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丈夫在ICU昏迷三天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没机会了。我攥着银行卡在自助机上查询余额,那是我们唯一的积蓄。屏幕亮了,数字跳出来——6.78元。我的手指还按在查询键上,一时忘了松开。机器发出“请取走您的卡片”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像一台不会停的复读机。一个月前,这张卡里还有三十五万,是他瞒着我转走的,转给了他的亲弟弟。走廊尽头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第1章 ICU的门
重症监护室的门很重,推开的时候要用力。门上有块玻璃,方方正正的,蒙着一层雾气。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丈夫陈志远躺在第三张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敲钟,不重,但停不下来。
我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有推开。护士站的小王看到我,快步走过来。
“陈志远家属,你来了?医生正要找你。”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护士服,胸口的工牌别得端端正正。
“医生说什么?”
“病人情况不太好,需要尽快手术。你跟我来,医生在办公室等你。”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检查报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那些字我看不太懂。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陈志远家属,病人的CT结果出来了。脑部有动脉瘤,已经破裂出血。情况很危急,需要尽快手术。”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像秤砣一样压下来。
“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不好说。动脉瘤的位置不太好,靠近脑干。我们医院做过类似的手术,成功率大概在七成左右。”他顿了顿。“但不做手术的话,几乎没有希望。”
“手术费多少钱?”
“大概二十多万,具体要看术中情况。”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白。我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手里攥着银行卡,卡片的边角硌着手心。
“陈志远家属,你还好吗?”
“医生,手术我来签字。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那你尽快,最好今天就能定下来。病人等不起。”
我记得,那天后来我就站在护士站旁边的自助查询机前。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加载了一下。上面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余额:6.78元。”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手指还按在查询键上,忘了松开。机器发出“请取走您的卡片”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像一台不会停的复读机。
“陈志远家属,你没事吧?”小王走过来,关切地看着我。
“没事。”
我把卡退出来,攥在手心里。那张卡是我们结婚那年办的,尾号是6371,是我的生日。每个月十五号,他会把工资转进这张卡,月底我再统一安排家用和储蓄。十五年了我们用这张卡付过首付,还过贷款,交过女儿小雨的学费。现在它空了。
第2章 三十五万
银行卡的转账记录,是在自助机上一笔一笔查清楚的。
那台机器坐落在银行大厅的角落,旁边有一棵发财树,叶子有些蔫了,边角发黄。柜台窗口排着长队,等着办业务的人稀稀拉拉地坐在椅子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看着大厅里的利率牌发呆。保安在门口踱步,制服有点大,走起来裤腿晃来晃去。
我在机器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触摸屏上戳了几下。查询余额,6.78元。查询明细,屏幕加载了一阵,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出现在屏幕上。
两个月前,转出二十万。收款人,陈志鹏。一个月前,转出十五万。收款人,陈志鹏。最后那笔十五万转出以后,卡上剩下不到七块钱。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些记录,手指停在“返回”键上方,没有按下去。柜员走过来,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查一下这几笔转账”。她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银行卡,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这几笔都是通过手机银行转的,应该是用您丈夫的手机操作的。”
“收款方是谁?”
陈志鹏,陈志远的亲弟弟。
柜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您不知道这些转账?”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种“又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的意味。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不再问了。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余额只有几块钱的银行卡。后面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了,有人叹了口气,咳嗽了一声。我让开了。
走出银行,阳光很亮,亮得刺眼。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有人在等车,一个老太太拎着一个买菜的小拉车,小拉车的轮子坏了,拖在地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拉着小拉车,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陈志鹏,陈志远的弟弟,比他小三岁。在老家种地,日子过得不好,老婆前年跟他离了婚,孩子判给了他妈在带。陈志远心疼他弟弟,隔三差五给他转钱,几百几千我都知道,也从不拦着。但这次他不是几百几千,是三十五万,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第3章 手术费
我回去的时候,周医生在办公室里等我。
“陈志远家属,手术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医生,手术费能不能缓几天?我这边在凑钱。”
“病人等不了几天了。动脉瘤二次破裂的风险很高,一旦二次破裂,死亡率会大幅上升。最好这一两天就能手术。”
我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手术同意书。几个大字,白纸黑字。家属签字那一栏空着。
“医生,手术我今天就签字。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医生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疑虑也有不忍。他拿起桌上的笔,递给我。
“签字吧。”
我握着笔,手在抖。笔尖悬在纸上,那一条需要我一笔一划填满的线条。
陈志远。我签下他的名字,一笔一划。
签完字,周医生把同意书收好。
“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术前还有很多准备工作,你今晚别回去了,在医院守着。”
“好。”
走出医生办公室,小王叫住我。
“陈志远家属,ICU探视时间到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ICU的门还是那么重,推的时候还是需要用力。床上的陈志远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拇指上还有握方向盘磨出的老茧。
“志远。”我轻轻叫了一声。他没有反应,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努力睁开眼。
“志远,我是林晚。我来看你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脉搏数字慢慢地跳。护士在门口喊“探视时间到了”。我松开手,把被子给他掖好。
我到ICU外面的走廊上,走廊里的椅子是塑料的,很硬。我在那上面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女儿小雨打来的。
“妈妈,爸爸怎么样了?”
