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清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泛白。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扎进她眼睛里——“婉清,离婚证领了吧?明天记得来家里,把小叔子过户陪嫁房的手续办了,你答应过的。”
她盯着屏幕,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三天前,丈夫周明远搂着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像婚前那段热恋期,说公司资金链快断了,求她先把名下那套陪嫁房过户给弟弟周转一下,等银行贷款批下来立刻就还她。她说要写个协议,周明远当时就红了眼眶,握着她的手说夫妻之间写协议多伤感情,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婆婆也在一旁帮腔,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个家绝对不会亏待她。她心一软,答应了。结果第二天,周明远就提出了离婚,理由是性格不合。她懵了,质问他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周明远连演都懒得演了,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房子过户完,咱俩就两清了,别闹得太难看。”
李婉清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不是什么傻白甜。她在职场摸爬滚打近十年,跟客户谈判从来没输过阵,可偏偏在最该清醒的地方,被人用最拙劣的套路狠狠捅了一刀。那套房子是她爸妈掏空半辈子积蓄给她买的,一百二十平,市中心,市价少说三百多万。她爸妈在老家开个小超市,起早贪黑攒了二十多年的钱,就为了女儿在婆家能挺直腰杆。现在倒好,房子要被人骗走了,婚姻也碎了一地。
她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闺蜜林茜的工作室。林茜听完前因后果,气得把美甲灯都拍歪了,瞪着眼睛问她:“李婉清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过户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周明远那个王八蛋你还不了解?结婚三年他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他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是嫁给他还是嫁给他妈?”
李婉清靠在沙发上,拿抱枕盖住脸,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蠢,你别骂了。”
“明天过户你不许去,”林茜一把扯开抱枕,盯着她的眼睛,“那套房子是你爸妈的血汗钱,你凭什么拱手送人?你现在就给周明远打电话,告诉他房子不过了。”
李婉清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想争,而是太了解周家那一家子了。婆婆赵秀兰是出了名的难缠,在小区里撒泼打滚的事迹能编成一本书,小叔子周明达更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三十岁的人了没上过一天正经班,全靠啃老和啃哥活着。她要是说不给,赵秀兰能带着铺盖卷睡到她公司门口去。但林茜有句话说得对,那套房子是她爸妈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手指悬在“哥”那个备注上,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哥李建鹏在老家经营着一家建材店,人长得五大三粗,脾气火爆,但对这个妹妹从小就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当初她结婚的时候,李建鹏就不太同意,说周明远这个人眼睛不正,看人的时候总是飘忽忽的。她没听,觉得哥哥是粗人不懂爱情。现在好了,现实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李建鹏那边声音嘈杂,应该是在工地上。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建鹏的声音响起来,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不动产登记中心。”
“知道了。你别怕,哥明天过去一趟。”
李婉清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太了解她哥了,李建鹏越是平静的时候,往往越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她怕他明天来了会动手,周明远那个身板肯定不够她哥一拳打的,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她给李建鹏发了条长长的消息,反复叮嘱他千万冷静,别动手,别骂人,咱们占理不怕,走正规途径解决。李建鹏就回了两个字:放心。
第二天一早,李婉清站在衣柜前挑了好久,最后选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踩了一双七厘米的高跟鞋。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个女人妆容精致,气质干练,看不出一点颓丧的样子。她拿起遮瑕膏,仔细盖了盖眼下的乌青,然后拎起包出了门。输人不输阵,这个道理她懂。
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办事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李婉清到的时候,周家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赵秀兰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真丝连衣裙,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挎着一个明显是新买的包,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领结婚证的。周明达站在她旁边,同样一脸兴奋,踮着脚往大厅里面张望,嘴里催促着:“嫂子怎么还没来?不会反悔了吧?”
赵秀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她敢?你哥把离婚证都办好了,她一个女人家,离了婚还能翻出什么浪?等房子过到你名下,妈再托人给你介绍个对象,这回可得挑个家里条件好的。”
周明远站在一旁没说话,低头刷着手机,表情淡淡的,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李婉清远远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恨,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彻骨的荒诞感。三年婚姻,她跟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到头来他连一个愧疚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明达最先看到她,眼睛一亮,笑得格外殷勤:“嫂子来了!快快快,前面还有两个号就轮到咱们了。”
李婉清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周明远身上。周明远终于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说了句:“来了就进去吧。”
赵秀兰上下打量了李婉清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精致的装扮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撇了撇,大概是在想离了婚还打扮得这么招摇给谁看。但她今天心情好,懒得挑刺,笑呵呵地凑过来说:“婉清啊,待会儿签个字就行了,很快的。你放心,虽然你跟明远离婚了,但咱们还是一家人,以后逢年过节的,你照样来家里吃饭。”
李婉清差点气笑了。骗走她一套三百多万的房子,然后施舍一样说“逢年过节来吃饭”?这家人到底有没有廉耻心?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她哥还没到,现在不能翻脸。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接话。
大厅的电子屏叫到了他们的号。赵秀兰赶紧推着周明达往窗口走,周明远也跟着迈步。李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个人像一出荒唐的舞台剧,而她是被架上台的配角,台词只有一句“我同意”。
她迈开步子,慢慢走向那个窗口。
就在周明达掏出身份证准备递进窗口的瞬间,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李婉清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她哥李建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戴着眼镜、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另一个是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小伙子,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李建鹏今天明显收拾过自己,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但那张脸上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像一块打磨过的磐石,沉默而坚硬。他走到窗口前,一把按住周明达递身份证的手,转头看向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声音不轻不重,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好,这套房子的过户手续,暂时不能办。”
赵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指着李建鹏尖声叫道:“你谁啊?凭什么拦着我们办事?保安!保安在哪里?这里有人闹事!”
