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鹏怎么也没想到,一通深夜里关于父亲手术费的电话,最后撕开的不是钱的口子,而是他这么多年一直不肯细看的家里那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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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朱玉霞打来电话的时候,吴鹏整个人还是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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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多,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空调轻轻吹风的声音,手机一震,他看见“妈”那个字,心口就沉了一下。接起来以后,果然不是什么好事。朱玉霞在电话里哭得断断续续,说吴江心脏病又犯了,这回比以前都严重,县医院医生说要做搭桥,越快越好,可手术费加住院费压下来,家里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吴鹏听得头皮发紧,当场就说:“妈,你别慌,钱我来想办法,先把我爸稳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王媛媛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等他挂了电话,吴鹏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本以为她会跟以前一样,先问一句医院联系好了没有,再说一句差多少咱们补上。谁知道,王媛媛静了几秒,忽然问了句:“吴鹏,你确定你爸妈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钱吗?”

这话一出来,吴鹏整个人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心疼钱,也不是不让治病,偏偏是这么一句。

他当时心里就窜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火,可那火又不敢真烧起来。因为王媛媛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在吵架,倒像是在提醒他一件他早就该知道、却一直装糊涂的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盯着她。

王媛媛却没往下说,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淡淡来了一句:“明天再说吧,先睡。”

她说睡就睡,翻过身,背对着他,呼吸没一会儿就稳了。可吴鹏哪还睡得着,睁着眼看了半宿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句话。

你确定你爸妈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钱吗?

这几年,他每个月五号都会给吴江的卡里转五万块,没断过。刚开始和王媛媛提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点虚,毕竟成了家,收入再高,钱也不是单单一个人的。他还专门想过一堆理由,什么自己是独子,父母年纪大了,吴江退休金不高,朱玉霞身体也一般,儿子有能力了多出点是应该的。

结果王媛媛压根没拦,也没多问,就“嗯”了一声。

后来这事就成习惯了。每个月五万,像按时扣房贷一样,点一下就过去了。他从来没算过总额,也没认真问过家里到底花在哪儿。说白了,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孝顺事,问多了反倒像不情愿。

可一旦有人提醒,账就不是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吴鹏先给吴江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吴江声音虚虚的,气短得厉害,倒还像是想宽他的心,一开口就说:“没啥大事,你别太担心。”

吴鹏问手术费的事,吴江顿了顿,低声说:“你转回来的钱,家里本来是够的,可现在……”

“本来够?”吴鹏一下就听住了,“那现在为什么又不够了?”

吴江那边沉默了。

就是那种一听就知道有事瞒着的沉默。

过了半天,他才含含糊糊说:“你妈她……她有她的打算。你别问了,先把病看了再说。”

电话挂断以后,吴鹏坐在餐桌边,连早餐都没心思吃了。王媛媛把煎蛋和牛奶放到他面前,看他一眼,也没催。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吴鹏忍不住了。

王媛媛坐下来,慢慢撕着面包片,语气不轻不重:“我知道的,不一定有你愿意知道的多。”

这句话把吴鹏堵得够呛。

他皱着眉:“咱别绕弯子了,到底怎么回事?”

王媛媛看着他,终于把话挑开了。

“吴鹏,你每个月给五万,三年多,差不多两百万了。你老家是什么消费水平,你心里没数吗?两个老人,真就是顿顿吃海参鲍鱼,一个月也花不了这么多。现在你妈张口就说手术费拿不出来,那钱去哪儿了,你真一点都没想过?”

吴鹏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想过吗?以前没想过。昨晚到现在,已经想了。

可他还是下意识替父母找补:“也许存定期了,也许买了什么……”

“买了房。”王媛媛直接截断他的话。

吴鹏一愣,像没听清:“什么?”

“买了两套房。”王媛媛看着他,“写的是你母亲朱玉霞的名字。一套前年的,一套去年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吴鹏半天没动。

耳边像有东西嗡嗡响。

两套房?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不信。那种不信里还夹着点可笑——怎么可能?自己爸妈在县城买房,他这个儿子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发干。

“去年过年,你表姐说漏嘴的。”王媛媛很平静,“她以为你告诉我了。”

吴鹏盯着她,胸口发闷。很多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的细节,突然就自己串起来了。

前段时间朱玉霞发视频,镜头扫过一间装修很新的房子,她说是邻居家;去年夏天她又说老家房价涨得厉害,早买早合适;还有每次亲戚一夸他孝顺,朱玉霞眼角眉梢那股得意,他以前只当她脸上有光,现在想想,那股光里好像还真藏着别的意思。

