的才有机会考中专。成绩差的或者一开始就立志考大学的,才去考高中。
预选成绩出来了,我考了 556 分。“小中专”的报考资格线是 565 分。同样的数字,因为排列顺序的变化,我的人生被改写了。
看到我的中专预选成绩后,晁凤华老师说: “振华,你很有希望考上省重点高中菏泽一中。中山中学的整体环境还是差点儿事,你跟我去二十一中吧。”
我在菏泽五中读初中时,晁凤华是我的政治老师。我上初三时,她从菏泽五中调到了菏泽二十一中。
二十一中是菏泽市最好的初中。就这样,我跟着晁凤华老师来到了二十一中,插班到了初三五班,班主任叫闫世英。
又经过两个月的努力拼搏,我考上了菏泽一中,正榜。正榜学费低,副榜是高价生。
我们初三五班当年有五个同学考上了菏泽一中。有李洪强和张军,在菏泽一中时我们又成了同班同学。此外还有宋忠良、武力。
考上高中后,总算没有辜负文学,当然文学也没有辜负我。 期间 在很多刊物上发表了诗歌和散文。菏泽一中广播站的王海茹老师,经常拿着我的故事讲给同学们听。同学之间也越传越邪乎,说我每天都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稿费单子,靠稿费养活了自己。
大学毕业后,我如愿以偿成了一家省级报社的记者,过上了靠写文章谋生的生活。再后来我下了海,干了文化产业。
能走到今天,感谢父母当年对我的不放弃、不抛弃。父亲曾不止一次对我们兄弟四个说过: “只要你们愿意上学,家里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们!”
现在想想,也得感谢那位算命先生。他之所以对母亲说那番话,可能就是为了赚母亲 5 毛钱的卦钱。但是,如果没有他那番话给了母亲自信和底气,也许就没有了我的今天。
写此文,不单是为了感谢那位算命先生,也为了感谢在人生道路上,给了我积极鼓励、提携和正向暗示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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