李建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个档案袋,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对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我是李婉清的亲哥哥,李建鹏。我现在代表我妹妹正式声明,这套房产的过户存在重大欺诈行为,我们已经委托律师收集证据,准备向法院提起诉讼。在我妹妹没有完全自愿且清醒的情况下,任何以胁迫、欺骗手段促成的房产交易,都是违法无效的。这是律师函,请你过目。”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接过档案袋打开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赶紧说:“这个情况……我需要请示一下领导,你们稍等。”说完起身匆匆往后台走去。
周明远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他皱着眉看向李婉清,语气里带着质问:“李婉清,你什么意思?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李婉清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建鹏已经一步跨到了她面前,把她挡在自己身后。他比周明远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前妹夫,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说好了?说好了什么?”李建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说好了你们周家联合起来骗我妹妹一套房子?说好了先哄她过户再逼她离婚?周明远,你可真行啊,欺负人欺负到我们李家头上了。”
周明达在旁边急了,指着李建鹏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房子是我嫂子自愿给我的,我们一家人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吗?”
“外人?”李建鹏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聒噪的苍蝇,“你花我妹妹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外人?你住在我妹妹陪嫁房里的时候怎么不说她是外人?现在房子要过户了,你来跟我论亲戚?我告诉你周明达,今天这套房子你们一根手指头都别想碰,我说的。”
赵秀兰眼见事情要黄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眼眶一红,声音也软了下来,冲李婉清说:“婉清啊,咱们好歹做了三年的婆媳,我这三年对你不薄吧?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在家的时候我让你做过一顿饭、洗过一件衣服没有?明远跟你离婚是你们两口子感情出了问题,跟房子有什么关系?你答应过户的时候可是自愿的,现在叫上你哥来闹,这不是欺负人嘛!”
李婉清站在哥哥身后,听着赵秀兰这番颠倒黑白的话,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窜了上来。她从李建鹏身后走出来,盯着赵秀兰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冷静:“赵阿姨,你对我好?结婚三年,我每个月工资一到账你就来借钱,说是周转,三年借了多少你自己算算,还过一分吗?小叔子要买车的钱是我出的,要开店的钱也是我垫的,你们家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样不是我掏钱?你说你没让我做过饭洗过衣服,那是因为我天天加班到十点,回到家连口热饭都没有,你心疼过我一回吗?”
她越说越平静,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她转过头,看着周明远,这个跟她做了三年夫妻的男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好像她说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周明远,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句实话,你跟我离婚,到底是因为性格不合,还是因为房子已经到手了?”
周明远的脸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群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那个扛着摄像机的小伙子一直稳稳地举着机器,镜头对准周家人,把他们的每一个表情都收进了画面里。
李建鹏环顾了一圈四周,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围观的人群说:“大家都看到了啊,我妹妹刚办完离婚手续,这家人就急不可耐地让她来过户房子。这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买给我妹妹做陪嫁的。她婆家一天没住过,倒是小叔子先搬进去了!结婚三年,她一个人养着婆家一家三口,现在连最后的傍身钱都要被人骗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吗?”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有人看向周家人的眼神明显变了味。赵秀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她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对着围观的人说:“大家别听他胡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我儿子跟她过不下去了,离个婚很正常吧?房子是她当初自己答应给小儿子的,我们可没逼她,现在她反悔了,还带着人来闹,这不是耍无赖嘛!”
李建鹏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赵秀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大厅里:“婉清啊,你放心把房子过户给明达,妈跟你保证,这个家永远不会亏待你。你看明远最近对你多好,你们好好过日子,房子就是个形式,过不过户的咱们都是一家人……”
录音放完,赵秀兰的脸彻底白了。
李建鹏收起手机,盯着周明远,一字一句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看着李婉清,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抬起双手,冲李建鹏比了个大拇指,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你厉害,李建鹏。这局,你赢了。”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大厅门口走去。
赵秀兰在后面尖声喊他:“明远!你去哪儿?你给我回来!”但周明远没有回头,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外面的阳光里。
赵秀兰看看儿子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柜台上的律师函,再看看周围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人群,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跺脚,拽着周明达的胳膊,灰溜溜地走了。
李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玻璃门,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身体晃了晃,李建鹏一把扶住了她,粗声粗气地问:“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抬起头冲哥哥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把目光投向一旁的摄像机,轻声问:“这是干什么?”