吴鹏不说话了,王媛媛也没再逼。

他拿起手机,直接给老家的同学赵凯拨了过去。

赵凯在县城做生意,人脉广,吴鹏跟他关系一直不错。电话接通后,吴鹏也没寒暄,直说让他帮自己打听点事,别惊动家里。

赵凯答应得痛快。中午还没到,电话就回过来了。

“鹏子,你家这事吧,我本来不想多嘴。”赵凯先叹了口气,“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实话实说。你妈这两年,确实买了两套房,一套给自己留着,一套说是以后给亲戚家的孩子结婚用。还有,你那个表弟朱志强结婚的时候,她给拿了不小一笔钱,车也是她帮着买的。”

“多少?”吴鹏声音一下就冷了。

“车二十来万,彩礼那边也搭了十几万吧,具体我不好说太死,反正县里人都知道你妈现在手头阔,说你这个儿子有本事,给家里撑起来了。”

吴鹏握着手机,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赵凯还在那边小心翼翼往下说:“还有个事,你别怪我嘴碎。你妈这两年打麻将打得挺凶,圈子里都知道。有赢有输,但输的时候多,一晚上几千上万也不是没过。”

吴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转回去的是养老钱,是看病钱,是让父母过得舒服一点的钱。结果呢?房子、表弟、麻将桌,还有外人嘴里那句“你妈现在手头阔”。

他突然想起吴江刚才那句“本来是够的”。

够,当然够。

只是钱根本没留在该留的地方。

晚上吴鹏回到家,王媛媛已经把饭做好了。桌上还是平常那几样菜,家里也和平常一样安静。偏偏越是这样,吴鹏心里越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他几次想开口,都没说出来。直到碗筷收了,王媛媛在厨房洗杯子,他才站在门口低低叫了一声:“媛媛。”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水龙头开着,哗啦啦的。王媛媛把杯子冲干净,关了水,拿布擦了擦,才转头看他:“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话问出来,吴鹏自己都觉得虚。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在心里了。

果然,王媛媛没生气,也没委屈,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我说了,你会信吗?”

吴鹏喉咙发紧。

她接着说:“刚结婚那会儿,你妈就找过我。今天说要换按摩椅,明天说要买保健品,后天又说老家亲戚孩子上学难。金额都不大,三千五千八千,我想着一家人,给就给了。后来多了,我提醒过你一次,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吴鹏不记得了,可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认真话。

王媛媛替他补上了:“你说,‘老人家开口不容易,能帮就帮点,别计较。’”

吴鹏像挨了一闷棍。

他确实说得出这种话。那时候他总觉得王媛媛太敏感,亲妈不可能真算计儿媳,顶多就是老人不会表达,嘴碎一点,爱占点小便宜。

“后来呢?”他嗓子有点哑。

“后来我就不说了。”王媛媛语气很平,“因为我发现,不是我说了你听不进去,是你压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你心里,你妈就是辛苦一辈子的母亲,你给她钱,她怎么用都不过分。我这个当儿媳的,要是再多说两句,就成了挑拨离间。”

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吴鹏更难受。

真正委屈的人发作起来,反而没这么平。能这么平,只能说明这话在心里压了很久,早就压过了最想争的那个劲儿。

吴鹏沉默半天,才低声问:“你是不是很失望?”

王媛媛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轻轻点头:“失望过。”

不是“很失望”,而是“失望过”。

可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吴鹏当晚就给朱玉霞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朱玉霞立马又开始哭,说医院催得紧,说吴江疼得整晚睡不着,说她一个人撑不住。吴鹏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哄,而是直接问:“妈,我每个月转给你的钱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朱玉霞很快提高了音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来盘问我?”

“我就问一句,钱呢?”

“花了,怎么了?家里吃穿不用花钱?人情往来不用花钱?你表弟结婚我帮一把怎么了?你现在有本事了,开始跟亲妈算账了是吧?”

她这话一出来,吴鹏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他胸口堵得发疼,语气却越来越稳:“给朱志强买车的钱,是不是从我转给你的钱里出的?”

朱玉霞不吭声。

“买房的钱,是不是也有我的钱?”