“爸爸在睡觉,医生说明天给他做手术。”
“爸爸会好起来吗?”
“会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今晚不回去了,你在舅舅家要听话。”
“嗯。”
“早点睡。”
“妈妈,我想爸爸。”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用手背擦了,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爸爸会好起来的。妈妈保证。”
第4章 弟弟
陈志鹏是第二天来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站在ICU门口,没敢进去。
“嫂子,我哥怎么样了?”
“医生说脑动脉瘤破裂出血,需要做手术。”
“手术费多少钱?我这里有——”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几张二十的。他数也没数就递过来。
“不用了。”
“嫂子,拿着。我知道我哥的病需要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陈志远很像——黑眼珠很大,眼白很白。
“志鹏,你哥转给你的那些钱——”
“嫂子,那些钱我已经还回去了。”
“还回去了?”
“我哥转给我的那些钱,我都还给他了。我哥说那些钱是借给我的。后来他生病了,我把钱还给他了。”
“什么时候还的?”
“上个月,我哥住院之前。”
“你还给他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转到他的工资卡里。”
工资卡里已经没有什么钱了。
“你还了多少?”
“三十五万。”
一分不少,他全还了。
第5章 真相
陈志鹏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点燃一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他的手在抖,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没弹。
“嫂子,我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年你跟哥结婚,我哥啥都没有。婚礼是在老家办的,酒席钱还是你娘家出的。后来你们买了房子,首付是你爸妈帮衬的。我哥当时在一家小厂里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从来没嫌弃过他。”
陈志鹏把烟头掐灭在鞋底。
“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哥前几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不是小数目,好几十万。他没敢跟你说,怕你跟他离婚。那些钱,是他从外面借的,借的利息。”
“什么?”
“他借的钱,每个月要还好多利息。他怕你知道,一直瞒着你。他每个月工资大部分都拿去还利息了。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才跟我开口。他让我帮他借一笔钱,先把利息还上。”
“他让你帮他借钱?”
“嗯。他说等他手头宽裕了再还我。我到处借,借了好多人,凑了三十五万,打给了他。后来他手头还是紧,这钱也一直没还上。上个月,他突然把这笔钱还给我了。我问他是哪来的钱,他没说。只是说让我把账还了,别欠人家。我问嫂子你知不知道这笔钱,他说你不知道,让我也别告诉你。”
陈志鹏低着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嫂子,我对不起你。”
走廊里很安静,ICU的门关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隔着门传出来。
“嫂子,我哥他是怕你担心。他这个人,一辈子窝囊,不会表达,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知道你跟着他没过过好日子,他不想让你跟着他担惊受怕。”
陈志远瞒着我借了高利贷他的钱都拿去还利息了,他每月的工资还完利息就所剩无几了,我竟然毫无察觉。
第6章 手术
手术那天早上,我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人眼睛发花。手术室的门是不锈钢的,反着光,上面挂着一个红色的灯牌——“手术中”。陈志远被推进去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一眼。他闭着眼睛,脸色比昨天更白了。
“妈妈。”小雨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林芳在后面跟着。
“小雨,你怎么来了?”
“我要等爸爸出来。”
周医生从手术室旁边的门出来。
“陈志远家属,手术大概需要三四个小时。家属可以在外面等,有情况我会随时出来跟你们说。”
我点了点头。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灯牌亮了——“手术中”。
小雨坐在我旁边,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妈妈,爸爸会没事的对不对?”
“会的。”
小雨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阳光,阳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密密的,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林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喝口水。”
“不渴。”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喝口水暖暖胃。”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水蒸气冒出来,模糊了我的脸。
“嫂子,钱凑够了吗?”