李建鹏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林茜出的主意,她说这种事就得留证据,万一他们倒打一耙说咱们先动手,有视频为证。再说了,发到网上也能让大家评评理。”
李婉清转头看着那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小伙子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哥哥店里帮忙的小张,去年过年的时候还一起吃过饭。
“哥,”她低声说,“谢谢你。”
李建鹏摆了摆手,表情有点不自然:“谢啥,你是我妹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有啥事,别一个人扛着。”
李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登记中心出来,李建鹏先把律师送走,又让小张把摄像机里的素材备份好,这才开车送李婉清回家。车上,李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句话也不说。李建鹏开着车,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到了李婉清租住的小区门口,李建鹏停下车,从后座拎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李婉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袋速冻水饺、几盒牛奶、一兜苹果,还有一包红糖。
“妈让我带给你的,”李建鹏说,“她打电话的时候哭了一场,没敢跟你说。”
李婉清攥着塑料袋的提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妈心脏不好,她离婚的事一直没敢告诉她,想必是林茜透了风声。
“妈说让你回家住几天,”李建鹏看着她,“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但家的大门永远开着。”
李婉清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建鹏还坐在车里,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里,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环顾着这个她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小公寓。离婚分财产的时候,周明远把家里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连客厅那套她最喜欢的茶具都没给她留。她当时懒得争,觉得跟这种人计较掉价。现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孤独。
她拿出手机,发现林茜给她发了二十几条消息,全是语音和表情包轰炸。她点开最后一条,林茜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姐妹!你哥太帅了!小张把视频发我了,周家那帮人的脸色绝了,我反复看了八遍!晚上出来吃饭,庆祝你重获新生!”
李婉清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她把哥哥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然后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舒服的棉麻家居服,窝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昏暗中,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
她想起周明远最后那个表情,那个莫名其妙的笑,还有那句“你赢了”。他是什么意思?他是在认输,还是在嘲讽?她跟周明远结婚三年,自认为还算了解他,但今天这一幕让她彻底困惑了。如果他是处心积虑要骗她的房子,为什么最后走得那么干脆?如果他不是,那离婚和过户的时间点又为什么这么巧合?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头疼,干脆不想了。
晚上七点,林茜开车来接她,带她去了常去的一家川菜馆。两个人在包间里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林茜还开了一瓶红酒,说要好好庆祝李婉清脱离苦海。
“你是没看到你哥今天那个气场,”林茜一边往李婉清碗里夹菜一边比划,“他按住周明达手的那一刻,我跟你讲,你哥全身都在冒冷气,跟电视剧里那种黑道大佬一模一样!周围的人都吓傻了!”
李婉清笑着摇头:“你别夸张了。”
“谁夸张了?你问小张!小张说他跟着你哥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你哥那个表情。”林茜端起酒杯,跟李婉清碰了一下,认真地说,“说真的婉清,这事就算过去了,房子保住了,烂人也甩掉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对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李婉清喝了一口酒,想了想说:“先把手头的项目做完吧,公司那边请了三天假,后天就回去上班。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那个周明远,应该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吧?”
“不知道。”李婉清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酒杯壁上挂着的红色酒痕上,“但我觉得,这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林茜正要说什么,李婉清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严肃:“请问是李婉清女士吗?我这里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有一个案件需要您配合调查,请问您方便明天上午来一趟吗?”
李婉清愣住了。
“是什么案子?”她问。
“涉及周明远先生和他所在公司的经济问题,”对方顿了顿,“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您名下的一套房产跟这个案件有一定关联。”
李婉清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她看了林茜一眼,林茜紧张地盯着她,用口型问怎么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事情跟林茜说了。林茜的脸色也变了,放下筷子皱眉道:“周明远他公司有问题?那他把房子过户给他弟,该不会是为了转移财产吧?”
李婉清摇摇头,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欺骗感情和婚姻是一回事,涉嫌经济犯罪是另一回事。周明远到底是单纯地想骗她的房子,还是把她当成了整个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跟她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了解得实在是太少了。
第二天一早,李婉清准时来到了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接待她的是一位姓王的警官,四十来岁的年纪,态度温和但问话很有条理。他把李婉清领进一间问询室,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拿出一叠文件,开始询问她关于周明远的情况。
“李女士,我们注意到您跟周明远先生在三天前办理了离婚手续,对吗?”