还是不吭声。

沉默,有时候比承认更扎人。

吴鹏闭了闭眼:“我爸的手术费,我来出。以后看病的钱,我也出。但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五万的固定转账,停了。”

“你敢!”朱玉霞一下炸了,“吴鹏,我告诉你,我是你妈!你不给我钱,你就是不孝!我把你养这么大,你挣钱了就该孝敬我!你敢停,我就去北京找你!去你公司闹,去你家里闹,我看你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吴鹏听着电话里那个尖利的声音,突然觉得又陌生又疲惫。

这还是那个每次视频都问他“吃饭了没有”的妈,可又不是了。

或者说,那个妈从来都在,只是他以前只愿意看前一面,不愿意看后一面。

“随你。”吴鹏只回了两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他在阳台站了很久。外头风挺大,吹得人清醒,也吹得人心发空。

王媛媛走出来,给他搭了件外套,没问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说:“先把爸接到北京来吧,别的以后再说。”

一句话,把轻重缓急全拎清了。

对,先救人。

别的帐,等吴江手术完再算。

接下来的两天,吴鹏几乎没怎么合眼。联系医院,找专家,办转院,订车,订酒店,连夜把钱都准备出来。好在他这些年收入高,虽然一部分压在理财和房贷上,临时周转也还不至于真拿不出来。

吴江到北京那天,王媛媛陪他一起去接。

救护车门一开,吴鹏看见父亲躺在担架上,整个人都僵了。吴江比他记忆里老了太多,脸色灰败,胸口起伏得很吃力,氧气管贴着鼻翼,整个人像一下子被病抽干了。

吴鹏鼻子一酸,赶紧跟着医护往里推。

朱玉霞也来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了件新棉袄,眼睛红肿,一下车就拉着吴鹏哭:“鹏鹏,妈这几天都快撑不住了。”

吴鹏让她先别哭,先把人安顿好。

王媛媛站在旁边,不近不远,礼数全有,情绪一点不外露。朱玉霞看见她,神色有一瞬间不自然,但很快还是挤出笑:“媛媛也来了,辛苦你了。”

“应该的,妈。”王媛媛回得很稳。

这一声“妈”,叫得客气,却也有分寸。

进了医院,检查、会诊、安排手术,一套下来又是大半天。顾主任看完片子以后,明确说得尽快做,拖不得。费用大概四十万上下,后续恢复另算。

吴鹏直接签字。

当天晚上,他去病房看吴江。病房门没关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朱玉霞在压着火气骂人。

“你白天少说那种话!什么叫钱本来够?你是不是生怕儿子不知道?吴江,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拆我的台!”

吴江声音虚得像纸:“玉霞,差不多得了,鹏鹏也有自己的日子……”

“他有日子怎么了?他挣那么多,不该给家里?他是我儿子,不是外人!”

吴鹏站在门外,脸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再听,直接推门进去。

门一开,里面立马安静了。

朱玉霞先是一慌,紧接着就换了副脸色:“鹏鹏,你来啦。”

吴鹏没接她的话,走到病床边给吴江掖被子。吴江看见他,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

“爸,别想别的,安心做手术。”吴鹏低声说。

吴江抓住他的手,抓得很轻,像没多少力气了:“儿啊,爸对不住你。”

吴鹏心里猛地一酸。

他什么都明白了。

吴江不是不知道,不是没拦过,是拦不住,也管不住。家里这些年,真正说了算的人,一直是朱玉霞。

等吴江睡过去,吴鹏转过身,终于正面看向母亲。

“妈,我有话跟你说。”

朱玉霞脸一板:“你说。”

“爸手术的钱,我全包。以后爸看病、复查、吃药,该我出的我一分不躲。你们日常生活费,我也会按月给,但不会再是五万。”

“多少?”朱玉霞立马问。

“一万五。”

这数字一出口,朱玉霞像被踩了尾巴:“一万五?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知道我现在每个月开销多少吗?”

吴鹏看着她:“我知道,所以以后超出生活部分的,你自己负责。”

“我自己负责?”朱玉霞气笑了,“我怎么负责?我都这个年纪了,你让我去挣钱?”

“房子可以卖,车钱可以收,麻将可以不打。”吴鹏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很硬,“妈,你不是没钱,你是花钱没边。”

朱玉霞脸一下白了,又一下红了。

她大概没想到,吴鹏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你这都是听谁挑拨的?”她扭头就往王媛媛身上找,“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天天在你耳边说我坏话?我就知道,这个儿媳妇表面看着老实,心眼比谁都多!”

吴鹏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跟她没关系。”他说,“这些事,我自己查的。”

“你查我?”朱玉霞声音都变了,“吴鹏,我是你妈!你居然查我?”

“我不查,怎么知道我爸治病的钱被你拿去给别人买车买房了?”