林芳压低声音,怕被小雨听到。她手里的信封装得鼓鼓的,封口用胶水粘了好几层,很紧。
“这些是我跟你哥的一点心意,加上爸妈那边的。你先拿着救急。”
“嫂子,我不能要——”
“什么不能要?志远是你的丈夫,是小雨的爸爸。他病了,我们能不管?”林芳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你别犟了。等他好了,你再还我们。”
信封沉甸甸的,边角有点扎手。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周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护目镜上有细小的水珠。他摘下口罩。
“手术很顺利。病人已经转入ICU观察,如果不出意外,过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小雨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妈,爸爸没事了!”她抱着我的腿,把脸埋在我肚子上。我摸着她的小脸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一阵,没让它掉下来。
第7章 苏醒
陈志远是手术后第三天醒的。
那天下午小雨放学后,我带她来医院。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小王护士从里面出来。
“陈志远醒了!你们快进去看看。”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陈志远半靠在床上,头歪着,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陷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爸爸!”小雨扑到床边,小手握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睛慢慢地移过来。那目光很慢,很慢,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
“小雨。”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嘴角动了动,笑了。
“爸爸,你终于醒了。妈妈每天来看你,每天哭。我担心你,我每天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你还在睡觉。”
小雨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把脸埋在床边不抬头。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陈志远的目光从小雨身上慢慢移到我这里。他看着我不说话,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凉,但比手术前暖了一些。
“志远。”
陈志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王护士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第8章 坦白
陈志远能开口说话的那天,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雨上学去了,林芳去缴费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病床上,把白色的床单晒得发暖。
“志远,你转给志鹏的那三十五万,我知道了。”
陈志远不说话了,眼睛看着窗外。
“志远,那些钱是怎么回事?”
“晚,我对不起你。”
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慢慢地蜷起来。
“那笔钱,是我借的。外面借的,高利息。每个月要还好多。我的工资全还了利息,不够。志鹏帮我凑了一笔钱,先把利息还上了。后来我手头还是紧,那笔钱一直没还上。上个月,志鹏说他要结婚了,女方家里要彩礼,他凑不够,跟我开口。我想反正我欠他的也一直还不上,不如先把钱转给他,让他把婚事办了。等我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
“那些钱,我从工资卡里转给志鹏的。后来我生病了,志鹏把那笔钱还给我了。他跟别人借的,凑了三十五万,打到了我的工资卡里。我不知道他会还,我以为他不会还了。”
陈志远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他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努力扇动翅膀。
“晚,我瞒着你,是我怕你生气。”
“志远,我不生气。”
他睁开眼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志远,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应该一起商量。你瞒着我,不告诉我,一个人扛着,你不累吗?”
“累。”
“那以后不要瞒我了。”
“嗯。”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脸照得有了些血色。他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你是我的丈夫,是小雨的爸爸。我怎么会放弃你?”
第9章 出院
陈志远住了快一个月的院。拆线的日子定在某月的某一天,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出院那天,林芳来接我们。她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车,车上装了不少东西。
“嫂子,上车。”林芳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陈志远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他的腿还是不太利索,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
“慢点。”我扶着他。
小雨在后面帮忙拎东西,小书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爸爸,你慢点。”
陈志远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他的脸色比刚住院时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些苍白。
“嫂子,回家好好养着。别的啥也别想。”林芳发动车子。
陈志远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城市的街道在后退,那些他熟悉的店铺也在一家一家地往后退。
“哥,志鹏今天来不了,他让我跟你说,等他忙完这几天来看你。”
“嗯。”
车里安静了。小雨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数着路边有几棵梧桐树。
“爸爸,好多树!”
车子拐进小区,在楼下停好。我扶着陈志远上楼,林芳拎着东西跟在后面。小雨跑在前面,几个台阶一跨,跑得飞快。
我们的家在五楼,没有电梯。陈志远爬得很慢。
第10章 家
家还是那个家。
客厅的茶几上积了一层灰,厨房的水池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把青菜。小雨的书包扔在沙发上,拉链开着,里面的课本露出来一角。
“你先坐着,我去收拾一下。”
陈志远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他的目光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停留,像在重新认识这个地方。
小雨从厨房端着一杯水出来。“爸爸,喝水。”
陈志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小雨,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最好的爸爸。”
小雨抱住陈志远。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抱着小雨,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洗碗的海绵。
“妈妈,爸爸哭了。”小雨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也有泪花。
我走过去在陈志远旁边坐下来。
“志远,不要哭了。咱们一家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第11章 陈志鹏的婚礼