“对。”
“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李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他说性格不合。但实际上,他是在我同意把名下房产过户给他弟弟之后,第二天就提出了离婚。”
王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套房产目前的状态是?”
“还没有过户。昨天在登记中心,我哥哥出面阻止了。”
王警官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情况并不意外。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李婉清:“您看一下,这是周明远所在公司——明达商贸近半年的资金流水。我们怀疑这家公司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周明远作为公司财务负责人,是这个案件的关键人物。”
李婉清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业术语让她眼花缭乱。但她看懂了一处:有一笔三百万的资金,在一个月前从公司的账户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而那个私人账户的户主名字,赫然写着“周明达”。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百万。刚好是她那套房子大概的市值。
“所以,他要我把房子过户给周明达,不是为了给弟弟住,而是为了……”她的声音有点发干,“为了拿我的房子去填他们公司的窟窿?”
王警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周明远可能计划将您的房产过户至其弟名下后,再以该房产作为抵押物向银行申请贷款,用贷款资金填补公司资金链的缺口。如果这个计划成功,您不仅失去了房产,还会因为房产抵押产生的债务而被牵连。”
李婉清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周明远最后那个笑容,那句“你赢了”。他说的“赢”,是真的认输,还是在告诉她,她躲过了一劫?
“那他弟弟周明达知道这些事吗?”她问。
“目前看来,周明达应该不知情。他在这个链条里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持有人,真正操作这一切的是周明远和他的母亲赵秀兰。”王警官合上笔记本,“李女士,我今天请您来,一是核实相关情况,二是提醒您注意保护自己的财产安全。另外,如果您愿意的话,希望您能配合我们进一步的调查。”
李婉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从公安局出来,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极了,她以为自己在经历一场拙劣的婚姻骗局,没想到背后还藏着更大的一张网。如果不是哥哥昨天那一闹,她可能已经在那张过户登记表上签了字,然后稀里糊涂地背上几百万的债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想给林茜打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拨通了哥哥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李建鹏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应该是在店里搬货。她说:“哥,周明远他们公司涉嫌非法集资,正被公安局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建鹏的声音响起来,粗粝而沉稳:“你别怕。”
就这三个字,让李婉清鼻子一酸。她小时候摔倒了,她哥就是这么说的。考试考砸了,她哥也是这么说的。被同学欺负了,她哥还是这三个字。好像只要她哥说了这三个字,天就塌不下来。
“我不怕,”她说,“我就是觉得后怕,要不是你昨天……”
“别想那些了,”李建鹏打断她,“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回家,好好休息,晚上我给你送饭过去。”
挂了电话,李婉清打了辆车回家。出租车上,司机是个话痨大叔,一路跟她聊着天气和菜价。她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她在想,周明远现在人在哪里?他昨天从登记中心离开后就没了消息,电话打不通,公司也找不到人。王警官说已经对他进行了监控,但还没有正式批捕。如果周明远跑了,那这笔烂账会不会追到她头上来?毕竟在法律上,他们离婚才三天,很多财务关系还没有完全切割干净。
想到这里,她赶紧拨通了昨天那位律师的电话。
律师姓方,是李建鹏通过朋友关系找来的,专门做婚姻财产纠纷这一块。方律师听完她的叙述后,语气沉稳地说:“李女士,您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尽快理清楚您和周明远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和个人债务,如果有对方以您名义产生的借款或担保,务必第一时间处理。第二,您那套陪嫁房虽然保住了,但目前有没有被查封或冻结的风险也要评估,建议您尽快把房产信息提交给我,我去不动产中心查一下状态。”
李婉清一一应下,挂了电话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窗外。
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这座城市她住了十年,从一个刚毕业的小实习生做到现在的策划总监,她觉得自己早就练出了一身钢筋铁骨,可此刻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她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在深海里游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年前,她和周明远的婚礼上,周明远穿着一身白西装,笑得眉眼弯弯,在所有人的起哄声中单膝跪地,给她戴上了那枚钻戒。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此生的归宿。
她哪里想得到,那条路的尽头,是这个样子。
这天晚上,李建鹏果然如约送来了饭菜,满满三个保温盒,有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保温杯装着的鸡汤。他一进门就开始数落李婉清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说一个女人家过日子不能这么凑合,然后卷起袖子把她的厨房收拾了一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李婉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哥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暖。
李建鹏收拾完厨房,擦了把手上的水,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周明远他妈,赵秀兰,今天下午来我店里了。”
李婉清端着鸡汤的手一顿:“她去找你干什么?”
