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福建省一所中学正举办运动会,拔河比赛进行得紧张激烈,观赛的一名女生激动之下脱口而出:“我操!”正在她身旁的女副校长当即厉声训斥:“ 难听吗?一个女孩子能讲这个字啊?等你有一天被人家按在地上*的时候,看你还讲不讲得出来!像什么样子!讲粗话。”

这事爆出后,引发舆论哗然,网上几乎是一边倒地声讨这位副校长当众用性羞辱的话语粗暴对待一个初中女生,这可比“说粗话”严重了不知多少倍。

现在,通报来了:涉事副校长已被当地教育局勒令停职检查,并向学生及家长致歉。

值得注意的是,在通报中,这被视为“违反师德师风问题”——这和舆论反应大体一致,即认为这位副校长的主要问题在于语言暴力对那位女生造成了伤害。

但我想问题还不止这样。

别看现在这样“严肃处理”了,但那位副校长当时训斥得如此理直气壮,显然在她看来这完全是正当的——学生说脏话,不该制止吗?不骂到她心如锥刺,能长记性吗?

实际上,在无数中国家庭里,父母都是这样羞辱孩子的。多年前,我曾在网上看到有女性说,她中学时有一次试着戴个耳坠,正对着镜子心情愉悦,她妈回家来看到,用非常难听的话怒斥她“放荡”,“小小年纪就想着打扮,打算去勾引谁?”她都被骂哭了,二三十年过去都久久难忘。在这帖子底下,一堆女生共鸣,纷纷诉说自己也有类似经历。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老师骂学生还会被停职检查、赔礼道歉,但你爸妈骂你,可没这一说。

这说起来很可悲,但为何如此?因为在我们这个社会的道德传统里,每个孩子与其说是被珍视为一个个独特的个体,倒不如说是有待塑造成社会合格的基本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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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事的三明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重点中学,半年前还曾因强制女生剪短发闹出过新闻。面对网上批评这种毫无美感的“朵拉头”严重压抑学生个性,实为精神控制和打压,校方则辩称相关规定已执行20多年,“以前还要严格”,“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

无论外界如何争议,这所中学的“剃发令”至今都未废止。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其校规极为注重严格的秩序规范,因为这乍看是头发长短问题,实际上是被看作是内在道德观的外在显现——例如,谁要是刺青,就会被怀疑“有问题”。

对这些道德严苛的师长们来说,孩子身上任何“心术不正”的迹象,一旦发现就必须迎头痛击,而当场训斥还有另一重效果,就是通过公开羞辱来震慑旁边的其他孩子。

就此而言,那位女副校长并不是一时失言,而是她训导学生的惯常逻辑。如果是这样,那么很有可能,她只会觉得受处分是“社会影响不好”,但内心深处多半会困惑:到底哪里错了?

,在现在年轻人的日常口语中,“卧槽”及其各种谐音变体,早已脱离了其字面本意,常常不过是用来表达惊叹、无语等情绪的语气词,从中读出性含义并以性羞辱压制,“到底是谁的心里更‘脏’?”

争论谁才真的道德低下,这没有意义,因为这事说到底是价值观冲突。事件很关键的一点在于:那位“说粗话”的学生是女性,如果是男生爆粗口也罢了,但女生则尤其不可容忍,因为这被认为与女性的道德规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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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恶女 : 女性如何夺回语言》

[美] 阿曼达·蒙特尔 著

李辛 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2024-6

《语言恶女:女性如何夺回语言》一书指出,女性长期以来都被社会规训说话要更有礼貌,不得使用下流或不雅的表达方式,其结果是女性委婉表达的脏话往往不那么有力,这反映出她们在社会中的弱势地位:

由于脏话在很大程度上被认为具有毋庸置疑的攻击性,所以说脏话的女性就会被视为破坏了女性气质的传统规则,也就是要求女性甜美、恭敬,并经常照顾他人感受。当然,违背这种期待会招致批评。就拿我来说,我曾多次被告知我“说脏话的方式像个男人”,但我不确定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批评我。

那么,如果一个女性豁出去,满口脏话,是否能展示其力量?有时候确实如此,会让人感觉“这女人泼辣不好惹”,但遗憾的是,在一个男权社会里,做女人总是很难:

研究发现,男矿工实际上把女矿工说脏话的行为解读为一种“邀请”,同时说脏话的女性受到的性骚扰明显多于不说脏话的女性。不过,那些选择完全不说脏话的女性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们被排除在对话和参与之外,最终被排除在了权力之外。 正如一名女矿工告诉研究人员的那样:“肮脏的语言就像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一条无形的界线。”女矿工们最终发现自己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说脏话,或者不说脏话,她们都是输家。

矿工压倒多数都是男性,因而工矿聚居区往往呈现出浓厚的男权文化特点,女矿工的处境或许有其特殊之处,但我想,对现代女性来说,失权才是更为可怕的,何况,当你处于弱势地位之后,最终常常还是不能免于被骚扰。

“说脏话”从“文明礼貌”来看当然不可取,但新一代年轻女性如果能更早抛开对女性的种种规训,坦然表现自己的力量感,那我想没什么不可以。

在心理能量等级上,勇气、主动、愤怒,可比恐惧和羞耻高多了,羞耻是最低的,而那位女副校长话语间的性羞辱,正是让那位女生为自己而羞耻——事实上,羞耻感向来是对女性规训的最强大武器。

为什么对女性觉醒最强力的压制,往往来自同性?我想是因为,只要男权社会不彻底改观,那么对秩序的认同,不可避免地就意味着要把男权文化对女性的规训内化。

我想,这才是真正可悲之处:这位女副校长教诲女学生要成为一个符合男权社会规范的女性,然而这样性羞辱来规训女孩,最终的结果却往往是让她最终更弱势、更难以保护自己也因此更易于遭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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