这一句,把病房里的空气都砸实了。

朱玉霞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盯着吴鹏,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儿子。

以前的吴鹏,不是这样的。以前不管她说什么,撒娇也好,发火也好,哭一哭,闹一闹,吴鹏最后总会退一步。他骨子里太怕“不孝”这两个字了,怕得连自己委屈都可以不算。

可这一次,朱玉霞看出来了,吴鹏没打算退。

她僵了一会儿,忽然开始掉眼泪。

“行,行,你翅膀硬了,嫌你妈了。早知道你这样,我当初就不该那么辛苦把你拉扯大。你小时候发烧,谁背着你满村找大夫?你上大学,谁东家借西家借给你凑学费?现在你有本事了,倒嫌我花你几个钱。”

要换从前,这几句话一出来,吴鹏心早软了。

可这回,他心里不是软,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钝疼。

那些事都是真的。母亲对他的辛苦,不是假。可辛苦是真的,后来拿着儿子的孝心当底气,往外一把一把撒钱,也是真的。

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儿。不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反而好办。偏偏亲情从来不是那么分明,越掺着过去那些实打实的恩情,越让人下不了狠心,也越让人难受。

“妈,”吴鹏看着她,声音疲惫了很多,“你对我的好,我记着,所以爸的病我管到底,你老了我也养。可你不能因为养过我,就把我的付出当成没数的井。人情我认,账我也得认。”

朱玉霞哭声一下停了。

她瞪着吴鹏,眼泪还挂在脸上,像是压根没想到他会说出“账”这个字。

吴鹏转头看向王媛媛:“媛媛,咱们先出去。”

走廊里灯光很白,照得人脸色都发淡。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直到走到电梯口,吴鹏才低低开口:“对不起。”

王媛媛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挺轻的。”吴鹏扯了下嘴角,笑不出来,“但我现在能说的,也就这个了。”

王媛媛沉默片刻,轻声说:“你能想明白,比说什么都重要。”

吴鹏点点头,心里却更酸。

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懒得翻旧账了。人到这个份上,不是不疼,是疼过了。

吴江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手术那天,吴鹏从早到晚都守在外头。朱玉霞也在,但整个人明显蔫了不少,不像前几天那么炸,也不怎么说话,眼神飘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还是终于后怕了。

顾主任进手术室前,拍了拍吴鹏肩膀,说问题虽然重,但可控,让他们家属放心。

话是这么说,可人没出来之前,谁放得下心。

王媛媛下午也赶过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桶和几份吃的。她知道吴鹏肯定没胃口,还是把东西一一摆好,劝他多少垫两口。吴鹏咽不下去,她也不硬劝,就坐旁边陪着。

这种时候,有个人不添乱,不说空话,安安静静陪你熬,已经是很大的力气了。

四个多小时后,手术室门终于开了。

顾主任摘下口罩,说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吴鹏腿都软了,靠着墙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劲缓过去。朱玉霞也哭了,这回像是真哭,不是演给谁看的那种,肩膀一抽一抽的,人一下老了好几岁。

吴江转进监护室后,家里所有人的情绪都松了一截。

也就是那天晚上,朱玉霞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忽然对吴鹏说:“房子我卖。”

吴鹏没说话。

她接着说:“给志强买车的钱,我去要。要不回来,我把自己的首饰卖了补。麻将,我也不打了。”

吴鹏还是没立刻接。

不是他心硬,是有些话说得太晚了。你很难分清,她是真醒了,还是只是怕了。

朱玉霞像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眼圈发红:“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说实话,换成我,我也不信。可你爸这回躺进去,我坐外头等的时候,我是真怕了。怕人没了,怕你也跟我离心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低。

“鹏鹏,妈这些年是糊涂。手里一有钱,就想在亲戚面前抬头,想让人知道我儿子有出息。谁来求我,我都舍不得驳,觉得拿你的钱做好人,也算我有本事。其实说到底,就是我虚荣,就是我蠢。”

这话从朱玉霞嘴里出来,挺不容易。

吴鹏听着,心里也不是没动。可动归动,他没法一下子就回到从前。

“你先别跟我说这些。”他声音不高,“把爸养好再说。”

朱玉霞点点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过了几天,吴江从监护室转出来,精神也慢慢好了些。人一缓过来,话就多了。他有一天趁着朱玉霞出去打水,拉着吴鹏说:“儿啊,别怨你妈。她这人嘴硬心也偏,毛病不少,可年轻时候也是真吃过苦。”

吴鹏苦笑:“爸,我没法不怨。”

吴江叹口气,没再劝下去。

他大概也知道,这种事,不是轻飘飘一句“别怨”就能抹平的。

倒是后来有一次,病房里就他们父子俩,吴江忽然说:“你媳妇好。”

吴鹏一愣,随即点头:“是。”

“她受委屈了。”吴江慢慢说,“你得记着。”