“求情。”李建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说周明远被公安局带走了,可能要吃官司。她说她知道周明远对不起你,但好歹做了三年夫妻,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别落井下石。”
李婉清放下碗,半天没说话。她知道赵秀兰嘴里的“别落井下石”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让她不要在公安局那边配合调查,或者让她出个什么谅解书之类的东西。
“你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因果报应。”李建鹏拿起茶几上的一颗苹果,咬了一口,咔嚓脆,“她儿子自己作的孽,跟别人没关系。你不动他,法律也不会放过他。”
李婉清看着哥哥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李建鹏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含含糊糊地说:“是挺傻的。”
李婉清苦笑了一下。
“但谁没傻过呢,”李建鹏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在裤子上擦擦手,“你哥我年轻的时候,不也被人骗过钱。那会儿开店进货,一个认识了两年多的朋友说有渠道能拿到低价瓷砖,我把攒了好几年的十万块钱全给他了,结果人家拿着钱跑路了,到现在都没找到人。我气得差点把店砸了,觉得自己蠢到家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咱们蠢,是那些人心太脏。”
李婉清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那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段时间哥哥确实很消沉,但后来还是咬着牙挺过来了,把建材店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
“婉清,”李建鹏看着她,目光认真,“你在公司里跟客户谈生意的时候,会不会因为一次谈判失败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了?”
“当然不会。”
“那不就得了。婚姻也是一场合作,合作失败了,换一个就是。别把自己否定得一无是处。”
李婉清愣愣地看着她哥,忽然笑了。她发现在某些最简单朴素的道理上,她这个没念过多少书的哥哥,比她要通透得多。
“知道了,”她说,“鸡汤快凉了,你让我喝完。”
李建鹏哼了一声,靠在沙发上看起了手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公安机关对周明远的调查持续推进,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披露出来。明达商贸所谓的“投资项目”根本就是一个庞氏骗局,周明远作为财务负责人,虚构了大量虚假的财务报表和投资回报数据,吸纳了一百多位投资人近千万的资金。而赵秀兰,竟然也是这个骗局中的重要一环——她利用自己在中老年社交圈里的人脉,拉拢了大量退休老人投资,拿了不少提成。
这些消息是王警官在后续的调查中陆续告诉李婉清的。每听到一个细节,李婉清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现在终于明白,周明远为什么急着要骗走她的房子,又为什么在事情败露后走得那么干脆——他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在她哥哥闹场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被警方盯上了。他急着把房子过户,是想在事情彻底爆发前,给自己和母亲留一条后路。
至于赵秀兰,她从头到尾都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她那张“慈母”的面具背后,藏着的是一颗比周明远更冷酷的心。
一个下雨的傍晚,李婉清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一个湿淋淋的身影。是周明达,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站在雨里,像是在等她。
她撑着伞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周明达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看了李婉清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了一句她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嫂子,我妈跑了。”
李婉清的手指在伞柄上紧了紧。她把周明达带到了小区附近的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热汤面。周明达捧着面碗,手指还在发抖,断断续续地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周明远被拘留以后,赵秀兰起初还很镇定,四处找人托关系想要把人捞出来。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次的事情跟以往不一样,警方掌握了大量证据,根本没有回转的余地。更要命的是,那些被骗的投资人找到了赵秀兰的住址,每天堵在她家门口要钱,有的人情绪激动,甚至扬言要报复。
三天前,赵秀兰趁着半夜,收拾了家里的细软,一个人悄悄地走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去了哪里,连周明达都不知道。周明达是被债主找上门才知道母亲跑了的事,那些人把他堵在家里,逼他还钱,他吓得翻窗逃了出来,身无分文,连手机都没来得及拿。
“嫂子,”周明达红着眼眶看着李婉清,“我知道我妈和我哥对不起你,我也没脸来找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李婉清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面前这个人,一个月前还趾高气扬地催她去办过户手续,现在却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缩在面馆的卡座里瑟瑟发抖。她恨周明远,恨赵秀兰,但对周明达,说恨也谈不上,说同情又觉得膈应。这个人虽然没有参与诈骗,但这些年心安理得地啃着别人的血汗钱,本质上跟周明远一样,都是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
她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推到周明达面前。
“这钱你拿着,够你吃几天饭找个临时住处。但以后别来找我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淡,“我不是你嫂子,跟你周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明达看着桌上的钱,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李婉清站起身,撑着伞,走进了外面的雨幕中。
雨下得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她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赵秀兰跑了,抛弃了那个她口口声声说最疼的小儿子,就像当初抛弃道德和良知一样干脆利落。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丈夫,算计儿子,算计儿媳妇,到头来把自己也算计成了一只丧家之犬。
但李婉清发现自己并没有报复的快感。她只觉得悲哀,一种沉甸甸的、闷在胸口的悲哀。在这个故事里,好像每个人都输了,没有赢家。
周明达那五百块钱花完之后去了哪里,李婉清再也没有打听过。她听林茜说,有人在城南的工地上见过他,晒得跟黑炭一样,推着斗车运水泥。林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好像在说活该。但李婉清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自己没必要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浪费情绪。
她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生活。工作上的项目进展顺利,她手头负责的一个品牌全案策划得到了客户的高度认可,公司老大在全员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还给她涨了薪水。她每天加班到很晚,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不是因为要麻痹自己,而是忽然发现,当一个人把重心完全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世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辽阔。
她不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再需要在下班后赶着回家做饭,不再需要在每个月的账单上精打细算地挤出钱来填补婆家的窟窿。她的钱只属于她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周末的时候,她会跟林茜一起去逛逛商场,看看电影,偶尔去健身房出一身汗。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眼下的乌青褪了,脸颊也有了血色。
有一天晚上,她在家里加班改方案,忽然收到了一条陌生的短信。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对不起。——周明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短信删了,继续改方案。她不知道周明远是通过什么途径发来这条短信的,也不知道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真心的。但她知道,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有些伤害,用道歉填不平。有些信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
一个月后,李建鹏的建材店接了一个大单子,给城东一个新开发的楼盘供应全部的室内瓷砖和卫浴。这笔单子如果能做好,利润相当可观。李建鹏忙得脚不沾地,整天泡在工地上盯进度。李婉清周末没事的时候也会过去帮忙,帮着理理账目、对接一下甲方。
这天她在店里整理发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店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四五岁的样子,气质斯文,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利落的精明劲。
男人走进店里,目光在满墙的瓷砖样品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埋头算账的李婉清身上。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问:“请问李建鹏李老板在吗?”