陈志鹏的婚礼办在老家,流水席。他在村里办了几十桌,请了全村的人。陈志鹏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红花,新娘穿着白色婚纱,化了妆,笑起来能看到两个深深的酒窝。
陈志鹏来敬酒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哥,嫂子,谢谢你们。”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新娘在旁边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嫂子,你们能来我太高兴了。”
陈志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嫂子,等我哥身体好了,让他好好上班。别让他喝酒,别让他熬夜。钱的事,你们别操心。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们转钱。”
“志鹏,不用了。”
“用的。我哥帮了我那么多饭都不能替他吃吗?”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陈志鹏后来每个月都给我们转钱,不多,几百块,但从未间断。他说“嫂子,这是我的心意”。他的心意我一直收着。
第12章 新的开始
陈志远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能正常上班了,但他不能干重活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他在单位申请了调岗,从一线调到了后勤,工资少了许多但压力小了。
“晚,我现在工资低了,你别嫌弃。”
“说什么呢?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小雨上三年级了。成绩不错,又懂事,知道心疼人。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写完作业帮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她像是提前长大了,不是她愿意的,是生活逼的。
小雨的新年愿望写在纸条上——“希望爸爸身体健康,希望妈妈开开心心,希望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
纸条贴在她的书桌上。
第13章 还账
那三十五万的债,我们还了一年多。
陈志远的工资还完房贷和日常开销后所剩无几,我的工资加上林芳和爸妈的帮衬,一点一点地攒着。我们俩每个月都把钱凑到一起。该还的账还了,该存的存了,虽然不多,但心里踏实。
林芳又开着她那辆白色小车来家里。她从车上搬下来两个大箱子。“嫂子,这是公司发的年货,吃不完你们帮我吃点。”
“嫂子,志远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现在能吃能睡,还能接送小雨了。”
“那就好。嫂子,以后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开口。”
林芳把箱子搬进厨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袋米,一桶油,一箱苹果,一箱橙子,还有一箱牛奶。
“够了够了,太多了。”
“不多。嫂子,你跟我客气啥。”
林芳走的时候在门口拥抱了我一下,她的怀抱很暖。
“嫂子,你瘦了。多吃点,别不舍得吃。”
“好。”
她的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小雨趴在窗户上跟她招手,车上的她也伸出手。
我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14章 小雨
小雨十岁了,陈志远开始给她讲睡前故事。
“小雨,爸爸给你讲个故事。”
“爸爸,我都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爸爸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小雨躺在被窝里,听着陈志远讲故事。他讲得很慢,声音很轻。
“讲完了。”
“爸爸,你讲的是什么?我都没听懂。”
“听不懂就对了。爸爸也没听懂。”
小雨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爸爸,你以后天天给我讲好不好?”
“好。”
小雨搂着陈志远的脖子。
“爸爸,你以后不要再生病了。”
“好。”
“爸爸,你以后不要瞒着妈妈了。”
陈志远愣愣地看着她。
“爸爸,我长大了,懂事了。我知道你生病是因为你瞒着妈妈。你以后不要瞒着妈妈了,妈妈很辛苦。”
陈志远抱着小雨,没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小雨不依不饶地追问,他擦了擦脸,说是沙子迷了眼。
第15章 后来
我后来才完全明白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陈志远这个人把这辈子最大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他以为不说就是保护。他以为一个人扛着就是男人,他不知道真正的男人是有担当也有商量,是把妻子当成战友而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那三十五万里有他的懦弱、他的愧疚、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但也有他对弟弟的情义——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想着帮弟弟成家。
那张余额只有几块钱的银行卡,我后来也没有注销。它放在抽屉里,跟户口本、结婚证、小雨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些天的焦灼和无助,也想起林芳塞给我的那个信封,想起周医生在手术室门口说“手术很顺利”,想起陈志远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那天窗外的阳光。
小雨已经上初中了。陈志远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是不能干重活但他的精神很好,脸上有了笑模样。
夕阳西下,陈志远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被汗水打湿了。
“小雨,来端饺子!”
小雨从房间跑出来。
“爸爸,你包的饺子好丑。”
“丑也是你爸包的。”
她把饺子端到桌上。
“妈妈,吃饭了。”
“来了。”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来。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小雨还在换牙,咬着有点费劲。但她吃得很香。陈志远问“好吃吗”。小雨说“好吃”。陈志远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点。”
一家三口围着餐桌。
餐桌上那盘饺子冒着热气,饺子汤在碗里映着窗外的灯火,远远近近的,一窗一窗地亮起来。
日子还长,慢慢过。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根据真实家庭经历改编,为保护当事人隐私,人物、地名均已做模糊化处理。故事中涉及的医疗、家庭财务等细节均源于现实,力求呈现普通家庭的真实处境。
作者:符生说事
——你点的每一个“在看”,都是在为每一个在困境中没有放弃的人点赞。那张余额只剩几块钱的银行卡见证了陈志远十五年的隐瞒,也见证了林晚在ICU门前的无措。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有时比钱重要,但在命面前不值一提。你苦撑的样子一点都不帅,让家人一起分担才是担当。那些钱差点压垮的婚姻,最后靠一句“我们一起还”救了回来。
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能共患难,但患难才是试金石。陈志远用一个月的时间把钱转走,用一年多的苦熬还账。他搭上一个男人的体面才换来一个教训——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穷,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外人。
愿每一个陈志远都能学会分担。愿每一个林晚都能被善待。
晚安,陌生的你。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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