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饭。离婚一年了,一个人住,吃饭也简单,热个剩菜就对付一顿。我擦了手去开门,门一打开,我整个人愣住了。
前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旧棉袄,头发白了不少。
她看见我,脸上堆出一脸笑,说,闺女,我来看你了。
我挡在门口没动,手扶着门框,指头慢慢收紧。
她不请自来,还叫我闺女。这称呼我太熟悉了,以前在婆家,她叫我闺女的时候,要么是让我做事,要么是开口要钱。结婚八年,她从来没真心实意地喊过我一声闺女。
我还没开口,她就把布袋往我面前递,说给你带了点你爱吃的红枣,我记得你以前爱泡水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没接。
她见我不接,自己挤着就要往里走。我往门口一挡,她差点撞我身上。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慌了,说咋了,不认识妈了。
我说,我没妈,我妈早就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又笑着说,我是你婆婆呀,就算离了婚,好歹也是长辈。
我听着这话,指甲掐进掌心里。长辈,她在前夫出轨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长辈。她在法庭上帮着她儿子转移财产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长辈。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布袋往地上一放,说我来都来了,你让我进去喝口水总行吧。我还喘着气呢,爬了四层楼,你们这老小区连个电梯都没有。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离婚前,她嫌我嫁得穷,嫌我家没本事,嫌我生的女儿不是儿子。逢年过节我去婆家,她让我一个人做十多个人的饭,她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我端菜上桌,油溅到手背上烫红了,她看了一眼说没事,抹点牙膏就行。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个疤早就不在了,可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肿了三天,没人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我说,你喘不喘不关我的事,请你马上走。
前婆婆见我来真的,突然就变了脸。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喊,老天爷呀,我老太婆命苦啊,儿媳妇不管我啊。
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赶紧往楼道里看了一眼,已经有邻居开门探头了。
我攥着门把手,手抖得厉害。
她喊了几句,见我不为所动,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着给我看。说你看,你前夫那个不孝子,去年把我赶出来了,他现在跟那个女的过,人家嫌我碍事,我就被撵出来了。
我看到了手机屏幕上那些对话,简短又扎心。前婆婆发过去的长篇大段语音,前夫只回了几个字:你自己想办法。
她接着说,我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心善,你以前对我好的,我记得呢。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住你这里吧。我不要你养,我就有个地方住就行。
听到这话,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心善,我以前心善,是因为我把你们当家人。我把你们当家人,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前婆婆摔了腿,我请假去医院照顾了半个月,端屎端尿没说过一个不字。出院以后她逢人就说儿媳妇好。可前夫出轨要离婚的时候,她第一个跳出来说,离就离,她生不出儿子,早该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地上的前婆婆,嘴唇抿了又抿。
我说,你还记得你儿子把那个女的带回家那天吗。
前婆婆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说,那天你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笑着招呼那个女的坐下吃饭。我带着女儿站在门口,你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没让它掉下来。那天女儿才五岁,她拉着我的手问,妈妈,奶奶为什么不理我们。
我蹲下来看着前婆婆,说我女儿现在六岁了,这一年来我白天上班晚上带她,最苦最难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前婆婆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说,你现在被儿子赶出来了,想起我了。你以为我是垃圾桶吗,你们不要了就扔过来。
前婆婆突然抓住我的手,说闺女,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以后对你好,帮你带孩子,做饭洗衣都行。
我被她抓着,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我使劲抽回手,退后了一步。
我指着楼梯口,说了那句话:滚出去。
声音不大,但我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婆婆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好像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那个布袋子,拖着步子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哀求,也有不甘。
我站在门口没动,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下了一层楼,突然停下来说,你也会有老的时候。
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我看着她灰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可那点心软只闪了一下,就被这八年的委屈淹没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客厅里还飘着剩菜的味儿,电视还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里头的人笑得可大声了。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她,是哭我自己。哭那个在婆家厨房里忙活了八年的自己,哭那个被婆婆嫌弃生不出儿子的自己,哭那个被出轨还要净身出户的自己。
哭完了,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火关了,菜已经糊了。我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看着那层黑乎乎的锅底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女儿从幼儿园回来,问我今天有没有人找妈妈。我说没有,就是推销的。
女儿说,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切洋葱辣的。
女儿哦了一声,跑去看动画片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笑,心里头平静得像个死水潭。前婆婆以后还会不会来,我不知道。前夫会不会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门,以后谁敲我都要先看看清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