李婉清抬起头,跟男人对视了一眼。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哥去工地了,下午才回来。您是哪位?找他有什么事?”
男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李婉清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着——恒泰地产,项目总监,沈砚。
“恒泰?”李婉清愣了一下,“就是城东那个新楼盘的开发商?”
沈砚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语气随和:“对。李老板给我们供的那批瓷砖质量很不错,甲方那边的验收也过了。我今天刚好路过,就进来看看,顺便想跟李老板聊聊后续合作的事。”
李婉清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起身给沈砚倒了杯茶。两个人聊了几句,她才知道,原来沈砚是李建鹏这个项目的直接对接人,之前一直在外地出差,最近才回来。沈砚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提出的几个关于后续材料供应的问题都非常专业,一看就是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过的。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李建鹏还没回来,沈砚看了看手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李婉清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不好意思,冒昧问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婉清微微一怔,然后笑了:“我刚才也有这种感觉,但想不起来。可能是在哪个地产行业的活动上碰过面吧,我做了好几年的品牌策划。”
沈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道了声再见,上了车离开了。
沈砚走后没多久,李建鹏就回来了,听说沈砚来过,他拍了拍大腿说早知道就该早点回来,这个大客户可怠慢不得。李婉清笑着说他比你年轻不少,说话做事倒是挺沉稳的。李建鹏看了她一眼,忽然嘿嘿一笑,说了句让李婉清哭笑不得的话:“怎么,看上人家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扯?”李婉清翻了个白眼,把算好的账本拍在他桌上,“账目整理好了,我走了。”
李建鹏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日子又过了一阵。周明远的案件进入了正式审理阶段,李婉清作为证人出庭了一次。在法庭上,她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看到了周明远。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蓝色马甲,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抬眼看向证人席的时候,跟李婉清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眼,很短,大约只有一两秒。但李婉清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麻木。好像坐在被告席上的那个人,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一副躯壳。
她移开了目光。
庭审结束后,她走出法院大楼,林茜在外面等她。林茜一见她就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问怎么样怎么样。她说很顺利,该说的都说了。林茜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确定她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去吃饭。
她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家日料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林茜一边往嘴里塞三文鱼片一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怼到李婉清面前。
“你看!周明远他妈,上新闻了!”