吴鹏没出声,鼻子却有点发酸。

他当然得记着。

这一场闹下来,他最难受的一件事,不是钱给出去多少,不是自己被蒙了多久,而是王媛媛原本可以早就发作,早就翻脸,早就和他吵得天翻地覆,可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忍着,也护着。

后来吴鹏才知道,连那几笔亲戚借走没还的钱,王媛媛都自己记了账。从某个月起,她就从家里共同理财那部分悄悄做了调配,把那些漏洞一点点补回来了。不是因为她贪,是因为她太清楚,如果没人收口,这个窟窿只会越扯越大。

她不是软,她是稳。

这种稳,吴鹏以前没看懂,现在看懂了,心里就更服,也更惭愧。

吴江出院那天,天气不错,风也小。

吴鹏办完手续,推着轮椅往外走。朱玉霞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走得很慢。王媛媛拿着药单,一样一样跟吴鹏确认吃法和复查时间。

到了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人脸上,暖融融的。

吴江眯着眼,忽然说了句:“还是活着好啊。”

没人接这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啊,活着好。

人活着,很多结还来得及解;很多话,难听也总比来不及说强;很多关系,哪怕裂了,只要人还在,未必就彻底没路走。

回北京家里的第一晚,吴鹏洗完澡出来,看见王媛媛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灯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他站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几年自己真挺混蛋。

嘴上说最幸福,实际上把最该体谅的人晾在一边;嘴上说顾家,实际上很多事都只顾了自己心里那点“孝顺”的舒服,没顾她的感受。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王媛媛抬眼看他:“怎么了?”

吴鹏沉了口气,认真说:“以后家里的钱,咱们一起定。给爸妈的,治病养老该出多少,咱们明着来。别的,谁来说情都不行。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就直接拦我。”

王媛媛看着他,像是在分辨这话是一时热血,还是真想明白了。

过了会儿,她才说:“我拦你,你别嫌我多事就行。”

吴鹏苦笑了一下:“你以后多事点吧,我以前就是太怕你少事了。”

这话把王媛媛逗笑了。

她那一笑,吴鹏心口绷着的那根线,才算松了点。

后来,朱玉霞那边确实卖了一套房,另一套也挂出去了。朱志强那辆车没全卖掉,但家里给吐回一部分钱。麻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彻底戒了,起码明面上不再打了。吴鹏每个月固定给一万五,加上吴江的药费、复查费另算,钱不再直接进朱玉霞自己那张卡,而是由吴鹏管着,需要花在哪一项就走哪一项。

刚开始,朱玉霞不适应,没少阴阳怪气。什么“现在儿子养爹妈还得审批了”,什么“我这老脸算是丢尽了”。吴鹏不接茬,次数多了,她自己也就渐渐不说了。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不是不能守规矩,是以前没人给他立规矩。

半年后,吴江身体恢复得不错,复查结果也好。老两口回河南前,在北京又住了两天。

临走那天早上,朱玉霞破天荒地进厨房帮王媛媛择菜。两个女人站在一起,气氛不能说多热络,但起码没了那种一触即炸的硌。

吴鹏在客厅收拾东西,隐约听见朱玉霞低低说了句:“以前那些事,是妈做得不对。”

王媛媛顿了一下,只回了一句:“都过去了。”

就这一句,没多余的,可也够了。

很多裂痕,未必能恢复得跟新的一样。可人和人过日子,本来也不是非得一点缝都没有。只要那条缝别再往下撕,能慢慢长出点肉来,就已经算不容易了。

送他们去车站的路上,吴江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北京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他忽然拍了拍吴鹏的肩:“儿啊。”

“嗯?”

“你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有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吴江说到这儿,停了停,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王媛媛,“是你娶了个明白媳妇。”

吴鹏从后视镜里看了王媛媛一眼。

她正望着窗外,像是没听见,耳朵尖却微微有点红。

吴鹏笑了笑,没反驳。

因为这话,确实没说错。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赚得最多,扛得最多,所以理所当然觉得很多事自己说了算。到头来才发现,真正撑住房顶不塌的,未必是最显眼的那根梁,有时候恰恰是那个不吵不闹、却一直稳稳把基础托住的人。

车子汇进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暖落了一身。

吴鹏握着方向盘,心里头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慢慢散开了。不是全散了,亲情这笔账也没法说翻篇就翻篇,但至少,他不再糊涂了。

人活到三十多岁,能把一些看错的人和事重新看明白,不算太早,可也不算太晚。

尤其身边还有王媛媛在。

这一点,吴鹏后来常常觉得,是他真正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