李婉清接过来一看,是一条本地社会新闻,标题写着:六旬老太涉非法集资被抓获,潜逃外地时在火车站落网。配图上,赵秀兰穿着跟那天在登记中心截然不同的一身朴素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被两个女警察架着胳膊,脸上满是仓皇和惊恐。
她把这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赵秀兰是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火车站被抓获的,身上搜出了三张不同名字的身份证和十几万现金。她大概是打算辗转逃到更远的地方去,但天网恢恢,到底没跑掉。
李婉清把手机还给林茜,夹了一块三文鱼片,慢慢地嚼着,什么话都没说。
林茜看了看她的表情,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过了两个月,周明远的判决下来了——因非法集资罪和诈骗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赵秀兰因参与非法集资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明达商贸被依法取缔,涉案资产被查封。
消息传来的时候,李婉清正在公司开项目会。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警官发来的短信,简简单单地告知了判决结果。她看完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听同事做报告。
她以为自己会哭,或者会笑,或者至少会有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都没有。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像收到一条天气推送或者快递通知一样。那些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东西,在时间和真相的冲刷下,慢慢地褪了色,变成了一段可以被理性对待的记忆。
下班后,她约林茜出来吃了一顿火锅。吃到一半她才把判决结果告诉了林茜。林茜愣了两秒,然后端起啤酒杯,跟她的杯子重重碰了一下,难得地没有多讲话,只是说了两个字:“干了。”
两个女人仰头把杯里的酒全灌了下去。
那天晚上,李婉清回到家,坐在梳妆台前卸妆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抽屉角落里那个红色丝绒的小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她的结婚戒指,一枚六爪镶嵌的钻戒,钻石不大,但当时周明远单膝跪地给她戴上的时候,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亮的光。
她捏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盒子,拉开抽屉最下面一层,把它跟那些不会再穿的衣服放在了一起。她关上抽屉,对着镜子拍了拍脸上的爽肤水,开始做护肤。
日子终究是要往前走的。
又过了一周,李建鹏在店里办了个小型的庆功宴,庆祝城东那个项目的瓷砖和卫浴全部交付完毕。他把店里的几个老员工都叫上了,还请了李婉清和林茜。一桌子人挤在店后面的小仓库里,支了张折叠桌,摆了一桌子从附近餐馆叫来的菜,啤酒箱子堆了半人高。
李建鹏明显喝高兴了,脸红脖子粗地讲他当年创业时候的事,讲他蹬着三轮车满城给人送货,讲他被骗了钱以后在出租屋里哭了三天。他讲得唾沫横飞,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李婉清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哥侃侃而谈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哥哥这么高兴了。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两下敲玻璃的声音。李婉清扭头看过去,看到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红酒,有点不好意思地冲里面招了招手。
李建鹏一看是他,赶紧站起来迎上去,连声说沈总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沈砚笑着说刚好路过,看到店里的灯还亮着,想到今天是交付完成的日子,就顺路进来恭喜一下。
李婉清起身给他让了个位置,沈砚道了谢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有穿白衬衫,看起来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几分日常的随和。李建鹏给他开了一瓶啤酒,他也没推辞,接过去跟桌上的人挨个碰了一圈。
几杯酒下肚,大家渐渐聊开了。有人问沈砚结婚了没有,沈砚笑着摇了摇头,说工作太忙,没顾上。李建鹏借着酒劲,指了指坐在角落的李婉清,大着舌头说:“沈总,你看我妹妹怎么样?”
全桌的人都笑了起来,李婉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抄起一条毛巾就朝她哥砸了过去。
沈砚也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婉清微微泛红的脸。他没有接话,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认真的意味。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大家都喝了不少,三三两两地离去。李建鹏被小张扶着塞进了出租车后座,林茜叫的代驾也到了。李婉清站在店门口,正准备拿出手机叫车,沈砚从身后走了过来。
他也没喝多少,脸微微泛红但眼神清明。他说他叫了代驾,可以顺路送她一程。李婉清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
车上的气氛安静而微妙。沈砚坐在副驾驶,李婉清坐在后排。窗外的城市夜景一片片的掠过,霓虹灯的光芒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带。
“李婉清,”沈砚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起来我们在哪里见过了。”
李婉清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来,隔着座椅的靠背看向她:“去年地产行业峰会,你在品牌分论坛上做过一个关于社区品牌共建的演讲。下面坐了大概两百多个人,提问环节的时候,我问了一个关于商业地产社群运营的问题,你回答了我。”
李婉清愣住了。那次峰会她确实做过一个演讲,但那个论坛规模不小,提问的人排了长队,她根本不记得每一个人。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那天听完你的演讲,就记住了你的名字,”沈砚转过脸去,看着前方的路,“所以那天在你哥店里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有点惊讶,觉得这个城市真小。”
李婉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跳莫名地漏了半拍。
车子在她的公寓楼下停住。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沈砚也从副驾驶探出头来,说了句:“晚安,李婉清。”
她站在楼下的夜风里,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她转身上了楼,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恒泰地产 沈砚”几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她一条条地翻着看,发现沈砚在业内口碑很好,三十四岁,单身,没有绯闻,做事低调务实。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她明明已经三十二岁了,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但此刻她心里翻涌的那种感觉,陌生而鲜活,让她既期待又不安。
她想起她哥在庆功宴上那句醉醺醺的话——“沈总,你看我妹妹怎么样?”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砚和李建鹏店里的业务往来密切了不少。城东的项目告一段落后,恒泰地产又开了一个新的商业综合体项目,建材需求更大。沈砚隔三差五就会来店里坐坐,有时候是谈正事,有时候是顺路过来喝杯茶。
李婉清周末来店里帮忙的时候,也碰见过他好几次。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聊的话题也从单纯的业务扩展到了更多的领域。李婉清发现沈砚这个人很有意思,表面上看起来斯文克制,骨子里却是一个很热烈的人,聊到他感兴趣的事情时眼睛会发光,笑起来还有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有一次沈砚来店里的时候,李建鹏刚好去仓库点货了,只有李婉清一个人在。沈砚在店里转了一圈,忽然停在她面前问:“李婉清,下周六有一场关于社区商业的品牌论坛,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婉清正在往电脑里录入库存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问:“是你们公司主办的那个吗?”
“对。请了好几个品牌的负责人来分享,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好。”
沈砚笑了一下,说了句“那我到时候来接你”,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门。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李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周六那天,沈砚准时出现在她楼下。她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搭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沈砚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今天很好看”,然后给她拉开了车门。
论坛进行得很顺利,李婉清在台下听了几场分享,收获不少。论坛结束后有一个小型的酒会,主办方和一些重要的嘉宾在小宴会厅里自由交流。沈砚带着李婉清跟几个同行打了招呼,大家都以为李婉清是沈砚带来的女伴,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李婉清一开始有点不自在,但很快就适应了。她本身就在这个行业里,跟这些人有共同语言,聊着聊着就有了几分如鱼得水的从容。沈砚站在她旁边,端着酒杯,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听她讲,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酒会结束后,沈砚送她回家。车停在她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急着下车。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沈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李婉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低,“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李婉清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我知道你之前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所以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坦然而认真,“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去年在论坛上第一次听你演讲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亮眼。后来在你哥店里再遇到你,我觉得这可能就是缘分。”
李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轻轻地打断了。
“你先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李婉清回到家,独自坐在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夜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的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沈砚说的那些话,每个字都还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她承认,自己对沈砚是有好感的。这个男人的出现,像是一阵无声的清风,吹进了她封存已久的内心。
但她同时也感到一阵深切的恐惧。
她想起了周明远。那个曾跪在她面前、说着同样深情话语的男人,最后怎样一步一步把她拽进了深渊。三年婚姻,她把真心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换回来的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那种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刀的痛,她现在想起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还能再信任一个人吗?她还有勇气再踏进一段感情吗?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来回翻腾,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还是把手机扔到了沙发另一头,仰面靠在靠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不想再依靠别人的意见来做决定了。上一次婚姻教会她最惨痛的一课就是——她太容易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别人了。交给周明远,交给赵秀兰,交给所谓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糊涂道理。她的软弱和讨好,最终成了别人欺负她的工具。
这一次,她要自己拿主意。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终于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
“沈砚,谢谢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我没有办法立刻给你一个答案,因为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真诚,我感受到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们能慢慢了解彼此。”
消息发出去,她以为这个点了沈砚肯定睡了。但不到一分钟,屏幕就亮了起来。
“慢慢来,不急。晚安,李婉清。”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李建鹏在店里盘点库存的时候,忽然问起了沈砚的事。他一边翻着账本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跟沈总,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婉清正在帮忙整理货架上的样品瓷砖,闻言头也没回:“在接触,慢慢了解中。”
李建鹏哦了一声,翻了一页账本,又问:“那小子人怎么样?靠得住不?”
“这才多久,我哪知道。”李婉清把一块瓷砖样品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她哥,“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这次我不会再稀里糊涂地把自己交出去了。”
李建鹏从账本上抬起眼睛,看着妹妹脸上那个笃定的表情,忽然笑了。他放下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落在她肩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安稳的山。
“行,长大了。”他说。
李婉清冲他翻了个白眼,拍掉了他的手,转身继续整理货架。但她转过去的那一瞬间,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砚正在办公室加班。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办公室里只亮着他头顶的一盏灯。他面前摊着一份商业综合体的建材招标文件,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上面。他拿起手机,点开李婉清的头像,看着那行简短的对话记录,嘴角浮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他不太相信缘分这种东西。但那天在论坛上第一次看到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女人时,他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年后,他竟然在建材店里再次遇到她。那天她坐在一堆瓷砖样品中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低着头认真地算账,与台上那个气场强大的女人判若两人,但眼睛里的那道光,还是一样的亮。
他想了解她更多。不是急切的、冲动的想要占有,而是一种安静而笃定的耐心,像等待一株被风雨摧残过的花重新舒展枝叶。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招标文件。
而李建鹏,此时正站在店门口抽烟。他望着夜空中那弯细瘦的月牙,忽然觉得心里一块悬了快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不是没看出来周明远这个人不靠谱,只是没拦住,让妹妹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现在看到她一天天好起来,眼睛里又有了光,他觉得比接十个工地的大单子都舒坦。
他弹掉烟灰,转身走进店里,对着还在忙活的李婉清喊了一嗓子:“别收拾了,走,哥带你去吃夜宵!”
李婉清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笑了一声:“又吃夜宵?你上次体检结果还没拿吧?”
“少废话,赶紧的!”
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车流如织,万家灯火。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波着、挣扎着、往前走着。有些伤口会结疤,有些信任会重新生长,有些人会不期而遇地出现在生命里。
不急,慢慢来。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情节及人物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改编。文中涉及的情感议题及法律情节仅为故事服务,不代表任何现实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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